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攻文学作品的具身阅读体验探析
陈晔（中国）
摘要：本文以泰国华文作家司马攻作品为例，尝试以身体体验为核心，在阅读过程中运用语言符号、身体感知、认知互动等具身情境传播，提出在中泰双重文化语境下，引导读者从语言符号的意象呈现、文化场景的多模态情境重构、情感内化的文化认同三个维度，探索司马攻散文具身阅读体验的路径和意义。
关键词：司马攻 华文阅读 具身体验
司马攻先生是泰华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散文以抒情为载体，善用白描和细节叙事，将其熟悉的文化乡愁，以生活常见的物象入笔开篇，由物及人，以点及面，通过“物-人-情”的三个递进叙事步骤开展对承载具体记忆的人文景观的文化追忆。先生幼时受过中国传统文化古典文学的滋润，在他的众多作品中呈现出乡愁与历史文化融合，特别是情、理、趣结合，立意深远。在他笔下，微型小说虽小，却总把最前沿的小说叙事美学集于一身，“以寸纸载千斤”，运用留白技法，赋予微型叙事更大的余味空间；结尾“突转”，使得精短之作容量巨大；提出“微而著，简而丰”的创作观，将传统小说与泰国口头故事传统结合，为海外华文写作提供一种全新的范式。
阅读司马攻先生的作品，常常可在他笔下信手拈来的“日常物象”所感动，在华文阅读中，具身动作与感官体验，可真切使读者在字里行间中体会其承载的文化情感与记忆，特别是司马攻的散文，作为具身阅读体验的研究文本，可兼具泰华本土文化与中华文化相结合的特点，通过“文学阅读—具身感知—文化认同”的路径，实现跨文化语境下文学接受的本土化探索。
一、理论与背景
（一）理论依据
具身认知理论（Embodied Cognition）是认知科学的重要范式转向，否定身心二元论，强调大脑通过身体认知世界。身体经验、感知与环境是人类认知活动的基础，而不仅是头脑内部的符号计算。梅洛-庞蒂以“身体意象图式”表达具身认知的情境性，身体存在于环境之中，通过与外部环境的相互作用获得经验。叶浩生指出，“认知是身体的认知，身体是认知的主体”“鲜活体验是认知的焦点”。将这一理论引入文学阅读，意味着阅读不仅是解码文字，更是身体感官、情绪记忆与文化情境的交互过程。司马攻散文意蕴丰富，既有泰国本土色彩，又有中华文化特征，用作具身阅读的文本，能提供极强的情感联结点。读者可在鲜活的泰国华人生活表象中，体会中华文化融入泰国的过程，从文本意境中感悟乡土与家国情怀，提升理解力和语感，加深对双重文化语境的认知。
（二）泰华文学发展概况
作为海外华文文学重要组成部分的泰华文学，自二十世纪初开始萌芽，初期作品创作中多带有中国情结；二战以后泰国本地意识觉醒，作家多以泰国本土生活进行书写；七十年代因为政治原因处于停顿阶段；到了八十年代，司马攻、梦莉等为代表的新生代崛起，至此拉开了泰华文学复兴的大幕。泰华文学扎根泰国社会土壤之中，具有中华文化的基因，在此基础上融入在地性的特点，形成了各具风格的“泰华性”美学特征。在华文作家协会及《泰华文学》期刊先后成立的情况下，泰华文学从手写到油印到铅字印刷，创作生态日渐完善，形成了系统化的发展状态。作为今天的时代标签，代表当代泰华文学的“文化第三空间”概念，饱含当下全民生活的画卷和华人的族群记忆，对于研究泰国社会也提供了有价值的在地文化文本。
二、司马攻文学作品具身阅读体验的实践
（一）具身感知：文学意象的阅读呈现
汉语是表意文字，以形象具体的感觉进行表述，要真正理解词语和句子的深层意义，需要嵌入身体感知，从具身意象的呈现中去把握。司马攻散文中大量具象化的描写，为这种感知提供了丰富载体。
1.实物感知维度。《故乡的石狮子》中，作者把石狮子当作童年的玩伴，“抱着它的头，摸摸它突起的眼睛”，甚至把手伸进石狮嘴巴去转石珠。这种以亲身经历为基础的“身体记忆”，让石狮摆脱了“石雕艺术品”的冰冷属性，成为故乡的“证人”。阅读时，读者可将自己童年珍爱的物品与之对照，在想象中模拟“抱头”“摸眼”等动作，唤起类似的“物品与身体记忆”，从而连接“以物化情”的具身体验。再关联作者成年后在欧洲、泰国见到不同石狮时的情感差异——他在欧洲看到写实手法塑造的石狮，认为“艺术上无法与中国任何时代的石雕相比”；在泰国见到受中国影响的石狮，却感到陌生，因“口中的石珠”已失。读者可由此体会物象背后的文化情感，读到“掉转头就看到自己的‘童年时代’”“走出家门，就望见村口守卫的雄狮”时，便能在“物”中领悟“情”之所至，感受故乡之物从无形愁绪化为可触符号的力量。
2.美学感知维度。《青花瓷瓶》虽是微型小说，但其中对青花瓷的鉴赏描写极具散文笔致：“戴上眼镜观察瓷瓶”“用放大镜细察”“双手接过来”等情节，营造了“鉴赏”的具身情境。青花瓷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器物，其“造型、釉色、彩绘”之美不仅依赖视觉，更需通过“看、触、辨”的身体行为来体悟。阅读时，可结合高清图像或仿制品，引导读者在想象中模仿“戴镜”“细察”等动作，在视觉聚焦与细节辨识中，感受“精工细作、意蕴含蓄”的中式美学。这种阅读体验将“青花瓷”从概念转化为可感的审美领悟，而不仅是知识点的记忆。
3.意象感知维度。《明月水中来》虽未直接描绘明月，但“明月”作为中华文化核心意象，贯穿全文。读者可先感知明月的视觉意境——月光笼罩、宁静澄明，调动“明亮、纯净、静谧”的感官联想。继而引入古典诗词如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阐释“明月寄相思”的文化象征。阅读过程中，将个人思乡念亲之情融入文本，体会作者借明月表达“乡愁”“团圆”之思。当读者对意象有了具身理解，便能自然上升到语用层面，理解“月是故乡明”的情感逻辑，完成从意象联想到情感共鸣的过程。
司马攻散文温润细腻，浸润着中国传统文化气息，大量具象词语描绘画面，如“文化符号”般唤醒感官记忆，使读者沉浸于中华文化气韵之中。这种阅读不仅是语言习得，更是文化认知与情感体悟的融合。
（二）情境体验：文化场景的多模态阅读重构
具身认知强调认知源于身体与真实环境的互动。司马攻散文中丰富的日常生活场景、节庆仪式、人际交往细节，为读者提供了多模态阅读体验的基础。
1.生活化场景的多模态体验。司马攻多次写到潮汕“工夫茶”。他将茶称为“茶米”，视同日常必需，“喝茶”不是孤立仪式，而是“人情”互动——《明月水中来》的茶壶、《青花瓷瓶》的“来往”均展现“以茶待客”的媒介作用。阅读时，可借助工夫茶具实物或影像，引导读者在想象或模拟中还原煮茶、分茶、品茶的过程，体会沏茶节奏、主客眼神交流中的“礼”，从而理解工夫茶承载的家常伦理与人际分寸。
2.文化情感的多模态体验。《三个“七·七”》用同一日子串联潮汕习俗（七月初七拜“床脚婆”）、牛郎织女传说（天上佳期）以及“七七”卢沟桥事变（人间悲壮），将文化场景与历史现实交织。读者可借助潮汕影像、方言录音、民乐、影视片段、纪录片等多模态素材，从听觉、视觉等多通道感受文学作品的文化氛围与历史情感。同时，可通过小组共读、角色代入、情景再现等方式，沉浸于祭祀场景、传说演绎或历史短剧的想象中，加深对文化内涵的体认。这种互动式、沉浸式的阅读搭建了跨文化对话平台，鼓励读者用汉语表达思考，提升批判性思维与跨文化理解力。
3.节日仪式的多模态体验。《水灯变奏曲》以泰国水灯节为背景，描写女主人公霞放水灯时的微妙心境。水灯随波漂流，承载未言的心愿，将节日仪式与个体情感巧妙融合，体现“漂泊”与“归根”的双重主题。阅读时，可组织“水灯制作与放灯模拟”活动（用芭蕉叶、蜡烛等材料），让读者在动手制作中理解水灯的象征意义，再以灯光幕布模拟河畔场景，模仿“拨水灯向河心”的动作，轻声诉说“心愿”，从而沉浸式体会“水灯寄愿”的文化心理。亦可借助VR技术构建泰国水灯节与中国元宵节的双重视觉场景，让读者比较两国节日的异同，并用中泰双语书写节日祝福，在身体参与中理解家族传承与孝道、佛教仪式的交织。此外，《挥春》中对曼谷街头老奶奶挥春的描写——“扑鼻墨香”“亮眼火红”“一提一捺书法弧线”——可从嗅觉、视觉、动觉多感官激发读者想象：闭眼聆听朗读，构建画面，再提供红纸、毛笔、墨汁，让读者模仿挥春动作，书写“一本万利”“春到人间”等祝福，在握笔蘸墨中感受汉字韵律与春节氛围，使“挥春”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多模态情境重构让语言学习与文化理解交互进行，读者在跨文化体验中开阔视野，感悟中国人“人与自然相融”的思维。正如《水灯变奏曲》中霞的心理“变奏”，情境的变化带动阅读心境的移转，使读者在留白中渐入中华文化情境，生发对文化的价值认同与情感共鸣。
（三）情感内化：文化认同的建构
1.文化移植的困境与体悟。《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中，水仙象征“家的温暖”，其“洁白、淡黄”“似有似无的幽香”以及“仰头以笑眼注视”的姿态，传达对祖父与故乡的眷恋。但水仙移居热带泰国后“不开花”，折射出故乡文化符号在异质环境中的生存困境。这映射出文化传播并非简单复制，而是动态调适的过程。读者在阅读中可带入自身移民或跨文化经历，体会水仙作为“坚守气节”的隐喻，从而理解文化适应中的新秩序，在差异与尊重中实现对话。
2.道德与伦理的具身体验。《青花瓷瓶》中“我”面对赝品损失，内心挣扎后选择砸碎瓷瓶承担代价，体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人格高于物欲”的中华伦理。读者可通过角色代入——分别站在“我”“老李”“马志仁”的视角，想象议价、鉴伪、摔瓶等心理过程，在模拟的抉择中体悟“诚信为重、人格至上”的价值观。这种体验使道德观念从说教变为内在感受，深化对中华文化伦理的认同。
3.身份认同与归属感的建构。在《明月水中来》中，司马攻以“明月寄相思”的情绪氛围为背景，将一把宜兴朱砂小茶壶作为核心具身载体，串联起中国传统茶文化、家族传承伦理与故乡情结等多重文化意涵。茶壶并非孤立存在的生活器物，而是深深嵌入具体生活场景与身体经验之中的文化符号：它见证了祖孙三代的日常互动与情感联结，承载着代际延续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认同。正是在这种可触、可用、可传的具身实践中，家族记忆得以延续，文化身份得以确认。
从叙事结构来看，小茶壶经历了从祖父手中的“日常器物”，到“我”跨越地域随身携带的精神寄托，再到文本中指向未来、由儿子继承的“新主人”的想象过程。这一变化并非突兀的象征转换，而是通过日常生活中反复使用与身体接触自然完成，呈现出中华文化中以生活实践维系身份认同的内在逻辑。因此，小茶壶在文本中不仅是“饮茶工具”，更是承载家族记忆、延续文化根脉的具身载体，体现了华侨华人通过器物确认身份归属的方式。
与茶壶这一具体器物相互呼应的，是贯穿文本始终的“明月”意象。“明月”作为中华文化中高度稳定的审美符号，长期承载着“思乡”“念亲”“团圆”等情感内涵。读者在阅读中，可从感官层面感知“明月”的视觉意象，调动其对“明亮、宁静、纯净”的身体经验，再结合中华文化中“明月寄相思”的传统表达，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经典诗句，理解文本中“明月”所指向的深层情感意义。
将“茶壶”与“明月”这两种具身载体与学生自身的生活经验和情感体验相连接，文中的“乡愁”“团圆”“传承”等抽象概念得以转化为可感、可体验的情感经验。在具身参与和情感共鸣中使读者逐步理解中华文化中的身份认同是从日常生活方式、器物记忆与情感实践中不断被确认和延续的过程，最终从文本认知走向情感内化，从而在华文阅读中实现身份认同的深层建构。
司马攻先生在其作品中，凭借精巧的创作与双重文化语境的交织，为读者提供了身临其境的阅读体验。读者可以文本细读为核心，通过具身实践、具身情境激活具身载体，在阅读中构建出由“身体参与”通向“文化理解”与“身份认同”的体验路径。通过身体动作、感官体验与情境想象，进入文学作品所建构的生活世界，在体验中理解跨文化经验、体会文学意象所承载的文化情感。透过司马攻先生笔下的日常市井、传统仪式与风土人情，使读者在阅读中体悟作者赋予故事背后的文化记忆，进而打造了一幅幅具有浓厚文化内涵的具身意象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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