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形塑”与泰华小诗的跨文化实践
——《小诗磨坊》第19卷阅读札记
白 杨
摘要：泰华文学中，成立于2006年的“小诗磨坊”是极具辨识度的华人文学诗群。其诗学理念追求短、精、深，重视体现禅理与禅趣，既承续中国古典诗词、冰心小诗和宗白华美学的意境，又融入侨居泰国的生命体验，将佛教文化与世俗生活凝练为诗之意象，形成海外华文小诗的极简美学风格。其文化实践既实现了中国古典诗学的跨文化传播，又尝试进行诗歌美学的创新。2025年《小诗磨坊》推出第19卷同人诗集，本文从时空呈现、古典诗学的现代转译以及区域文化地理特色等角度阐述“小诗磨坊”的诗学风格，探讨小诗跨文化传播的意义。
关键词：泰华文学，小诗磨坊，侨居经验，跨文化实践
2006年7月，在泰国曼谷的湄南河畔成立了由林焕彰和曾心策划、包括“7+1” 核心成员的文学诗人群“小诗磨坊”。曾心先生家中的“八角诗亭”成为诗社成员举办小型沙龙、进行诗意研讨的固定场所，20年来，“小诗磨坊”诗人群逐渐扩增至15人，形成代际传承的创作谱系。他们坚持写作“六行”以内的小诗，追求语言运用和思维密度的高度凝练，“从结构的探索到主题的深化，从形式的推敲到情感、禅意、社会、生命乃至中医药等跨领域主题的融入，形成了鲜明而丰富的写作光谱。” 而今“小诗磨坊”已成为东南亚华文诗坛上极具辨识度的文学诗群，其文学实践对于研究者考察中华文化的世界传播形态具有重要意义。
从2007年开始，诗社每年编选一本题为《小诗磨坊》的同人诗选，至2025年10月出版了第19卷，每卷都邀请海内外相关领域学者、作家撰写序言，客观上具有文学交流、诗学对话的效果。而第19卷的出版，正值诗社成立20周年，作为历史总结和再起新程的节点，都别具意味。诗社召集人曾心先生写下《小船的桨声——为“小诗磨坊”成立二十周年而作》作为纪念。“在茫茫的诗海中/14位船夫划的小船/穿越了二十年的时空/桨声在天边频频有回响/浪花化作五千首精美的小诗/不停桨 向诗意栖息的彼岸前行”。“不停桨”，是对过往岁月的深情追忆，更是对未来时光的美好期许。数百首小诗将泰华诗人们当下的生活体验与情感抒发凝定在文字之中，这是鲜活的“文学现场”展示，也为未来的文学史记述留下了时代性佐证。
一、时间的形态与诗之再塑
“小诗磨坊”的诗学理念中，对诗之形式有所约定，而对题材内容并无限制。曾心先生谈“六行内新诗体‘创格’的尝试”问题，说“六行内小诗”是属于“规范自由诗”的一种，“既不让它无限的‘自由’，成为无岸的河，又让它在六行内‘自由’，带着六行内的镣铐在诗的舞台上跳舞，跳出各种形式美的舞姿。” 同为诗社发起人的林焕彰先生也强调指出：“每个人有不同的人生，出生背景不同，命运机遇不同，性向关注不同，感觉发现不同，审美表达不同……我们需要种种不同，写各自的诗；而小诗只是一种形式，当然它的形式，也是不只一种。” 从各自“不同”的生命经历中提升出诗之哲思，并赋予形式美感的塑造，“小诗磨坊”呈现给读者的是一种不乏世俗生活烟火气，却又蕴含着灵动巧思和深远意境的诗歌作品。
展读2025年度诗作合集，蛰伏在文字符号背后的城市景观、人情世态与山河风物徐徐涌来，我们可能在不同的生命历程中体验过其中的一些细节，也曾在情感触动时有过相似的喜悦或哀伤、挫败或顿悟，共情拉近了诗人和读者之间的距离。时代洪流无暇顾及个体微小的愿望与感受，大历史语焉不详之处，小诗提供了细腻的时代注脚。
这一卷《小诗磨坊》作品中，有多篇诗作都描述了由“时间”引发的感悟。在诗学世界中，“时间”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性概念，还是一种抒情主人公内在的对生命时间和历史时间的主观体验，具有多重维度的意义内涵，而这些多重维度的表现，塑造了诗作中丰富的“生命形态”。我们读曾心先生的《骑单车》《陪孙子游泳》《拥抱》《耳聋》等诗作，感受到岁月在个体生命历程中的影响，这是自然界无法抗拒的客观规律，所有在时间之流中的事物最后都将回归时间漩涡中去，这无法选择的轨迹难免带有悲怆色彩，而曾心先生却以平静豁达的态度，给老去的时光增添了温暖色调：
五十年前
爸爸骑着单车送儿子上小学
五十年后
孙子骑着单车送爷爷到公园晨运
旋转的车轮如岁月
唱着一代接一代的欢歌
——《骑单车》
诗作截取日常生活的一些片段，叙写一个关于“情感”的故事。“单车”意象的选取，可谓神来之笔，它唤起几代人不同的生命记忆；其旋转的车轮又与岁月轮转相呼应，自然烘托出时光流逝的氛围；而在无情岁月中由三代人传递出的“有情”生活，激发出读者内心的感情波澜。所谓“岁月无情人有情”，中华传统的伦理家庭观念在现代社会中展现出感人的力量。
同样是对“温情”的表现，梵君《中年组诗》中的第五首，则从孩童视角书写岁月与亲情的关系，展示了另一个层面上生命之于时间的思考。懵懂稚嫩的女儿有一天在看了某部动画片后，忽然跑来说：“爸爸/我不想让你老/我要给你买/——年轻药水/但是，爷爷去了天堂/是不是已来不及？”中年的父亲正在感受“时间”之于个体的威胁，正如他在另一首小诗里写到的，“飞蚊症 老花眼/偏头痛 肩颈痛/还有突出的腰间盘”，这些问题都在困扰着行至中年的生命体验，还有因亲人逝去而难以释然的伤痛之情；然而，他要怎样对年幼的女儿讲述这沉重的话题？诗句戛然而止之处，留给读者耐人寻味的联想。也许，年幼的女儿从这一刻起会有所思虑，时间与爱的话题将在她的生命中延续，开启她生命的成长与蜕变。
张永青、漠凡、温晓云、澹澹和陈泽虹也在诗作中书写了各自不同的时光故事。随着年龄渐长，生命中的许多人事、情感和记忆都在慢慢消散，敏感细腻的诗人想要尽力留住那些美好的时光，他们用诗句为生活中的经历刻下时间维度，用诚挚的情意弥补岁月流逝中的遗憾。张永青写了《离别》《结局》《送校友》等诗作，描写父母子女或亲朋故友的分别情景，用事件标记时光的流逝；而《我的春天》则以季节为背景，将自然界的节气轮替与人的生命阶段相对应，表达别样的青春记忆。在“寒风料峭中/响起开学欢笑声”，少年“藏起新衣新帽/穿过弯曲石阶小巷/蹦跳着进学校”，雀跃的心与校园里的红色木棉花相映衬，因此而有“木棉花开着红色春天”的生命记忆。在常见的描写春天的诗句中，春意常常与枝条上的新绿相联系，喻示万物复苏的趋势；而《我的春天》另辟蹊径，用“红色春天”意象彰显少年时代的青春、活力，诗歌情境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漠凡写了《老歌里的回忆》和《五月——端午怀旧》等诗作，他的时光故事不仅和自我的生命记忆有关，而且也牵涉着一些社会层面的反思。“醉倒在不经意之中”的抒情主人公，实际上是被“老歌里的回忆”意外击中，自以为身经百战不会被轻易击倒的中年人，忽然在一曲老歌的旋律中暴露出情感最脆弱的一面，“当再次重逢，我的春日朝露/已被时光碾成碎片/撒落在岁月走过的路上”（《老歌里的回忆》），“余音绕梁之际，更多的是感叹人生，感叹岁月”（《老歌里的回忆•诗外》）。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也许与某段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有关，也许与一段时代发展的历史印记有关，然而世事变迁、往昔不再，他期待用诗作唤醒那些深睡的记忆。《五月——端午怀旧》，是从现实向历史的一次回眸。因端午节也称诗人节，诗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向屈原致敬；他写浴火重生的屈原，独立于汨罗江边，“风骨刚健，气宇岸然”（《五月——端午怀旧•诗外》），这个形象穿越千年，将历史的微光投射到当下社会，而诗人也在对文化记忆的唤醒中再次确认诗的品格和使命。
温晓云、澹澹和陈泽虹的诗作透露出女性独有的细腻与情思。她们都在诗作中抒写对真挚情爱的渴望。温晓云的《你好，七月》《冬至》《情人节》《以爱为名520》，将日常生活中与爱有关的时间节点都纳入诗思构想中，她笔下的抒情主人公爱得纯粹、热烈，自带着一种将快乐传递给他人的力量。《回礼》的构思比较巧妙，将世俗生活中的人情往还与人生态度相对应，表达了乐观自信的生活信念，“在热爱里奔走/翻过山/万丈晴空/向下扎根向上开花/以欢喜心取悦芳华/以岁月名一生久安”（《回礼》），正向她在《诗外》中阐述的，“做好每一个当下，便是对生命最好的回礼”，诗作从平凡的日常生活细节入手，转化为富有诗意的感悟，展现了小诗艺术的独特魅力。
澹澹笔下的情思，有一种热情奔赴之后的理性审视色彩。“时光的河床上”珍藏着一颗红豆，“盈满/整个青春记忆，以及/隔山海的每一个午夜梦回”（《一颗红豆》），她写《未愈的伤》《读日记有感》，让“文字引燃山火，瞬间/从记忆的森林蔓延，至/今夜、明夜、往后的日日夜夜”（《读日记有感》）。岁月曾经镌刻在抒情主人公青春时代的印痕，在时光隧道里一次次叩响记忆之门，她沉浸其中，也理性地追问：执念是否也是“一种偏执”？
陈泽虹是新加入“小诗磨坊”的年轻女诗人，她的《刚好》《初恋》《错过》《利用》等诗作冷静透视两性情感，与澹澹有相似风格，但个性气质又独具特色。她写“花不需要花瓶，只是花瓶刚好需要花。/微风轻拂，自由生长，/谁说美丽一定要被装下”（《刚好》），大胆宣示青年一代的爱情观念，爱是自由平等的，两情相悦是在对的相遇中彼此成全；她们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飞鸟不筑笼巢”，“一朝羽翼丰满，冲云霄。”（《飞鸟不筑笼巢》）青春的生命少有回忆和礼教意识的羁绊，也许前路不乏荆棘，但放飞自我的青春就是这样直率！
比较而言，苦觉和阡陌的小诗重视意境营造，情感蕴藉内敛，有古典的韵味。苦觉写《小满》《五月初五》，诗思由节气引发，但能巧妙转到生活情趣的书写，令人忍俊不禁；《一个老人的心经》更具生活智慧，“加满了酒/杯子，就空了/喝完了酒/杯子，就满了/老眼，圆满了/初一的月亮”，觥筹交错间世事的倒错、悖反、尺度，和老人曾经沧海后的释然心态被有节制地写出，颇有禅意。阡陌笔下的生命故事里也有一些隐隐的惆怅，“碎在琥珀里的振翅声”（山径）、“终化翩然落叶”的“新绿”（《尘叶问归》），在时光之流中都曾有美好而隐秘的期待吧，然而终究是默默地消逝了，“几度春寒后/终在苍林深处/看浮云聚散，听落叶/无声”（《浮云归处》），他的视角里看到尘世的挣扎，也有佛教悲天悯人度化众生的情怀，小诗并无激烈言语，氤氲的氛围却浓得化不开。
在现实的世界中，时间有时是有形的，有时是无形的，而小诗以“瞬间的体验，刹那的感悟，一时的景观”（吕进语） 给时间赋形着意，呈现给读者一个言简意深的诗之画卷，诗人们风格各异，时间的形态也因此丰富和生动起来了。
二、空间移动与诗学视界的拓展
2025年度《小诗磨坊》合集中，林焕彰先生创作的是一组“移动的小诗”系列。移动，源于他近年的生活状态，也体现他在移动中对生命形态与存在之思的思考，诗作多从日常生活取材，而颇富理趣与禅意，是见真性情的佳作。
“移动小诗系列”的第一首题为《移动的风雨》，有为整组诗定下旋律基调的意味：
风雨在路上，我在路上
雾也在路上
我们，各自都在
自己的路上；我们各自都在 写
自己移动的诗……
天上人间，都在移动
诗人在《诗外》中自述，“近年，我的生活形同在流浪！因为移居山城九份，时有行程，一出门离开山城我的半半楼，我身上就得有书包和背包……”，诗人在路上，而“风雨在路上”，“雾也在路上”。风雨、迷雾意象，可能是自然界的气候现象，也可以喻指现实社会或个体生命的某些遭际。这情境让我们想到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中的词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李白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也曾有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既然天地皆为万物之逆旅，生活中的移动便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有了主观情致上的沉思与收获。于是，诗人以淡泊心境抒写自然界的风景、人世间的见闻，像孩童一样对世俗生活中约定俗成的陈规发出疑问，虽不刻意雕琢言辞，却有“无理而妙”的理趣蕴含其中。
小诗《知道和不知道》以戏谑口吻写生死之问：“我出生时，一丝不挂/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我要走的时候/还得包包裹裹/穿上礼服，戴上礼帽/这一趟，我要见的人是谁呀？”对于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诗人而言，直面生死似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严肃问题，诗作却以玩笑般的态度消解了对死亡的恐惧；既然在宇宙运行中死生轮回是一种常态，现世的离去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林焕彰先生一向强调诗歌写作要“浅显而深刻”，这深刻中蕴含着他的智慧与才情。
《石头的硬想法》也是在诗歌与生活的张力中巧妙传达诗思的作品。自然界的石头，坚硬、沉默，似乎是没有思想的；诗人却因其“硬”，联想到对诗歌个性的认识，于是以石头的形质设喻，强调“诗是有个性的，要让它充分发挥；诗是自私的，它不希望有人跟它一个样”（《诗外》），正如“石头说硬的想法没有关系，/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最重要”，而且，“石头坚持：我的想法是我的/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看似反差极大的两个物象，被诗人以“个性的坚持”联系在一起，把有意识的生命情感注入自然界的静物之中，从而有了“立象以尽意”的效果。
从生到死，从石头到诗歌，在诗人的诗思链条上，他们也是在“移动”，正应和了《移动的风雨》中所说：“天上人间，都在移动”。动，激发新的联系和秩序；而世界在变，为新的思想和潜能的诞生提供了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林焕彰的诗作具有了超越个人性的普遍价值。
杨玲的一组诗作，也与空间的移动有关。同林焕彰侧重探讨主体内在情思的写法不同，她在空间的流动中，更多关注的是外部世界的变化。作为泰华文学中活跃的代表作家，2025年间她先后受邀奔赴菲律宾、马来西亚槟城、雅加达、万隆和中国杭州、汕头等地参加学术会议或文化论坛。文化交流活动使她有机会在实地踏查中感受历史的韵律，她说：“我推开历史的门/坐在时光的褶皱里”（《万隆的凝视》），“历史是一幅无尽的长卷”，她“轻轻拉开”、“细细找寻”（《历史》），渴望让“汉字在赤道的阳光下/重新发芽”（《破土》）。东南亚地区的华文文学多经历过政治冲击而被迫出现断层现象，但几代华侨华人坚持自发地传承中华文化，以华文教育、华文传媒和华文文学搭建起文化传承的动态架构，“在铁幕的缝隙间寻找光”（《破土》）、“在泥土里埋下星光”（《二十五年的树》），形成了具有传奇色彩的华文文学发展史。而今，杨玲也是这文化传承谱系中的一员，她返回故国原乡，在潮汕用乡音与“家己人”交谈，在“良渚”参访历史博物馆、以文学对话寻求共鸣，空间移动使她的诗歌视界具有了国际视野。刘登翰教授前些年评价她的诗作，说“女性的入微观察和细腻感受，成为她诗的特点”，“她温婉，也热烈；有小女人的较真，也有大男人的洒脱” ，确是传神的概括。
今石2025年度诗集里的作品都标注了写作地点，主要是写于广东清远市、泰国芭特亚三微斋和东部梭桃邑市。家乡清远，对他有亲情的牵绊；现居地泰国，则是他奋斗打拼，给予他天伦之乐和温馨亲情的所在，“生命里有两个家门/哪一个也忘不了进”（《回家》）。然而中华文化基因中的恋乡思旧情结随着岁月流逝日益凸显出来，“真正的家在海内，出海外越久思乡病越重”（《天涯见泪•诗外》），记忆中的家园与现实观感之间却产生了诸多不和谐的错位，他写下《远眺》《回家》《少小离家》《公园里》《介绍诗》等诗作，书写老年人的孤寂心态和情感渴求，在地理空间意义之外探索精神的归属感等问题。
三、在地性、社会批判与小诗美学的多元探索
杨棹的诗作是一组“彭世洛”专辑，这是他在泰国生活的地方，“一个邮票那么大的地方”（《清晨•诗外》），却汇聚着泰国文化生活的多种元素。从中国山东移居到海外的彭世洛，杨棹的诗作不仅写出文化的迁移现象，更体现了泰华文学的在地性特征。
在《芒果》《献祭》《蕉叶之海》《鬼火少年》等诗作中，诗人选取地方文化中的典型现象加以铺叙评议，寺庙中的佛像、功德箱里的紫薇、十字路口的卖花姑娘，还有夜晚骑着摩托“炸街”的鬼火少年，这个充满世俗生活烟火气的小城，有时可恨、有时可爱，却带给生存其中的人们最真实的存在感。而对诗人来说，这个多种族人、多种信仰兼容共处的生活空间，更是为他提供了奇思异想的契机，在蕉叶园，他想象着“鬼大妮安静地招手，微笑”，“邪魅地邀请”，而我“要披上孟加拉虎斑纹，引入蕉海”（《蕉叶之海》），传奇的情境与莫言《红高粱》的叙事有内在相似，却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南洋想象”；而画面一转，在堵车的雨季，途径“曾经繁华的住满华人的巷子”，看着墙上猫王、格瓦拉画像的海报，他想到“辛纳屈一生深情吟唱自己讨厌的歌曲”，而“比利乔的怒吼劈开雨幕”（《雨巷》），“一个幽玄怀旧一个直爽坚硬”（《雨巷•诗外》），从对传统乡村文化的观照，切入到对现代都市文化的省思。杨棹在小诗中融入密集的意象，他不追求恬淡优雅的抒情诗风，而以繁复和大开大合显示诗歌张力，形成了他的独特风格。
对南洋在地性的描写，温晓云的《外劳女》《幸福模样》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象。在“曼谷成千上万的高级住宅区，扫地浇水剪草，大都是从柬埔寨来的外劳”（《外劳女•诗外》），她们为城市发展默默地工作，然而她们的生命体验和情感需求常常被忽略。温晓云以善良诚挚的情意关注她们，写外劳女“舞动美化环境的步伐婀娜多姿”（《外劳女》），期待“那些细碎的美好/许你一路向暖”（《幸福模样》）。“外劳”群体的存在，也是曼谷现代都市结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考察都市人文特色的演进，这是不应无视的要素。
值得注意的问题是，现代社会高速发展中也产生了诸多问题和困境，社会不公、文化冲突、政治压迫、人性异化、技术冲击等现象，要求现代人进行理性的制度反思和人类精神状态的深刻反省。而现代诗在社会批判中始终都发挥着独特作用。客观地看，在泰华小诗的发展历史中，社会批判与文明反思始终是其坚持的特色之一。曾心写《天空的自由》《鸽子的悲哀》，反思世界格局中大国博弈，“各霸主虎视眈眈”的情况；今石写《蝉》，讽刺“清谈家在枝繁叶茂里/高谈阔论/一句真话/寒流来袭/冻结住嘴唇”，感叹说真话办实事对社会发展的重要性；晶莹的《轮转》，直逼人性幽暗面，揭示欺世盗名幕后的丑恶：“站在聚光灯下/已不屑看清阴影中的他人/最灿烂的烟火/就将逝去/窃以笑容祭奠昨天……”，在这首诗的《诗外》中，他解释说“有些罪恶该被人知晓，我因此揭发了灵魂”，诗作没有说明是针对具体的哪件罪恶，但在普遍意义上，我们在当代社会看到或者知晓了太多这样被聚光灯粉饰、遮蔽的罪恶，利益的纠缠导致灵肉的分离，因此，对某个丑恶灵魂的揭发实际上也是对所有邪恶制造者的警示。
曾有研究者用“正在飞速行驶的火车却落下了驾驶员”的比喻，来描述当代世界的发展趋势。现代性是一柄双刃剑，如何在发展变革中有效地矫正其偏失，谋求合理的发展路径，是时代给当代人提出的一道难题。博夫在《小诗磨坊》2025年度合集中推出了“中草药名组诗”，将紫苏、蝉蜕、决明子、知母、苦参、莲子心、车前草、茯苓等24种中草药名写进诗篇中，直写其药效，再衍生其对于待人处事、心性培养等的意义。中国古诗词中不乏以药名入诗的先例，黄庭坚、苏轼、辛弃疾等人皆曾在诗中嵌入药名，增强诗意和趣味性，表达情感与志向。博夫在文化传统的基础上探索自己的写作路径，整体看来被他列为诗歌意象的药材，多具有宁心安神、化瘀解表、扶正祛邪的效用。他写《知母》，“每一寸根茎都在诉说/清净的心灵才是最好的药”；写《蒲公英》，“无声无息守护着土地/为疲惫的生命带来片刻清凉”；而《蝉蜕》，“褪下的不是躯壳/而是一场蜕变的勇气/在药炉中燃烧自我/换取人间一份清明”。这些诗作的构思，以药为喻，表达对社会问题和人性向善发展的思考，诗句看似客观陈述，却具有微言大义的效果。而选择中草药作为言说对象，潜在地传达了中华传统文化在现代性发展中所具有的作用，也是文化态度的一种诗性表达。
博夫近年来在诗艺探索方面多有尝试，他写过节气诗歌，摸索自然生态与社会人生的内在关联。这一组中草药名诗作，展现了他新的创作领域。在“小诗磨坊”成立20周年之际，他写了《磨的方式》作为纪念，诗云：“磨墨、磨剑、磨时光/老砚台咽下所有锋芒/磨镜、磨心、磨月亮/铜镜里浮出年少轻狂/磨字、磨骨、磨风霜/笔尖在纸上刻出星光”！一个“磨”字，刻画出“小诗磨坊”诗人群对诗歌的敬畏之心，对诗艺的用心塑造；而“磨字、磨骨、磨风霜”，也成为泰华“小诗磨坊”值得珍视的精神与传统。
从创办至今，“小诗磨坊”多次需要面对前进瓶颈的问题，如何在诗歌美学和理论体系的建构上寻求突破？如何在诗歌创作中坚持“磨”的精神，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在反思和坚持中，“小诗磨坊”向历史交出了第20份答卷。这数百首作品中难免有存在瑕疵、有待提升之处，但是从诗社传统中积聚的诗学力量，向未来证明，他值得期待！
白杨，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海外华人文学社团、期刊文献资料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3&ZD287阶段性成果。）
小诗磨坊初始成立时，由曾心担任召集人，成员包括岭南人、林焕彰、博夫、今石、杨玲、苦觉、漠凡，组成了最初的“7+1”核心阵容。
博夫：《在限制中寻找无限——小诗磨坊二十周年记》，博夫主编《小诗磨坊》第19卷，留中大学出版社2025年，第12页。
曾心：《六行内新诗体“创格”的尝试——以泰华“小诗磨坊”的诗为例》，《华文文学》2014年第2期，第114页。
林焕彰主编《十年，才开始——泰华小诗磨坊十年诗选》“编后记”，台湾秀威资讯科技出版社2016年版，第270页。
吕进评语，转引自王珂、曾心《建设一个享誉世界的小诗社——泰华小诗磨坊成立十五年访问召集人曾心》，《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21年第3期，第108页。
刘登翰：《小诗大世界——序泰华<小诗磨坊>第六集》，《华文文学》2012年第6期，第6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