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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4:08

小草 粒粒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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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粒皆回忆
小草

朋友送我一袋黎逸府(Roi Et)出产的茉莉香米,格外喜欢。与20年前在国内吃到的泰国香米一样,一开封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更别说那份软糯劲道,满口余香了。

朋友说,这种米的浓郁香味不是来自大米本身,而是稻壳,这是生长的那块土地赋予其的特别基因。此种香米的稻壳中含有一种独特的精华素,淡雅芳馨,在稻子经过碾米的工序时喷薄而出。又因其产地有限、产量较低,一年一季,使得此米成为泰国的高端大米,在曼谷普通超市里难得一见。这也应了中国那句古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庄稼亦如此。
我舍不得一次过瘾,将此米和普通大米一起掺合着吃,尽量延长这份难能可贵的享受。香米似乎知情知性,尽管每次做饭时只掺入一小把,整锅米仍然清香扑鼻,让人垂涎,更何况我本对米饭就情有独钟呢!

说来也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应该喜欢面食才对,可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爱吃米饭。怎奈生不逢时,直到大学,吃米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或许正因少年时亏嘴,我更馋米饭,更珍惜吃米饭的机会,对关于米饭的那些事儿也记忆犹新。

那已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事了。彼时,国家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经济落后,粮食短缺,百姓口粮都是按照年龄限量供给。在我老家黑龙江地区供给的粮食中,80%是粗粮,主要有玉米碴、玉米面、高粱米、小米、豆面等;其余20%是细粮,也就是白面和大米,大米并不是每个月都有,只在有传统节日的月份才按购粮本,限定供应。一年下来,家里吃大米饭的次数寥寥无几。又因吃米饭的时候不是过节,就是来客人,必有荤菜相伴,这让我感到,米饭和“奢侈”息息相关。记得上小学四五年级时,正赶上国家三年自然灾害,尽管粮食一如从前限量供应,但随着副食和蔬菜的匮乏,令粮食短缺的矛盾尤为突出,大米的供应量更是紧张得很。大伙儿几乎每天都在吃高粱米、玉米面和黄豆面,只有春节才能吃上几顿米饭。

直到1963年,国家经济逐步复苏,人们挨饿的状况有了好转。但是,对黑龙江人来说,吃大米还是个奢望。粮食的供应中,大米的配比始终很低,不可能经常吃上大米饭。中学时,家里最常吃的主食是玉米面和白面混合在一起蒸的馒头,我们叫“二米面馒头”。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应是一种家常便饭方面的创新,大大改善了玉米面窝窝头的粗糙口感和欠佳味道。有时还能吃到大米和小米混合做成的“二米饭”,而纯粹的大米饭在日常的餐桌上仍是“稀客”。

1968年下乡后,倒是不吃粗粮了,一日三餐都是白面馒头,仍是难觅大米饭的踪影。农场享受的粮食政策是自给自足,当时我们所在的农场后被编入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种的全是小麦,面食当之无愧地成了我们的日常主食。改善生活时,我们会吃包子和饺子,唯独没有米饭。这对过去以粗粮为主的哈尔滨知青来说,是生活上的一个很大改善,而对那些来自南方吃惯了米饭的上海、温州知青来讲,简直就是“落难”。他们说,“吃馒头,嘴里很不爽,黏黏糊糊的难以下咽。”于是,改吃馒头,变更饮食习惯成为他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第一课。没想到,这一课还没结束,又开始了第二课——吃霉面馒头和未成熟的玉米面蒸的窝头。

时间追溯到1969年,那是我在兵团中最艰苦的时光。当时,由于夏天阴雨连绵,康拜因无法下地,致使十几万亩颗粒饱满的小麦丰而不收,烂在地里;又赶上早寒,长势尤佳的玉米还没定浆就被霜打,无法成熟,于是,整个冬天,我们不得不吃发霉麦子磨成的面粉和由无法脱落的玉米棒子磨出的玉米面。这两种食材做出的主食,无论馒头还是窝头,不仅味道不好,口感也很差,全都黏黏的,难以下咽。别说那些来自南方的知青,就是对生在北方,习惯吃面食的知青也是个考验。

中国有句俗语,“祸不单行”。那年春天,中苏边境爆发了珍宝岛事件,即驻珍宝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几次击退入侵苏联军队,其火药味从乌苏里江蔓延到黑龙江,我们这些边境团的战事气氛十分紧张。全团上下严阵以待,好似战争一触即发。作训股的参谋们24小时值班,随时收集各武装连岗哨的监控消息。我当时在军务股的保密室工作,夜夜加班,整理多年来旧农场存档的文件,做战前的造册销毁工作。那段时间,神经极度紧张,时刻准备着江对岸的苏联人打过来,顾不得吃什么,只要塞饱肚子不饿,便又投入到备战之中。

不过,最紧张的还不是这些工作,是国家军委命令我们沿江的团部必须在入冬前全部迁到山里去。而接到军委文件之时已是9月下旬,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在山里盖好办公室和家属宿舍。团长立刻带人到山里踩点,尽快确定新团部的地址。
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与天斗、与地斗、与时间斗、与气候斗、与“苏修”斗。机关进行了总动员,除必须留下处理日常事务的人外,所有力量都进山盖房子。“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人定胜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样的毛泽东语录,不仅成为当时最流行的革命口号,也是支撑我们兵团人创造人间奇迹的精神支柱。日以继夜的一个月,一座貌似庙宇的二层办公楼竣工了,一溜溜依山而坐的干打垒马架房家宿舍建成了。我们未曾有负军委的命令,更未影响军委的全盘战略部署,尽管搬家的时候黑龙江已经结冰。

也正因上述两大因素导致1969年的冬天,我们团部的生活跌至冰点。搬家的过程中,我们的冬储菜,萝卜、土豆、白菜全都冻坏了,害得大伙儿一冬天没菜吃,顿顿喝酱油黄豆汤,加上霉面馒头和带轴的玉米面,让人一提“食堂”便色变。现在想来,已忘记那些日子是怎么挺过来的,只记得当时只要食堂卖一顿正经八本的馒头,大伙儿就拼命抢购,一人买上好几个,然后切成片放在炉子上烤成馒头干,当饼干吃。

缺嘴,严重的缺嘴状况使我们都变成了馋虫。大家坐在一起最愿意说的话题就是在家里吃过什么好吃的,有多香多美味等。这种“精神会餐”往往刺激着我们的舌根随口水泛出一丝酸楚的味道。馋得实在难耐的时候,大伙儿就合计着去趟凤翔——一个离我们团部25公里远的县城,那是我们心中的“巴黎”。那里虽然不大,但有几个小馆子,有炒菜和米饭。毫不夸张地说,那年冬天,我们追求的愿景就是那么渺小,一碗米饭和一盘炒菜。

我和几个机关知青就曾为实现这个愿景徒步至凤翔,往返50多公里,走了足足一天。这是当代青年无论如何都不可思议的事,仅为一碗米饭,竟然不畏严寒,在冰天雪地里走上八九个小时,还喜不自胜。然而,那时的我们就是那么简单、那么傻气、那么容易满足,以至出发前一天晚上激动得无法入眠。

清楚地记得,去凤翔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而食堂7点才开饭。早餐,我吃了四两馒头,为能走到凤翔储备足够的能量。一路上,大伙儿有说有笑没觉得累,中午11点多到达凤翔时,四两馒头生成的能量已经消磨殆尽,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这让我脑海里盘旋已久的饭菜盛景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走进一家餐馆,扑鼻的香味让我们顿时振奋起来。大伙儿众志成城,打算好好解解馋。小小的餐馆挤满了人,看得出,食客大都是知青,而且南方人偏多,或许他们来自凤翔周围的十二团、十四团吧。

等了半天才空出位置,我要了四两米饭和一盘猪肉炒白菜木耳。那时,买米饭还要粮票,我用的是从机关协理员那领来的黑龙江省地方粮票。尽管饥肠辘辘,可看着久违的大米饭和五花三层的肉片炒菜,却有点舍不得吃,很怕吃完这香味就没了。那一刻,大脑的嗅觉中枢极度兴奋,从餐馆里各种味道中滤出米饭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食欲。我先吃了一口米饭,故意嚼得很慢,不是拖时间,而是怕这场饕餮盛宴落幕得太快。为了让肉和米饭的味道能在嘴里多停留片刻,一口饭反复嚼上几遍,仍意犹未尽。再看其他几个伙伴,无不细细品着每一块肉和每一粒米的滋味。没有人说话,生怕嘴里的香味无端流失。每人四两米饭、一盘菜,我们足足吃了一个小时。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吃得最慢的一顿饭,也是最香的一顿。

回团部的路上,大家津津乐道嘴里的余香,无限留恋地交流自己对这顿饭的感受。又是25公里路,回到宿舍时,天已漆黑,肚子又闹起了革命。米饭和菜转化的能量留在了路上,但那碗晶莹剔透、冒着热气的大米饭和那盘猪肉、白菜、木耳混搭的炒菜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大米限量供应已成为永远的历史,山珍海味都已成为百姓家餐桌上的常见菜肴,但1969年冬天在凤翔吃的那顿米饭,以及吃饭时的每个细节仍历历在目,弥足珍贵。

1972年春,我离开兵团去南京上大学,终于结束了没米饭吃的日子。江苏省是我国种植水稻的大省之一,一日三餐都离不开大米,而且米的种类也多,有看上去细细的、晶莹剔透的粳米,这种米做成的饭,软软的,有点糯,很有油性,好吃极了。当地百姓却不太喜欢,因为此米的价格较贵,且不出量,同样是二两米,只能做出半碗饭,他们说不抗饿;普通人家常吃的是无油性的粳米和籼米,看上去很白,很出量,同样是二两米,能做出一碗饭,价格便宜,性价比高。

我记得,当时学校食堂供应的是那种油性粳米饭,很香,让我过足了“米饭瘾”。可很多男同学则抱怨这种饭费粮票,四两饭吃不饱,还要外加一个馒头才算妥帖。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北京工作,结束了每天吃米饭的日子。好在当时北京地区的粮食政策与东北不同,虽然也是粗细粮搭配供应,但细粮占比高于粗粮,对于饭量较小的女生来说,每个月32斤的定量,60%的细粮基本上够吃了。最令我开心的是,米票和面票的比例没有限定,所以,感到在北京生活与在南京时差不多,常常可以吃到米饭。

改革开放后就更不用说了,国家经济飞速发展,粮票制度也灰飞烟灭,不仅吃米饭不成问题,而且可以调着样吃好米,比如颗粒圆润、胶质率高、米色清透的东北大米,特别是哈尔滨的五常大米、牡丹江的响水大米、吉林的嫩江湾大米和松原的北显大米,以及辽宁的盘锦大米和天津的小站大米等。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北方也产大米,而且比南方产的米好吃许多。

向来物以稀为贵。当米饭变得唾手可得后,我对它的那份热情也就淡了不少。上个世纪90年代,中泰建交后,先生的一位泰国朋友来北京访问,送我们两小袋茉莉香米,哪个府产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心里很纳闷,何等大米还能作为跨国礼物相赠?等做晚饭时一开锅,便被那米的特有清香震慑了。那气味灌满楼道,引来左右邻居的啧啧赞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大米的认知太过浅薄,以至于少见多怪。

来泰国工作后,我一直惦记着吃香米。由于不识泰文,也不会说泰语,就用最笨的方法采购香米,每次去超市都买那种价格最贵的米,可回家后发现,一丝清香味也无。后来,在和学生们的一次闲聊中得知,即便地道的曼谷人也难得吃到真正的茉莉香米,或许国家都拿它们换取外汇了吧!这让我感到,朋友送的那袋香米是多么身娇肉贵,而其所承载的深情厚谊则更为矜贵。

 

 

Last modified on Friday, 08 September 2017 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