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华文文学人才的培养
张锡镇（泰国）
东南亚各国华文文学的生存与发展正面临一个普遍的危机——文学人才队伍的萎缩，尤其是本土华文文学人才得不到足够的补充，致使青黄不接的现象十分严重。好在近一二十年新华人的到来，使这一危机稍有缓解。但由于这些人的不稳定性，他们不应该是东南亚华文文学主力军，从长远观点看，东南亚华文文学主干力量应该是本土华文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因此，培养本土华文作家和华文文学爱好者就是东南亚中文教学刻不容缓的任务。
东南亚华文文学的存续与发展离不开中文教学的普及与深入。自从世界走出冷战的格局，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落实以及中国经济的崛起，中国在世界，尤其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急剧上升，近二三十年来，中文教学在东盟国家程度不同地广泛推广。泰国的中文教学的发展速度和规模远超其他东盟各国。然而，中文教学的普及与推广在培养本土华文文学人才方面发挥的作用究竟如何，取得的效果如何，怎样才能使中文教学在培养本土文学人才方面发挥更好的作用，是值得认真研究的。
本文试图以泰国作为一个个案，就本人在泰国16年的中文教学实践，探讨这方面的经验教训，以期改进海外中文教学，使之成为真正培育本土华文作家的一块沃土。
一、泰国中文教学的发展现状
上世纪50到80年代初，泰国华文教育基本上处于被禁状态。1975年中泰建交后，随着两国关系的好转，中文教学才开始解冻和复苏，1978年泰国宋卡王子大学北大年分校最先招收汉语专业本科生，此后许多高校陆续开设了中文专业，如朱拉隆功大学在1981年招收本科生。到2004年，泰国有21所大学开设了中文本科专业。 1996年，朱拉隆功大学率先开设了中文硕士专业。到2022年，全国共有73多所高校开设了中文专业和中文课程，修读中文的学生达15万-20万人。
与此同时，许多原来的老华校率先恢复了中文课。本人于2002年受邀到泰国农业大学附属实验学校开设中文课。到2006年，开设中文课的中小学达769所，其中公立216所，私立187所，曼谷地区366所，学习中文的学生达198191人。 此外，这期间还有其他教育机构也在开设中文课。有29所职业学校开设了中文课，就读人数达11386人。各种私立中文培训学校89所，就读学生达19941人。还有11所远程教育机构从事中文教学，就读人数53810人。
2004年，中国教育部启动了“国际汉语教师中国志愿者计划”。泰国作为项目试点国家，提前一年实施志愿者项目。自2003年起，累计有23批志愿者共2万余人次在泰国开展中文教学。23年来，中国志愿者任教于泰国近1000所大、中、小学，足迹遍及70多个省份。 目前在泰国已有16所孔子学院和21所孔子课堂，占东盟国家孔子学院（课堂）总量的一半。
泰国的中文教育在世界各国中表现最好，目前在校学习中文的泰籍学生超过百万，占整个东南亚在校学习中文人数的60%，居全球首位。随着泰国中文教育大发展，泰国已经有2700多所中小学、100多所高校开展中文课程，据统计，泰国现有中文师资近7000人。 目前为止，究竟有多少具有在中国留学背景的泰国人没有确切统计。据估计每年在中国的留学生有2.5万到3万，学成回国的至少也在10万人。
既然，泰国中文教学发展得如此迅猛，学中文的人数又如此众多，那么这对泰国华文文学的发展产生多大影响呢？尤其是对泰华文学队伍的发展壮大起了多大作用呢？这是本文探讨的中心。
二、新一代本土中文人才对泰华文学的兴趣
泰国华文文学已经有了一百年的历史。1986年，泰华文学有了自己的社团——泰华作家协会（最初叫写作者协会），当时有文友上千人。90年代，泰华作家队伍仍然兵强马壮，最多时文友达上百人。文学创作空前繁荣，各种文体的个人专辑和集体文集层出不穷。随着老一代华人作家的谢世，泰华作家队伍急剧萎缩，尽管后来有新华人的加入，仍然未能从根本上扭转文学队伍的颓势。
目前，泰华作家协会在册的近百人，能坚持不断写作，活跃在文坛上的不过40-50人。写作队伍面临严重的后继乏人的局面。为扭转这一局面，泰华作家协会和泰国留中同学总会举办过多场散文大赛，旨在鼓励学习中文的青少年的文学兴趣，尤其是想通过这些活动发现和选拔泰华文学苗子，培养本土新生代文学人才，成为未来泰华作家队伍的后备军。然而，成效甚微，因为绝大多数参赛者都是为了获得某种荣誉，或者增加一些实践机会。主办者试图与获奖者保持联系，以吸纳其加入作协队伍，但基本上都没有下文。在现有的作协成员中也只有两名是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作协的。看来，通过这种方式选拔和吸纳本土新生代文学人才的举措并不成功。
我曾做过一个简单的口头调查，其结果也令我失望。一次，朱拉隆功大学的孔子学院举行了一次泰国部分大学中文系系主任会议，我出席了这次会议。这些系主任绝大多数是曾留学中国的本土中文教师，一般都有博士和硕士学位。在这个会上我做了一个口头调查，问在座的有哪位在华文文学报刊上发表过作品，不论是诗歌、散文或小说？没有一人举手。又问，有哪位对华文文学感兴趣？结果有两人勉强举手。学历较高，中文水平较好的中文系系主任尚且如此，普通的中文教员就可想而知了，更不要说那些在读的中文系大学生了。据说，目前泰国有本土中文教师7000人，但这些人中加入泰华作协的寥寥无几。
我所在的法政大学比里·帕侬荣国际学院有本土教师6人，三位北大博士，一位中央民族大学博士，两位北大和北师大硕士，我曾多次鼓励他们尝试文学创作，写点散文，但都无动于衷。
上述情况确实令人担忧，海外华文文学的发展与壮大，主要靠新一代本土中文人才，如果这批较高层次的中文人才对华文文学采取冷漠的态度，试想，海外华文文学谈何发展与繁荣？
为何出现上述状况？我认为原因有三，一是文学确实需要有一定修养，尤其是文字修养、思维修养和艺术修养。并不是中文过关，能说会写，就能文学创作。别说外国人，中国人不是依然绝大多数不能成为作家吗？成为文学爱好者也不是太多呀！二是中文毕竟是他们的外语，即使中文学得再好，用中文进行文学创作还是不容易的。我见过六七十岁学了一辈子中文的副教授写的东西离文学的要求仍有距离。由美国导师训练出来的严歌苓在谈到用英文写作体会时，还说“我总是词不达意，现在我也只是达意不传神的作家。”可见，用外语进行文学创作有多难。在泰国，之所以有一批华文老作家，是因为他们小的时候曾受过一段中文教育，后来又长期坚持中文学习和创作，已经基本达到了母语的水平。三是泰国初、中等教育，一贯不重视写作。我曾多方了解到，泰国的中小学几乎没有作文课，所以他们的泰文写作能力本身就不高，更何况要用外语来写作呢？
鉴于上述原因，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目前在泰国，有如此之多的本土中文人才，而能够进入泰华文学创作队伍的人却少之又少。
那么，如何缓解泰国目前面临的这一困境呢？下面就我的教学经历谈点看法和做法。
三、我对培养本土华文文学人才的认识与实践
要培养本土华文文学人才，必须从中文教学做起。在中文教学过程中，首先要重视中文的写作训练，提高学生的写作能力。其次要在教师头脑中树立培养文学青年的意识，时刻诱导学生的文学兴趣。其三，中文母语教师（即中国老师）应当担当起写作课、文学知识课的重任，这方面中国老师较之本土老师有更大优越性，特别是在文字表达方面。
我是2010年北大退休后来到泰国法政大学比里·帕侬荣国际学院任教的。我的本行是国际关系和东南亚政治。好在我从小对文学感兴趣，到泰国后发现有一个泰国华文作家协会，我便毫不犹豫加入了。经过了解，我深感泰华文坛后继无人的危机，于是就在我的教学过程中特别注意观察、选拔那些可以重点培养的文学苗子。经过努力，应该说还是有所收获。
下边，就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做法。
根据课程设置，本科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有一门课叫“社会科学研究方法”，期末要写一篇简单的论文。我觉得他们中文还达不到写论文的水平，我便做了变通，要求写一篇命题的记叙文，写自己的家族史。学生95%以上为华裔子女，每家都有一部可歌可泣的故事。为了使文章有点文学味儿，我把题目定为“先辈的足迹”，副标题：“我的家族史”。同时我对文章提出了几点要求：一，篇幅在3000-5000字（平时写作课作业只有800字）；二，突出细节描写：突出人物外貌、内心、性格的刻画，故事情节的描写，力求生动鲜活。三，访谈家人亲友，参考家传文字资料，力求真实，切忌虚构。结果令我吃惊，收到不错效果，不少人的篇幅都超过了5000字。文字上毛病暂不论，就内容来说，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几乎每篇文章都有感人之处，有的故事跌宕起伏，有的是苦尽甜来，有的是家道中落，有的是家道中兴……。每篇都饱含着作者对先人们的理解、敬佩和爱戴。有的学生说，她奶奶一边诉说着往事，一边流下悲伤的眼泪。对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来说，这不仅是一篇作业，也是一堂人生教育课。
对于每篇文章我都认真在文字上修改，对其中优秀文章，我要指导学生多次修改。最后，挑出几篇值得发表的文章，进一步修改，最终推荐至正式华文报刊发表。其中也有的是节选一个人物（例如“我的祖母：家族中的女功臣”）。作品的公开发表，对学生来说是极大的鼓励，甚至被视为家族的荣耀。这些人将来有可能成为文学青年和未来的作家。
迄今为止，在与其他老师的共同努力下，已经有十几位毕业生在文学报刊上发表作品了，有的甚至发表多篇。这些人中有两位已经被正式吸纳为泰华作协会员（张文章和符欣荷）。张文章那篇《先辈的足迹》第一稿写了11000字。后经压缩修改在《泰华文学》上发表，此后，在我的指导下，他又先后发表了多篇散文。
我认为这是中国海外中文教学中培养本土华文文学人才的有益尝试。然而，当这种方法实践了五六届之后，被学院叫停了。有本土泰国教师向学院领导举报说，这种做法有违反人权之嫌，让学生泄露家庭和个人隐私。从此这种做法就无疾而终。
但我没有气馁，换了一种方式，我继续为培养本土文学人才而努力——办网上假期文学写作免费辅导班。要求参加培训班的学生按要求每周写一篇命题文章，我修改后在班上逐篇进行讲解和点评，对于有发表基础的文章，进一步修改，直到我满意为止，然后推荐至文学报刊正式发表。参加培训班的人选是在我的学生中，自愿报名和我本人推荐相结合，重点是培养那些中文基础好，有上进心，对写作有兴趣的学生。这样的辅导班共办了三期，每期都有五六个人，而且每期都有两三个学生的作品被推荐发表。
2025年10月，鉴于前三期辅导班的经验，我决定将这个本院培训班升级为全国性的“中文文学写作培训班”，办成一个较正式的常规培训项目，主旨是提升本土中文教师的文学素质，培养中文文学人才。该项目由法政大学比里·帕侬荣国际学院和泰国中文教师学会联合主办；由我本人主讲；面向全泰国本土中文教师；进行网上免费教学。每期只招收5名学员，共10周；每两周写一篇散文，上一次课，共上5次课，写5篇文章。学业完成后发结业证书。老师对每篇文章进行讲评指导，达到要求的文章，推荐在《泰华文学》上发表。发表两篇文章者可推荐加入泰华作协。
目前正在进行第五期教学。前四期共20人结业，有10多人已在《泰华文学》发表两篇文章，有资格成为泰华作协成员的候选人，已有5人加入了作协。我相信，每期都至少有1-2个新生力量加入到泰华作协队伍里来。
我知道，我的一己之力是微不足道的，但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献身这一事业，必定积水成渊，积沙成滩。要真正使海外华文文学发展和壮大，非从培养本土新生代华文文学人才开始不可，而要培养这种本土人才，非从中文教学入手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