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菲华文脉：回眸与进路
叶常银（菲律宾）
摘要：海外华文文学已实现从侨乡书写到世界性文学的转型。菲律宾华文教育与文学实践，是东南亚华文传承的重要研究样本。本文采用“前世—今生—来生”三段式框架，梳理菲华华文从晚清移民口述书写至当代多元创作的百年脉络，剖析其美学范式与叙事体系的转型特征，阐述菲华华文在维系族群身份认同、促进菲中文明互鉴中的现实意义，并围绕数字化赋能、叙事革新、全球传播体系重构三方面预判其未来路径。研究表明，海外华文的生命力根植对中华文脉的坚守与跨文化环境的灵活调适。菲华华文若要实现更高质量发展，仍需在身份建构、艺术创新与国际对话中持续探索，深挖根、梦、魂的精神内涵。
关键词： 海外华文；菲律宾；华文教育；文化传播；历史演进；未来发展
引言：作为“世界文本”的海外华文
语言是文化传承、族群认同与文明互鉴的核心载体。海外华文作为汉语的域外延伸，伴随着华人移民扎根异域，历经数百年演化，成为中华文化跨国传播的关键渠道。东南亚是海外华人文脉传承的核心地带，菲律宾依托完整的百年发展历程与特殊的政策变革经验，成为海外华文教育与跨文化传播研究的典型个案。
海外华文文学发轫于19世纪华工的域外书写，早期重在记录生存困境、抒发思乡之情。伴随华人身份从“侨居”向“定居”演变，文学关注的焦点也从遥望故土渐次转向观照在地现实。菲华华文历经殖民动荡、文化碰撞与数字化时代转型，逐渐脱离中国文学海外分支的从属地位，成长为独立多元的文学体系，搭建起菲中文明对话的桥梁。从概念界定来看，菲华华文兼具地域、文化与文学多重属性：狭义专指菲律宾华裔群体的汉语创作；广义囊括侨民、华人与华裔文学的整体演进，承载着菲华族群的生存境遇、身份求索与跨文化审美实践。
纵观百年菲华华文发展，始终紧扣文脉坚守、在地融合、传播革新三大核心命题推进。笔者在《诗写菲律宾》一书中看到，在菲生活的华人由开始漂泊的心态到无奈接受生活的安排，当中需要经过一个冗长而抵触的过程。在此期间，如何成为拥有中华文化血统的菲律宾人，成为历代菲华移民面临的课题。①
当前学界相关研究多侧重区域梳理、作家个案与文本分析，缺少长时段整体动态研究，亦缺少融合教育、传播、文化维度的综合探析。据此，本文以“前世—今生—来生”为整体框架，以历史脉络为主线，结合身份、美学、传播多维视角，系统探析菲华华文由乡愁书写走向多元叙事的转型路径与跨文化价值。
一、前世：从“侨民口述”到制度跌宕——菲华华文的百年奠基史（19世纪中叶—20世纪80年代）
菲华华文的“前世”，是华人移民扎根菲律宾、在多元文化夹缝中赓续中华文脉的百年奠基历程。本章所论“菲华华文”，涵盖菲华华文文学创作与华文教育实践两个维度，二者共同构成菲华文脉传承的核心载体。
1.1 菲华华文文学整体溯源：从生存口述到文学自觉
（一）萌芽期：苦难移民的自发书写（19世纪中叶—1919年）
菲华早期华文书写源自底层移民自发的生存表达。唐宋时期，中国人已来菲律宾经商，后来随着来菲律宾的华人越来越多，社团、学校、报社成为华人社会的三大支柱。②晚清大规模移民潮中，多数华工文化水平有限，仅以口头歌谣、家书等朴素载体记述异乡磨难、寄托乡愁。这类文本文学性不足，却完整留存早期菲律宾华人生存实况，奠定菲华华文最初文脉。该阶段并未形成成熟独立的华文文学体系，核心价值重在史料积淀与文化扎根。
（二）形成期：新文学浪潮下的侨民自觉创作（1919—1949年）
五四运动与白话文运动推动菲华华文书写，由自发记实转向自主文学创作。中国新文学思潮辐射海外，菲律宾华文报刊兴办，搭建起稳定华文发表阵地，使菲律宾跻身东南亚华文文学核心区域。此阶段作品以家国忧患与乡愁为核心，侨民作家依托异乡视角，抒发故土眷恋、民族命运关切与本地生存困境，创作紧密联结祖籍国命运。抗战阶段，赴菲文人借助文字开展救亡宣传，加厚文学的爱国底色。但整体创作仍依附中国新文学体系，本土自主意识薄弱，依旧属于典型 “侨民文学”。
（三）转型期：冷战格局下的多元探索（1949—1980年代）
二战后冷战格局与东南亚本土化政策，促使海外华文文学转型。东南亚华文文学在语言夹缝中生长，聚焦华人社群生存、文化抗争与身份焦虑，融入南洋风情，开启在地化书写。此期华文文学突破侨民范式，兼顾文化根性、本土特质与现代性，独立意识与审美自觉渐成，完成从“侨民文学”向“华人文学”的过渡，菲华华文也是如此。
1.2 菲华华文传播与教育溯源
菲律宾华文传播早于制度化华文教育，是闽南移民维系文化身份的民间自救。西班牙殖民时期，华人靠家庭口传、宗族私塾、商业礼仪传承汉字，传播仅限社群，无系统教学。19世纪末《华报》等华文报刊的创办推动华文初步普及。
制度化前，菲华文脉依托私塾、义塾以儒家经典为教材，旨在维系文化根脉。但私塾办学零散、师资不稳、覆盖面窄，仅少数侨商子弟受益，华教育长期处自发被动状态。
1899年小吕宋中西学堂创立，标志菲律宾华文教育起步。1914年菲律宾华侨教育会成立，统筹全菲华校发展③，至1940年华校达124所，形成完整华侨教育体系。此期办学主体为侨社侨领，宗旨传承国粹、服务侨民，部分华校引入英文课，形成中英并授雏形。二战期间华教受重创，战后迅速复苏，1960年代鼎盛华校至178所，迎来菲华教育黄金时代。④
1.3 菲化转折与认知重构
20世纪60年代菲华教育的鼎盛态势未持续太久。1973年菲律宾政府依据新宪法颁布系列菲化政策，将全菲华校纳入国民教育体系，规定校董及校长须为菲律宾公民，华文由主科降为选修外语，每周课时从约15—20节压缩至6—10节，学科地位大幅下降。
该政策既是马科斯戒严后强化中央集权、整合教育体系的组成部分，亦延续了战后经济菲化立法传统。行政命令强力推行，缺乏协商与过渡期，对华校冲击剧烈。此种模式契合战后东南亚建构“统一国民身份”的趋势，但戒严背景下的强制方式加剧华文教育受损，直接造成新生代华裔汉语水平断层，文脉传承陷入深层危机。
菲华教育的低迷主要源于制度挤压，而非办学质量缺失。1980年代负面影响全面显现，引发菲华社会对华文教育定位的深度反思。学界与侨界围绕华语应定位为族裔母语还是第二语言、办学在文化守成与本土适配间展开讨论，逐步打破封闭的侨民教育思维，确立了贴合菲律宾国情的办学定位，实现了从被动守成到主动融合的认知转型。⑤
笔者曾两次参访“菲律宾华裔历史博物馆”，馆中所陈华人移民的血泪与奋斗史，令人深切感受到菲华族群在两国文化交融中形成的独特身份认同。他们既是中华儿女，亦是菲律宾公民，而来自故土的文明滋养始终是他们的精神底色。正是这份顽强的生命力与永不放弃的信念，让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跨越故乡与他乡的界限，以汉字书写续写着菲华人的历史篇章。
二、今生：从多元叙事到在地突围——菲华华文的转型与困境（20世纪80年代至今）
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化与中国改革开放赋能，菲华华文文学迈入新阶段。新移民扩张、新生代作家崛起、数字媒介普及，推动菲华华文在身份、审美、叙事与传播上完成系统性革新。
2.1身份转型：从边缘侨民到自觉主体
当代菲华文学最核心的变革，是创作主体的分化迭代与文化身份的现代自觉，这并非单纯代际更替，而是霍米·巴巴所言“文化杂交” 的文学呈现——华裔作家不再被动承受故土与侨居地的二元撕扯，而在两种文化的“第三空间”中主动重构认同。
学界将创作者划分为两类：一是改革开放后迁居的中国新移民作家，打破单一乡愁叙事，结合故土记忆与海外生存体验，拓展了文学思想格局；二是土生于菲律宾的新生代华裔作家，以菲律宾现实为基底，嫁接中华传统文化意象，重构专属华裔身份，推动菲华文学真正本土化。
从斯图亚特·霍尔的文化身份理论看，新生代华裔作家的创作体现双重运作逻辑：既是对中华文化“共享历史”的追溯认同，又是在菲律宾本土语境中的“差异生产”与主动重构。这种动态协商，使菲华文学摆脱对故土的单一回望，转向更具创造力的文化主体建构。
2.2 美学变革：跨文化融合与现代叙事创新
当代菲华文学在语言、叙事、主题三维度实现美学重构。语言上，汉语、闽南语与他加禄语交融的杂糅，形成离散文学特有的活力。叙事上，多线跳跃、时空交织等现代技法广泛应用。以柯清淡的《两代人》为例，小说通过父子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差异：父亲固守传统，儿子受菲化教育疏离母语，呈现身份撕裂，第一人称回顾视角令情感趋于克制，结尾无言对视的场景凝练地呈现了代际断裂的经典意象。主题上，创作超越乡愁与族群冲突，转向人性探索等普世命题，为菲华文学与世界文学对话奠定基础。
2.3菲化定型与华教中心的制度化应对
1973年菲化政令全面推行华校改革，1976年完成制度化改造，终结百年华侨教育模式。此后华校办学自主但教材零散、标准不一、师资匮乏。
1991年，菲华各界促成菲律宾华教中心成立，标志着华文教育由被动适应转向主动改革。华教中心统一编制本土华文教材，搭建师资培育与评估体系，系统革新落后教学模式，为文脉传承搭建起规范化框架。⑥
2.4 当代困境：师资断层、生源流失与文化认同危机
菲华华文教育面临结构性困境。师资方面，全菲在职华文教师仅约1200人，年度人员流失率过半，从业者普遍缺少系统专业培训，薪资待遇微薄，人才流失问题突出。生源上，华裔在校生比例连年走低，华人家长忙于商事，子女多由菲籍佣人照料，日常主要使用英语与他加禄语，传统闽南语家庭环境不断瓦解，华文社会认可度持续走低。⑦与此同时，华文教学与本土职业市场需求脱节，学生学习意愿薄弱，文化认同流于表面，代际文化断裂风险显著，部分华校华裔中文选修人数仅剩十余人，家长普遍存在中文实用性不足的认知误区。
从文化适应理论看，此困境呈现约翰·贝利框架中的“边缘化”倾向——族群成员既未能有效融入主流社会，又在代际更替中丧失母语文化传承。菲化政策后成长的华裔新生代，正陷于这种双重疏离的文化夹缝之中。
2.5 复兴契机与传播生态重构
1990年代以后，多重因素推动菲华华文走出低谷。菲中1975年正式建交，双边政治互信与经贸往来持续深化，为华文发展筑牢稳定的外交基础。⑧中国综合国力提升推动中文国际化，中文的社会价值与实用价值大幅攀升，激发菲律宾全社会汉语学习需求。“菲律宾华文作家协会”部分成员参加过“海外华文作家福建行”活动，与多国海外华文作家交流互鉴。菲华社团参与的“亲情中华·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让华裔新生代走进祖籍国，使“根”从模糊变得具体可触。
当代菲华华文突破课堂单一传播形式，构建起教育、媒体、文学、民间四维一体的立体化传播生态：
华文媒体方面，《世界日报》《商报》《联合日报》等老牌报刊持续凝聚族群共识，同时广电及短视频等新媒体平台弥补传统媒体受众老化弊端，拓宽受众圈层。
文学创作方面，百年文坛孕育了柯清淡、张为舜、王勇、许东晓、陈嘉奖、苏荣超等为本土作家。菲华作家扎根菲律宾土地、坚守中华文脉，创作出大量优质作品。其中，柯清淡的短篇小说《两代人》堪称菲化时代文化撕裂的文学缩影；张为舜的《如鹰再腾飞》展现砥砺奋进的精神品格；王勇的闪小说、闪诗贴合快节奏阅读语境；许东晓的《千岛晓品》聚集菲律宾风土人情；苏荣超的《诗写菲律宾》以诗词记录本土生活；陈嘉奖的《我们要解放口罩》。则以诗集回应时代议题。菲律宾华文作家协会编撰的多国学者参与的《东南亚华文文学（菲律宾）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助力菲华文学走向国际。此外，庄茂荣基金会助力文坛发展，资助出版二十余部菲华文学著作，《商报》副董事长庄金耀更将这批珍贵代表作捐献至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永久珍藏，实现文学成果的留存与传播。
民间社群方面，家庭依托闽南语维系族群语言底色；宗亲会、华商社团常态化开展传统节庆活动，稳固族群文化共识；汉语赛事、书法展览、文化交流节持续落地，推动中华文化跨族群传播。
上述民间力量的持续深耕，也推动着华文文化功能的深层嬗变。
2.6华文文化功能嬗变：从族群守根到文明互鉴
菲华华文的文化价值完成历史性升级。1957年“菲华椰风文艺社”成立，1960年“辛垦社”“自由诗社”相继创办； 1980年“新潮文艺社”创立，1981年马科斯解禁后《世界日报》，《联合日报》和《菲华时报》先后创刊，菲华文学迎来复兴， 1984年“千岛诗社”和“河广诗社”成立，1996年“菲律宾华文作家协会”正式成立⑦。这些文艺社团在不同发展阶段承载着不同的核心功能，《世界日报》《商报》《联合日报》《菲华时报》为菲华文艺的发展起到促进作用，共同构成了菲华文化生态的双翼，共同助力华人扎根异域，亦守护中华文化根脉。进入新时代，华文彻底突破族群边界，成为中菲经贸协作、人文交流、民心相通的重要桥梁。
2.7 时代新生：中菲教育合作与受众扩容
菲中深度教育合作推动华文从族群走向全民教育。2010年红溪礼示大学孔子学院成立，2019年起与菲教育部合作开展本土师资硕士培养项目。目前全菲15个大区160所公立中学开设中文课程，2025学年在读学生突破14000人。华文受众从传统华裔拓展至本土青少年，实现了从族群留根到全民传播、从封闭守成到开放赋能的转型。
2.8阶段性总结：今生的跌宕与转型逻辑 梳理1980年代至今，菲华华文呈现制度受限、社群自救、时代突围三重递进。菲化政策将其推向边缘化，生态失衡、资源萎缩；社群主动推动教改与专业化，如：华教中心编写本土教材、推行简体字与汉语拼音教学；汉语国际化、数字化浪潮与菲中合作深化，为突破族群圈层创造机遇。当代菲华华文在困境中调适、在转型中孕育新生。例如，菲律宾华文作家协会依托《世界日报》开设“薪传”副刊，并搭建“菲华文学网”，在线线下稳固文学阵地。这些探索为下一阶段范式革新筑牢现实根基。
三、来生：数字全球化时代的路径重构与未来进路
前世与今生的历史梳理表明，守中华文脉之本，应菲律宾本土之变。站在数字全球化的时代节点，菲华华文已完成从传统侨民乡愁书写到当代跨文化世界文本的历史转型，但仍面临文化身份模糊、叙事模式固化、传播管道单一等发展瓶颈。
3.1 菲华华文的未来发展范式
（一）身份守衡：根性坚守与多元融合的辩证统一
未来菲华华文创作的核心，在于中华文化根性与跨文化多元表达的动态平衡。这一辩证关系可借霍米·巴巴的“第三空间”理论加以理解——文化身份并非在祖籍国与侨居国之间二择其一，而是在两者交汇的间隙中创造出新的文化实践与表达形态。一方面，创作须超越乡愁叙事，以现代审美重构传统意象，推动中华文脉的创造性转化，稳固菲华华文的“中国性”内核。另一方面，新生代作家当扎根侨居国，融合菲律宾本土风貌与跨文化经验，塑造地域文学风格。同时应警惕无根化与同质化，在跨文化对话中坚守汉语文学的主体精神。
（二）形式革新：拥抱数字媒介的叙事体系变革
数字技术打破菲华华文文学的创作与传播边界。VR、AR能够构建沉浸式叙事，立体还原华人跨文化生存历史；文学IP联动影视、动漫、短视频等媒介贴近年轻群体，社交媒体双向互动模式，进一步启动华文文学大众传播力。
（三）传播升级：构建全球化立体传播网络
未来需搭建数字化、国际化、立体化传播体系。依托人工智能翻译与全网数字平台，实现作品多语种精准译介，构建无边界的全球传播矩阵。推动菲华华文文学纳入海外本土教育体系，持续培育全球读者群体。
（四）价值升华：担当文明互鉴的世界叙事载体
菲华华文文学的终极时代价值，是成为文明对话、多元文化共生的核心载体。未来创作需跳出族群与地域局限，立足人类共同价值，书写不同文明相遇、交融、共生的故事。以华人跨文化生存的生命图景消解文明偏见，结合菲华文坛拥有大量优秀创作者优势，推动菲华华文从族群文学升级为服务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世界性文学。
3.2 菲律宾华文教育的未来范式转型
新时代菲律宾华文教育需通过范式革新、技术赋能、本土突围与社群支撑四大路径，实现高质量转型发展。
范式革新层面，传统单一的语言文化教育已难以适配时代需求。依据菲律宾华教中心主席黄端铭的改革理念，菲华华文教育需转向“华文教育+职业教育”复合育人模式，依托菲中经贸与文旅合作红利，兼顾文化传承、语言习得与职业技能培育，让中文学习从文化寻根的传承使命转变为菲华青年就业竞争与职业发展的核心优势。
技术赋能层面，在AI实时翻译普及的当下，部分菲华群体产生“语言学习无用论”，质疑耗费时间深耕中文的现实意义。事实上，AI仅能实现基础翻译的工具性功能，无法承载汉语蕴含的思维逻辑、历史底蕴与人文精神。智慧教育可为菲华教育破解师资短缺、资源匮乏的困境，依托双师课堂、数字教材、在线共享平台等模式，打破教学时空限制。华文教育应理性借力科技、坚守育人本质，重在培育具备中华文化认同的新时代华裔青年。
本土突围层面，菲律宾华文教育受政策与课时约束，发展环境远不及体系完备、认可度较高的马来西亚华文教育。二者根源在于迥异的殖民历史与族群政策。马来西亚在殖民时期形成多元分治格局，独立后马来人、华人与印度人三大族群在政治协商框架下共存，华人依托经济优势，稳固了华文教育的生存空间。笔者2025年受邀参与“亲情中华·中国寻根之旅”冬令营时深有感触，马来西亚华裔营员华文素养扎实亮眼。
菲律宾经历西班牙与美国两轮深度殖民，天主教文化与英语教育体系全面渗透，华人社会较早进入文化同化轨道，华文教育缺乏主流政治力量的扶持。笔者曾听华教中心主席黄端铭精准概括过两国差异：“马来西亚主流社会积极推进华文教育……而菲律宾的情况正好相反，华校虽归教育部管辖，但主流社会对华文教育重视不足。”
大马经验可参，菲国情不同，难言照搬。菲律宾民间办学优势突出，单校办学规模更大、社群兴学热情高涨。数据表明，菲律宾单所华校平均在校生约680人，高于马来西亚的400人，充分体现菲华社群坚实的民间支撑。结合笔者参与“亲情中华·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的实践观察，菲华后裔汉语流利、表达出彩，少年时便展现出经商天赋，整体华文素养良好。基于此，笔者认为菲华社会作为典型的商业社会，菲华华文教育无需照搬马来西亚等国的既有模式，而应立足本土走差异化发展之路——以“华文+职业”挖掘中文的实用价值，切实破除“边缘化、无用化”的认知困境。
内生支撑层面，菲华华文教育的百年延续离不开侨社赋能与族群文脉的代际传承。以1923年创办的侨中学院为代表，菲华校依托校友力量自主运营，通过民间募资完善办学条件、设立奖助体系，形成学子成才、反哺母校的良性循环。菲华商联总会等侨社团体，通过“菲华三宝”等公益项目扶持华教发展，完善办学配套、激励从教群体。⑪归根结底，菲华社群代代坚守的兴学精神与文化传承自觉，是当地华文教育持续发展的核心内生动力。
结语
自1899年小吕宋中西学堂创办至今，菲律宾华文教育已历经一百二十余年。其“前世”是在多重文化夹缝中坚守中华根脉的文化自救历程；“今生”则是20世纪70年代菲化政策以来，华校在压制下步履维艰、弦歌不辍的坚守阶段；未来发展关键在于突破传统办学局限，完成从单一文化传承向复合型人才赋能、从传统课堂教学向智慧化教育的全面范式升级。
百年来，历代菲华文脉传承者秉持守护初心，在困境中接续传递，铸就了薪火相传的精神品格。以菲律宾为样本，海外华文百年演进既是华人异域扎根的生存史与中华文化跨国传播的传承史，更是中外文明碰撞调适、交融共生的交流史。
历史积淀赋予转型底气，时代机遇指明前行方向。数字全球化时代，菲中经贸人文深度合作为华文带来全新转型机遇——汉语从华人专属母语转变为助力菲中交流的战略性语言，发展模式从封闭文化守成转向开放包容的文明互鉴，教学形态从传统模式迈向数字化、专业化、多元化的创新形态。推进这一系列转型，既是破解师资短缺、生源流失等现实困境的必由之路，也是中华文化对外传播、菲中文明双向交融的必然选择。
百年实践证明，文化生命力贵在坚守与融合，语言延续力重在传承与创新。纵观菲华华文的前世与今生，笔者认为：菲华华文的永续发展，并非族群文化的封闭固守，而是立足中华文脉根基、适配本土环境、顺应时代趋势的守正创新之路。前期百年积淀筑牢传承根基，新时代的创新开启新篇章。菲华华文既是菲华族群的精神纽带，也是菲中文明交融互鉴的重要载体。唯有坚持融合创新，才能在跨文化对话之中文脉永续、历久弥新。
参考文献
①苏荣超.《诗写菲律宾》.菲律宾：菲律宾庄茂荣基金会，2023.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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