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青
逃 学
入夜了，解放初的厦门岛格外安详和平静。路灯下，有灯光的地方成了我和几位小朋友童年时的领地。我们都是邻居，都在小学三、四年级读书。晚上我们领地之外的阴暗马路上少有行人，更别说有车辆驶过，这片有灯光的马路既安静又安全，就像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我们用在教窒黑板下捡到的一小段粉
笔，在领地上画出许多方格，白色线条在柏油马路上格外显眼。我们便在方格上玩起“过五关斩六将”的游戏。几个人分成两组，有人闯关有人把关，能闯过五个方格而不被抓到衣脚的人是胜利者。我们的笑闹声穿过夜色飘进临街许多人窗户，飘到一天幸苦劳作的各位母亲的心里。
今晚有些特别，游戏结束后多数小朋友都回家去，我和四位小朋友在路灯下招开一次袐密会议。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决定下星期五不去上学，去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的郊外打猎。 我们五人分头去作准备，而且要不动声色瞒着老师和家长。我们各自把玩具弹弓拿岀来修整一翻。接着是准备弹药，星期天等到海水退潮时，我们到海边挖回一块粘糊糊的海泥，搓成一粒粒的泥丸子，放在阴凉处风干。
经过几天激动的等待，星期五早上重大行动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和平时一样若无其事离家上学。走到街角的转弯处集合，各人从书包里掏出泥丸，鼓鼓地装满了二个裤袋，把弹弓插在腰间，神秘地离开那熟悉的家和学校，去远方打猎了。清晨街边树梢上的高音喇叭响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意志风发斗志昂扬”的革命歌曲。我们几位狡黠的小朋友踏着歌声去远征。
一路秋高气爽，凉风吹着我们的脸，我们奔向自由的天地，离开了枯燥无味的课堂和听烦了的上下课钟声，我们顶着兰天踩着柏油马路，快乐奔向远方。渐渐地看不到磗瓦楼房，我们又穿过一段很长的沙土路，终于看到一片浓密的树林，我们在林中安营扎寨，开始狩猎。离家时我们身无分文也没带干粮，大家都饥肠辘辘，没有心思去看野花听蝉鸣鸟叫。赶快抽出弹弓装上泥丸兴冲冲的去打猎了。林中嗖嗖的响声此起彼落，我们的弹丸打在树枝上，只见落叶纷纷下不见有鸟儿掉落。站在高处的大个头的鸟儿弹弓射不到，低处的麻雀个子很小又很灵活很难打。一顿饭的功夫，我们五人皆双手空空，面面相觑午饭无着落。幸好我们并不气馁，几经商量决定改弦易张，到小溪边折些细长的竹枝，找一些野桃树胶粘在枝头上，爬上树去捕秋蝉。我们抓到不少被粘住翅膀的蝉子，在地上升把火烤着吃。这次远征虽不全尽人意，但用自己的力量觧决了一顿午饭，也让五位小朋友颇有成就感。
我们该打道回府了，我们必须在学校放学时赶回家。秋天的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天暗得很快，太阳在落入大海前的光芒被云彩折射在街上，母亲等我回家的身影在街上变得很长。心虚的我特别留意母亲脸色，岁月困苦在母亲的脸上留下皱纹，眼神里充满忧虑。接过我的书包拉着我的手，母亲带我回家吃晚饭。我的心头石放下了，几时能再举行一次快乐的远征？
饭后，我还来不及擦干小嘴，后领被人揪住，听到母亲一声断喝：“你今天到哪里去了？”糟糕了东窗事发，有人告密，母亲知道我逃学的事。我凭着母亲平时对我的宠爱，倔强地不回荅母亲的问话。可以说我在家里像个小皇帝，母亲事事顺着我，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留给我。在旧社会里没有男孩子的母亲常被人看不起，我母亲在有二个女儿的好几年后，才有我这个男孩，我成了母亲的心肝宝贝。但今日母亲抡起了准备好的木棒往我身上打，虽然不太痛，但被棒打和我平时受到百般疼爱形成极大反差，深深地震动我的心，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能被原谅的错误。目不识丁的母亲把敦促孩子上学读书，看成她人生中一件最重要的工作。常年经历艰
难生活磨练，心意坚强的母亲流下了眼泪，半生务农握惯了锄头的手握不住木棒了。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受到许多诱惑，无拘无朿的游荡，逃避上学追求任性新奇的快感常会令人欲罢不能，会在人生的歧途会愈走愈远。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我离开故乡出国谋生。家乡虽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翻天复地的变化，但厦门的街道、路灯、柏油马路依然如旧，都是我童年时曾经的领地。母亲来送行，清晨阳光下母亲的身影依旧很长，母亲忧郁的脸色依然故我，眼睛里期盼的目光也没有改变。有改变的是我，我己经变成了一个有多年工作经验，有大学文凭，能为自己前程打拼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