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中旬參加泰國留中校友總會講學歸來,總想著曾心的人與文,想著他家的朱樓、園林和涼亭──那孕育了“小詩磨坊”的紅塵淨地,想著他的朋友我的學長張祥盛以及神奇的龍虎園,想著他的文友我的知交夢莉小姐,想著留中學會那他那精致玲瓏的辦公室和身邊那一群可愛的年輕人,這一份眷念,揮之不去,竟成了一段無名的相思……
曾心先生是我的學兄。1959年,我考廈門一中高中部,他是我的同班同學;1962年,彼此同時錄取於廈門大學中文系,我們又成了同窗。人的一生,能在心底留下歷久彌新記憶的人,往往寥若晨星。歲月如流水,轉眼半個世紀,曾心,是令我難忘的一位知交。
细雨湿衣看不见 闲花落地听无声
──唐. 刘长卿
曾心是泰国侨生,因上学晚,年纪比较大。当时,在我们班级中,东南亚各国侨生大约占了三分之一。他是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身材不高,肤色黧黑,少言寡语,面目和善,随时随地,一脸笑意,给人以木讷、持重、亲切、和蔼的印象。他学业成绩中上,但特别勤奋,没发现他有特殊爱好,三年高中,课余时间看到他,总是抱着书本,或外语,或语文、或数学。我是班上的语文科代表,每回收取他的作业,字迹总是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他担任班长,一到劳动课或春播秋收下乡劳动,总是一马当先,累活脏活抢先干,总是默默无言汗流浃背最后离开现场。他的憨厚与质朴,几近于迂。他乐于助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学生大抵清贫,他并不富有,但只要同学间有急难,第一个慷慨解囊的一定是他。
上大学后,他当上了班级的学习股长,为人依然谦和低调淡如秋水,为学依然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成绩依然中人之上。同学们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平和淡定,令人即之温温如和风细雨;人们很少格外关注他,是因为他从不冒尖从不张扬,就像花开花谢,云起云收,一切听之自然。
难忘的惊人之举是大三那一年暑假,留校男生发现他经常夤夜不归──想不到表面看去沉默寡言似乎不谙风情的曾心,竟陷情网,轰轰烈烈地爱上了一位清纯可爱的高中毕
业生,当然,由于年龄悬殊和缘分未到,这段恋情无疾而终,
但由此,我第一次体会到曾心心底的执着、浪漫和阳刚。
繁枝容易纷纷落 嫩蕊商量细细开
──唐‧杜甫
大学毕业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同学们在浩劫中风流云散天各一方。曾心被调往广东省外事办公室,后来又去了广州中医学院。我被分配到了太行山,从此地北天南音信渺茫。听说他跻身杏坛还著书立说,又听说上世纪80年代初,他重返出生地曼谷,那是后话。白驹过隙,转眼20春秋,再相见已是1992年初夏,曾心从泰国回厦门来到我家中,把酒话桑麻,重温同窗梦,自然无限欢喜。送我一本《杏林拾翠》,那是一本将医学和史话相结合的著作,我说:“想不到你转行了!”
他说,那是职务之余的积累,心中所爱还是文学。谈起文学,一向庄重如哲人的曾心却眉飞色舞,要了我新出版的二本散文集,欣欣然而归。此时,他已在知天命之年。
不可想象,回泰之后,他竟文思如泉,不曾听说发表过文学作品的曾心,散文、小说、评论一篇篇、一本本问世。1994年我首次访泰,曾心带我至家中,当时他还在从商从医,但他家高高低低的三层小楼里,书橱、书架、书桌、密密麻麻全是书,除了少量医家典籍,竟全是古今中外文学著作,也有不少大陆当代名家新作。他的桌上、椅上、床上,到处都有或整齐或凌乱的创作手稿。我在惊叹之余,不禁深深折服:难得的中华之子啊,在异国他乡,仍不忘传播炎黄文化的火种!我对曾心说:“你在步鲁迅、郭沫若的后尘呢!”憨厚的曾心连忙双手直摆:“岂敢!岂敢!”
他陪我游览曼谷寺庙,前往郑王庙的湄南河畔,我问他:
“在泰国这样的商业社会,你为什么会想到步如此艰辛的笔耕生涯而且如此执着不移呢?”
他眺望着缓缓流逝的湄南河水,微微一笑:
“也许是一种责任吧!一种发自内心的‘不须扬鞭自奋蹄'的挚爱吧!”
是的,曾心在历经风霜雨露、饱尝世态炎凉的数十年间,他一直怀抱赤子之心,爱大自然的壮美山川,爱社会底层的真善美,爱血脉相连的祖国故土,爱生他养他的侨居之乡;他凭籍一双透视社会的锐眼,凭籍一颗洞察人世秋毫的爱心,凭籍一把宝刀不老的铁笔,为泰华社会描画了一大卷人间浮世绘,为弘扬中华国学、彰显人伦礼义,奉献了众多优秀篇章。
有的人早慧,少年得志,名声大噪,但虎头蛇尾,后力不济,结果江郎才尽。曾心厚积薄发,一发则不可收拾。在人生之秋,能如长河奔腾、如高山日出,气象万千者,真是凤毛麟角!而难能可贵的曾心,就是其中之一。
苍龙日暮还行雨 老树春深更着花
──明‧顾炎武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起,曾心不仅在泰华文坛声名鹊起,而且,他的名篇名著──《大自然的儿子》、《心追那钟声》、《蓝眼睛》、《一坛老菜脯》等,也传了中国,他的多篇作品不断在国内外得奖,并且选中国年度选集、“文学大系”、中泰教材读本。曾心本人,开始作为著名作家,活跃在泰华文坛上;已经出版了13本着作的曾心,开始作为东南亚知名新秀,出现在中国东南亚华文文学研究人选之中。他实至名归──在20世纪之初,当上了泰华作家协会秘书、《泰华文学》编委、泰国留中校友总会办公室主任、厦门大学泰国校友会秘书长、厦门大学东南亚华文文学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等。老树新花,文坛奇迹──曾心的文学之路,不仅是青年文学爱好者的榜样,也是中老年文学有志之士的楷模。
曾心是文坛上的多面手,他写散文,质朴无华,真情感人,催人泪下;他写微型小说,寓教于文,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写评论,为文客观公正,理论功底扎实。我特别喜欢他的散文,他送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大自然的儿子》,我拜读多遍,那一份人间至诚,一般江湖作家难以具备如此情怀,他的《猴面鹰哀思》,那一种对生命感人至深的酷爱,也不是扰扰红尘中人人都能拥有的心愫。面对曾心平实、真诚的散文作品,我的最大感受是文如其人。更想不到的是如老松如古玉的曾心,近年来也写诗,写如青春火焰如电光火石如行云流水的小诗,而且一写就是数百首,并出版了两本小诗集,那一首首令人击节赞叹的小诗,是怎样叫人爱不释手的一颗颗珍珠啊!惜墨如金、明白如话,通哲睿智,如《萤火虫》:“平凡的一生,只做一件事,提着灯笼,给行人照明!”短短四句十九个字,却过目难忘.曾心的文学造就,可谓大器晚成!古诗里有两句:“落日千帆低不度,惊涛一片雪山来”,其曾心之谓乎?
人意共怜花月满 花好月圆人又散
──明‧顾炎武
十年来,泰华文学逐渐成为东南亚华文文学的主力军,曾心已然成为泰华文坛的主将,两年一度的中国厦门大学东南亚华文文学研讨会,我们总能相见。但曼谷再度握手,却是十五年后的去岁仲夏。
2010年七月,应泰国留中校友总会之邀,我到曼谷讲学。前来机场接机的是曾心和新加坡诗人的秦林先生。曾心在泰国留中校友总会工作多年,但凡来自母校厦门大学的校长、老师、校友,他都废寝忘餐地迎来送往、他热情诚挚的心一如他热烈如火质朴如水的文章,因此,只要与曾心相见,就不易相忘。一般人很难想象,一位已迈古稀之年的老者,能有如此的活力与激情!
讲学之后,曾心邀我至他家中小红楼,门即见一片盆景园,苍翠满目,美不胜收。其间有曾心多年来亲手精心培植的100多个品种近200盆树桩盆景,如富贵榕、榆树、黑杏、紫薇、福建茶、黑松、罗汉松、黄杨、中华云母、对节白蜡、白果、酸角、满天星及许多不知名的本地树种,其中数十盆移植的百年树桩,更是罕见珍品。满园花树高低错落,奼紫嫣红,其形如龙、如风、如狮、如虎、如秀女、如猛士、如倒挂金钟、如老僧定、如浮云漾日、如白鹤临风……真是千姿百态、形神俱佳!园中有慧泉锦鲤,大可尺许,小也盈掌,欣欣然游弋嬉戏于清池之中。池边有大理石如榻,可静卧、可打坐,有小凉亭如古董,掩映于老榕飘飘长髯之中。小红楼极雅致,楼下粉墙,皆名人字画,可谓书香满屋。缘曾心亲自设计因势利导的阶梯上楼,扑面而来的是北大张振国教授题赠的书法“故人西辞黄鹤楼”横幅。室中,除书架之外,一竹榻、一茶几、一红木桌椅而已!清幽、脱俗、古典、令人颇有身桃花源之感。就是这座小红楼,诞生了泰华文坛闻名海内外的诗歌圣地“小诗磨坊”。
曾心之家,在闹市之中──门外,大小商店鳞次栉比,红男绿女挨肩接踵,紧邻是一座庞大的停车场,千车万驾,进出其中;门内,化外仙居,诗情画意、花香鸟语、禅心古韵,令人自然而然地顿悟陶艳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深意了!主人的胸襟情怀,由他手创的小红楼园林,可见一斑。
承曾心盛情,又带我至其独子曾哲家中,那是一座相当宽敞的别墅,一树古柿如盘龙,二株红莲如灯笼,三盆绿宝石盆景青翠葳蕤,数棵芒果树交柯接叶,忙里偷闲的幽情雅趣,颇具乃父之风。曾心的子、媳皆学医行医,也是杏坛中人积德之家。孙儿健健、壮壮聪明活泼,见客来毫不认生,拉着我到花园中打高尔夫球,还与我计算输赢,实在讨人喜欢。曾心说,多年前他到我家中,谈话间提及孙子名健健、康康,我告之“康康”二字,闽南语、粤语均读“空空”,空空如也,不太吉利,不如改为“壮壮”,更为阳刚,他从善如流,遂改之。此行见壮壮,也算天缘吧!在曾公子家中,见到一座古色古香的红豆杉根雕台灯,人与物皆形神毕肖。我问曾心何处淘来此宝,曾说当年在国内下放农村时,闲来无事自己鼓捣的,成品还不少,大抵被人要走,就剩这一件,带到泰国来了,也算是青春时代的一个纪念吧!
联想前一日在留中校友总会曾心的办公室里,看到他张贴于墙上临摹“兰亭序”,“千字文”的书法,端庄、秀媚,令我赞叹不已。想不到同窗多年,竟全然不知曾心如此多才多艺!从曾心身上,我再一次体会到“有志者事竟成”这句成语是颠簸不破的真理;相识近半个世纪,我也才第一次了解貌似粗糙的曾心,竟有如此锦心绣口的一面。
曾心家中近四百平方米的盆景园林,芳名“艺苑”。凡有雅客光临,主人都会索诗求字。我有幸在“雅客”之列,又是高中、大学时代的资深同窗,自然义不容辞。于是临阵磨枪,应主人之约草就小诗一首:
题赠艺苑主人
有一脉泉号忘川
有一种树叫苍松
有一位古哲名老聃
你是忘川的流水
你是常青的松树
你是老子胯下的青牛
岁月老去,真心不老
你是永远的报春鸟
在我眼前,在我心中,岁月老去,曾心不老!
2010年之夏短暂的曼谷之行,有许多美好的人与事充盈心间,有许多诗心画意异国风情中饱行囊,但最温馨的记忆,属于老同学──不老的曾心!只是,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花好月圆不容易,待到花好月圆时,骊歌又起。唯有留下一段高山流水,天涯长相忆!
(2011年2月12日 写于厦门)
(2011年3月26日 改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