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和人提起他的儿子,对我也一样。只知道他儿子在巴吞他尼府,以前他去探望,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不愿谁和他去,连老婆也不例外。这次很奇怪,要拽上我一块去,说是作个伴,我心里头闷闷的。
头天晚上,我就歇宿在他家,好第二天搭早车。天没亮他就把我折腾醒了。他沐浴更衣后,在墙上的佛像前上了三炷香,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便出门去了。
下了车,又换三轮出租车,才来到一座大门口。门禁好森严啊!众多警察来守卫。铁门装着粗铁栏杆。再抬头举目看牌子,老天,这是一座监狱啊。
“你的儿子在这里当狱警?”我笑嘻嘻地问。
他把头扭开一边,一言不发,脸硬梆梆得就像块钢坯般。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马上敛起笑容,心里沉重起来。
已到探望时间,刚在探望室坐定,狱警押着一个身形瘦削,一脸哀戚的年轻人走进屋来。
“坤颇!(泰语爸爸)”随着一声悲哀的叫唤,“扑通”一下,年轻人朝乃素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爸爸,泪下如雨。
乃素察把儿子扶了起来,眼光柔柔的凝望着他,嘴角抽搐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他捧起了孩子的脸,对孩子急促的说:“阿猜!阿猜!快咬我一口,就咬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脸颊对孩子说。
孩子倒退了一步,楞楞地看着他,犹疑着。乃素察上去搂着孩子,带着哭腔说:“儿啊!前天晚上“銮颇”(泰语僧人)托梦给我说,“拍”(泰语佛祖)责备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管教您的责任,说是让您咬上一口,我就能赎过,您也能知罪悔改,早日出狱,重新做人。儿啊!快!快咬我一口!儿啊!快啊,帮我们在“拍”面前赎罪吧!”说着,乃素察便放声大哭起来。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睁大了眼睛。这时儿子阿猜身子摇晃一下,捧起了爸爸的脸,轻轻的咬了一下。乃素察满足的笑了。
这时旁边的狱警提醒:二十分钟的探望时间已到。阿猜捂住满是泪花的脸,走到门口,拿开手,回转身来,深情地看着爸爸,又“扑通”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狱警把他扶了起来,走了。
乃素察浑身颤抖着,仍在哭个不停,站也站不稳了,我一个箭步上前,搀扶着他,掏出纸巾为他揩泪,说着宽慰的话,走出了监狱大门。
刚进家门,他就直奔佛台,为佛祖点燃三炷香,倒地便拜。然后打开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和我对酌起来。
这时他的眼皮红肿还没消去,凝看着泛满泡沫的杯口,举起来一仰而尽。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结婚十年才有这个孩子,我们两口打他从小就没对他粗声过,就更不用说打他了。后来他参加了工作,开始还表现不错,按时上班,专心学技,每次厂里发薪,都往家里捎点钱或买东西。但是打去年开始,他就经常无故旷工,不但不往家里拿钱,还不断向家里要钱。最后竟把家里一辆摩托车偷偷拿去卖了。人也一天天瘦下去,脸色黄黄的,精神萎靡不振。开始我以为孩子病了,要带他去看病,每次都被他严厉拒绝,说得多了,他就不耐烦的顶撞我,我们只好让步。直到警察到家里把他带走,我才大梦方醒:孩子不幸碰上坏人,坏人把“牙巴”(一种致幻麻醉毒品)偷偷放到香烟里给他抽,等他上瘾后,就强迫他去贩运兜售毒品,最后被警察一举成擒,被判监十年。在他被押上警车时,我和孩子他妈妈都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平日里我总强调要上班,孩子的事无暇去管。我放假休班不是跑去撒网逮鱼,就是替人兜售私人彩票,拿点佣金。总之就是为了那几个钱,而把管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丢掉。唉!现在可好,交给国家去管教吧!”
乃素察又喝了口啤酒,眼睛“忽”地一下亮起来,说:“前天晚上,佛祖让“銮颇”告诉我……,你,你今天都听到了的呀。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呀!只要孩子能早日出狱,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看着我的眼睛,说:“朋友啊!今天让您受累了,真对不起!我带您去,是担心自己的心脏架不住这阵势,会犯病,到时真不行了,老朋友您也好帮我收尸。”他的脸腾起了一天来难见到的笑容。
泰国人是颇相信梦里出现的情景的。我抬头朝墙上置放的佛像看去,香炉里,已燃完的香烬并排着卷成三个圆圈。我心头一振:香烬圆,好事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