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作协的文学场域建构与亚细安区域参与
郭紫薇（马来西亚）
一、 引言：边缘语境下的文学场域与主体性建构
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下文简称“马华文学”）的发展历程，是一部在多元种族文化政策与非母语官方语境中顽强求存、自强不息的文化拓荒史。在马来西亚的国家文化框架中，以马来语为主导的文化政策长期占据主流，华文文学因而常被边缘化为“民间”或“少数族群”的文化表达。然而，正是这种“边缘性”激发了马华文学界强烈的危机意识与主体性觉醒。根据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学场域理论（Literary Field），文学场域是一个充满力量争夺与资本转换的相对自主空间，其建立依赖于特定的制度化生产、传播与认可机制。
在马华文学场域的建构过程中，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Persatuan Penulis-Penulis Aliran China Malaysia，简称“大马作协”）扮演了无可替代的枢纽角色。自1978年成立以来，大马作协在有限的社会资源与政治空间下，不仅为散落全马各地的华文写作人搭建了制度化的保障平台，更通过打造常态化的文学奖项、出版重磅文学大系、开办文学培训课程以及搭建数码传播网络，逐步确立了马华文学的审美标准与本土主体价值。
更为重要的是，大马作协的视野并未局限于单一国家边界。作为东南亚华文文学网络的核心节点，大马作协自1980年代起便深度参与跨国文学共同体的建设，特别是作为“亚细安华文文艺营”（ASEAN Chinese Literature Camp）的核心发起组织与推动者，将马华文学的本土创作与审美经验介绍到新、泰、印尼、菲、汶、缅、越等国家。近年来，作协更通过联合推出《新马文学高铁》选集、以及向邻国开放“深耕文学创作课程”等创新举措，进一步深化了区域文学的跨界交流与合作。
本文旨在对大马作协的发展轨迹进行历时性与共时性的双重考察，解析其在本土文学的场域建构，并深入评估其在亚细安乃至全球华文文学网络中的区域关系与文化价值。
二、 从“写作人”到“作家”：大马作协的历史演进与场域雏形
（一） 酝酿与创会：凝聚散落的本土写作力量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马来西亚华文文坛处于派系林立、组织松散的状态，缺乏一个能够代表全国华文写作人权益与声音的统一平台。1977年6月26日，原上草（古德贤）、钟夏田（钟泽才）、杰伦（廖金华）与孟沙（林明水）四位发起人，在吉隆坡教总大厦槟华厅召集了首都写作人座谈会，共有33位文友出席。与会者一致认为必须采取实际行动，打破派系成见，筹组全国性的华文写作人组织，并即席选出15人筹备委员会，推举原上草为筹委会主席。
经过长达一年的奔走草拟、组织全马各区（柔南、柔中、柔北、马六甲、霹雳、北马、东海岸）联络小组，以及数度与社团注册官函商修改章程后，组织申请于1978年5月23日正式获准。1978年7月29日，“马来西亚写作人（华文）协会”成立典礼于吉隆坡国家语文出版局（Dewan Bahasa dan Pustaka）隆重举行，标志着全马华文写作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全国性法定组织。
（二） 组织更名与“作家之家”的空间具象化 作协成立初期，其官方名称为“马来西亚写作人（华文）协会”。随着本土创作水准的提升与文学主体意识的巩固，理事会于1988年5月1日正式决定将名称更名为“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简称“大马华文作协”或“大马作协”），会员亦相应分为永久会员、普通会员及准会员。从“写作人”到“作家” 的语词转变，不仅是名称上的修正，更是马华文学审美自信与专业身份认同建立的重要里程碑。
在空间场域的建构上，作协实现了从“借用场地”到“拥有自主物理空间”的飞跃。1980年12月，作协特别会员大会通过购置吉隆坡十五碑公寓作为首个固定会所。随着会务扩张，在曾沛担任会长期间，作协集资于吉隆坡班登英达（Pandan Indah）购置了面积更大的新会所。2023年6月24日，在美环集团执行董事沈世杰等社会贤达的鼎力赞助下，作协位于雪州八打灵（Petaling Jaya）Menara Access World的现代化多功能活动中心也正式启用。该活动中心占地1200平方尺，配有圆弧形讲堂、藏书阁与数字化会议设施，为作协常态化举办讲座、研讨会及跨国交流提供了坚实的物理阵地。
三、 本土文学场域的多维建构与深耕机制
大马作协通过制度化的生产、出版、奖掖与培育体系，系统性地打造了马华文学的本土生态系统。
（a） 大型出版：建立文学自主标准
文学大系与全集的编纂，是文学场域实现自主化与历史化的最高形式。大马作协在出版领域的耕耘蔚为大观：
1. 《写作人》至《马华文学》期刊体系：作协会刊自1979年创刊（《写作人》季刊），历经《马华作家》，后蜕变为《马华文学》与网络版期刊，持续为全马作家提供稳定的发表园地。
2. 《90年代马华文学丛书》（1991–1995）：作协先后出版了37种丛书，缓解了当时本土华文作家“出书难”的格局。
3. 《马华文学大系》（1965–1996）：耗时八年筹划，在丹斯里张德麟赞助下于2004年隆重推出。全套共10大卷（涵盖小说、散文、诗歌、戏剧、评论及史料），总字数超500万字，由李忆莙、陈政欣、马仑、碧澄、小黑、何乃健、沈钧庭、谢川成、李锦宗、柯金德等资深作家主编，系统性地梳理了马新分家后30余年间的本土创作成果，奠定了马华当代文学的史料骨架。
4. 《方北方全集》与《马华文学奖大系》：作协于2010年为创会先驱方北方出版了16巨册、超250万字的《方北方全集》，这是马华文坛首次为单人作家出版如此规模的个人全集。随后，作协动用“方北方出版基金”，与台湾秀威资讯合作出版了《马华文学奖大系》（11册），收录方北方、韦晕、姚拓、云里风、原上草、吴岸、年红、马仑、小黑、马汉、傅承得等历届马华文学奖得主的自选集，每册均配有学术导读，将本土前辈作家作品介绍到全球华文图书场域。
（b） 史料保存：进入体制与教育普及
大马作协深刻意识到，文学场域的永续发展必须与华文教育体制更进一步地互动。2021年，作协推出由伍燕翎主编的《华文教科书上的马华文学》（国中篇），收录了16篇入选中学华文课本的马华作品（如林金城、何乃健、王润华、吴岸、许裕全、曾翎龙等人的名篇），并配有专业点评与导读，推动马华文学在青少年群体中的流传。
此外，作协与华社研究中心（华研）合作建立了“马华文学资料库”，将手稿、照片、绝版书籍进行数字扫描与归档；同时，作协亦不定期赠书于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之马华文学研究中心、马来亚大学东亚图书馆等，同时也积极协助建立新纪元大学学院“李锦宗马华文学史料馆”与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为马华文学的学术研究积攒了丰厚的原典文献。
（c） 奖掖机制：儒商资本与审美资本的结合
文学奖项是文学场域中分配“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的核心机制。大马作协通过多层次的奖项设计，实现了对不同创作阶段作家的全面扶持：
● 马来西亚华文文学奖（马华文学奖）：创办于1989年（由隆雪中总主办、作协协办），旨在表扬对马华文坛有终身贡献的资深作家，是“儒商资本”与“文学审美”完美结合的最高荣誉。历届得主包括方北方(1989)、韦晕(1991)、姚拓(1993)、云里风(1995)、原上草(199)、吴岸(2000)、年红(2002)、马仑(2004)、小黑(2006)、马汉(2008)、傅承得(2010)、李忆莙 (2012)、陈政欣(2014)、梁放(2016)、碧澄(2019)、戴小华(2020)、黎紫书(2022)、冰谷(2024)等。
● 海鸥年度文学奖：在海鸥集团（陈凯希、陈景岗）的常年赞助下于2008年设立，分设小说、散文、新诗组，极大地激发了中青年作家的年度创作热情。
● 花踪文学奖的生态共生：大马作协与星洲日报主办的“花踪文学奖”形成了深度的生态共生。作协理事与会员（如吕育陶、周若涛、方路、谢增英、蔡晓玲、李宣春、刘育龙等）不仅长期在花踪文学奖中斩获重奖，更逐步进入花踪的评审体系，完成了从“审美竞争者”到“审美标准建构者”的身份转变。
(d） 培育体系：创作课程鼓励深耕
为破解马华文坛青年断层的危机，作协自1983年创办“写作讲习班”起，便坚持将青年培育作为核心会务。2010年代末，作协联合马来亚大学中文系、《星洲日报》活力副刊等单位，全面升级打造了品牌项目，即“深耕文学创作课程”。
深耕课程设立诗歌、散文、微型小说、儿童文学及马来文文学班，由知名作家与学者（如刘育龙、吕育陶、方路、许裕全、方肯、王修捷、黎紫书等）担任导师，采用创作理论与手法讲解、文本点评与作品发表的教学模式。随着疫情后全程线上教学（Zoom）的引入，深耕课程的规模从早期的数十人爆发式增长至近三百人，培育了大批新生代写作力量。
四、 跨国网络与亚细安区域参与
大马作协不仅深耕本土，也是亚细安(东南亚)乃至全球华文文学网络的重要枢纽。
（a） 亚细安华文文艺营的核心枢纽
“亚细安华文文艺营”（ASEAN Chinese Literature Camp）创办于1988年，由东南亚各华文作协轮流举办，是东南亚华文文学界规格最高、历时最久的跨国交流机制。大马作协作为核心发起单位之一，曾于1993年（第3届）、2000年（第7届）及2012年（第13届）多次在吉隆坡及森美兰承办此盛会。
在大马作协承办的第13届亚细安文艺营期间，作协不仅出版了《恋念乡愁：2012亚细安文选》，更策划了震撼文坛的“亚细安动地吟”诗歌朗诵晚会，将诗歌、音乐、多媒体与社会关怀熔于一炉，向来自东南亚各国的上百位代表展示了马华文学独特的现场感染力。
(b） 区域荣誉与重要奖项
大马作协在亚细安华文文艺营中的卓越贡献，集中体现于其所获得的跨国荣誉与奖项：
1. 亚细安华文文学奖（ASEAN Chinese Literature Award）：作为文艺营的核心奖项，旨在表扬各会员国具有卓越终生成就的作家。在大马作协的严谨推荐下，我国多位文坛泰斗荣获此殊荣，包括：方北方（第6届）、韦晕（第5届）、翠园（第7届）、云里风（第8届/第4届奖）、驼铃（第9届）、孟沙（第10届）、年红（第11届）、马汉（第12届）、冰谷（第13届）、马仑（第14届）、苏清强（第16届）、钟夏田/碧澄/杰伦（第17届）、爱薇（第18届）。
2. 亚细安文艺营30周年贡献奖：2018年在缅甸曼德勒举行的第16届亚细安华文文艺营暨30周年庆典上，大马作协时任会长曾沛荣获“亚细安文艺营30周年贡献奖”，表彰其数十年来在推动东南亚华文文学区域串联与组织协调方面的卓越贡献。
(c） 新马文学合作与“新马文学高铁”
基于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历史文化紧密相连的特殊渊源，大马作协与新加坡作家协会建立了深厚的双边合作机制。2023年6月24日，作协与新加坡作协于八打灵新活动中心正式签署合作意向书。
双方联合推出的代表性专案为《新马文学高铁》系列选集：
● 2017年：由陈政欣和刘瑞金共同主编出版《新马文学高铁之微型小说》。
● 2024年：由刘育龙与林得楠共同主编推出《新马文学高铁之新诗》。
● 2026年：进一步推进《新马文学高铁之散文选》（郑景祥、伍燕翎共同主编），实现了新马两地文学同频共振与资源共享。
此外，大马作协于2023年正式将“深耕文学创作课程”开放于周边国家，通过新加坡作协与印尼华文作家协会保送海外学员参加线上培训，为本区域华文文学创作铺垫往后更多的合作与互惠机会。
五、 数码版图与马华文学的世界图景
进入21世纪后，大马作协积极应对数字传媒对传统纸本出版的冲击，展开了一系列前瞻性的数码化转型：
1. “马华文学电子书库”与数字保存：由陈政欣、杨嘉仁等理事主导，作协将大量已绝版的马华早期著作、文艺期刊（如《蕉风》及作协会刊）扫描制成PDF电子书，建立“马华文学书库”（www.mahuawenxue.com），免费开放给全球学者与读者下载，极大地方便了国际马华文学研究。
2. 《种字》网站与网络副刊阵地：2023年，作协推出官方文学网站《种字》（seeder.my），并与知名文化平台《人间烟火》达成深度战略合作，打造无边界的网络文学副刊，全面吸纳新生代网路作者。入选刊载的文章皆发放稿费，以此鼓励更多文友陆续投稿。
3. “一带一路文学联盟”与全球对话：2021年，大马作协作为创始团体之一，加入由中国作协发起的“一带一路文学联盟”（LNBR）。作协频繁接待来自中国作协、澳门笔会、台湾文学馆等国际访问团，并积极派员出席“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与“世界华文作家代表大会”，将马华文学的在地经验推向全球华文语境。
六、 结语
回顾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近半个世纪的发展轨迹，作协在非主流的本土语境中，以持守与韧性，建构了一个功能完备、自主性强固的文学场域。通过典藏出版、奖掖机制、深耕教育与数码转型，作协成功确立了马华文学的主体价值，并打破了“边缘文学”的国情与局限。
同时，作为亚细安华文文学网络的核心枢纽，大马作协跨越国家边界，借由“亚细安华文文艺营”、《新马文学高铁》、区域培育，乃至数字开拓等努力，持续滋养着东南亚华文文学的共同体意识。站在历史的新节点上，大马作协将继续扮演桥梁与灯塔的角色，带领马华文学以坚定的文化自信，扎根本土，走向世界。
参考文献:
1. 原上草（古德贤）：《作协成立的前前后后》，载《作协十年特刊》，吉隆坡：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1988年，第12-15页。
2. 孟沙（林明水）：《马华小说沿革纵横谈》，载《马华文学70年的回顾与前瞻》，吉隆坡：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1990年，第45-58页。
3. 方北方：《马华文艺泛论》，吉隆坡：马华文艺出版社，1981年，第88-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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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2024年度会员大会会务报告》，吉隆坡：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2024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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