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深
明天阳光明媚
甘愿付出岁月,自动奉献青春,人生走到七十开外台阶,才停下来歇息。再回望着来时路,原来已那么遥远、那么陡峭,现在站脚的地方,仿佛就在云端。啊,那不可逆转的过去,无论是悲是喜,是苦是甘,都是那么可爱、那么令人怀恋而又无法追回的往事。
昨天,仿佛就在昨天,穿着开裆裤的我还在为一块饼食而吵闹,赖在地上不起来;初上学堂,还在为隔壁同学的新书包而称羡不已;上初中,冬天里冻红的脚夏雨里沾着泥巴的赤足,瞪着城里孩子的力士鞋,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念高中,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点,为了所谓的理想,我远离了可恨又可爱的家庭、学校、城市而远走他乡,就这样结束了童年失去了家。往后的日子,就任由自己挥霍生命,消耗自由。离开时只带走母亲的眼泪和叮咛,还有一腔韩江水。
又像是昨天,朋友新翁之庆,辈属老叔,我当然是座上贵宾。饮干杯中酒,喊完“猜哟”声,醉眼惺忪里,看到台上的新郎不就像是昔日自己的影子,是的,那是我,旁边站着的,
不就是她,家中的老太婆吗?眼前的如花似玉,衬出昨日的她已皱纹满面,这都是岁月的手调弄出来的。看着台上讲者力竭声嘶的叫喊、“责任、责任”的字眼撞击心头:当二人组成了小家庭、当孩子呱呱堕地,当孩子第一次叫“爸”,这“责任”就溶进了血液里,一直扛到如今;如今,干什么事情都不来劲,走多点路就气喘嘘嘘,不像当年凭双腿,就把黄山走个遍,惟恐遗漏了什么。举起空酒杯,颓然又放下。
每当参加寺里丧礼,亲友一个个走了,心里又有别样感觉,好像人生就像玩俄罗斯轮盘,这一次侥幸避过,说不定下个就是你。所以每一次送别,心头难免沉甸甸。佛说:生老病死苦,人生逃不了,生死是自然规律,魂归极乐,果证西方,就是这个意思;耶稣说:魂返天国、蒙主宠召,都是劝人以平常心看待生死,其中也自含着哲学层面上的思考。
人生最不情愿而不得不为的是上手术台,老辈人叫作“挨刀”,我庆幸至今仍未挨过刀,但冥冥之中感觉到,欠医院的刀债,总须也得还,时辰一到,谁也赖不了。心里有准备,可少点害怕。
人老了,小时慢吞吞走着的时光怎么现在快得刹也刹不住?那时看到哥姐们可以分配使用那五角八分钱而希望自己能快高长大常嫌时光走得慢;现在,才是星期一,怎么又到星期六?光阴滴溜个不停,就像推车走下坡路,一直往下滑,滑得叫人胆颤心惊。
有时,也想逞逞能,才作势要跑,儿孙说,医生吩咐不能
做剧烈运动;看到甜点,方想举筷,佣人说,医生交代阿公不能吃甜;有时,老夫聊作少年狂,想在风中散步,一件寒衣就会披上你的肩膀……难道老年,就要以失去自由为代价么?明知是好意,可不也是对生命的过度干预?要是不干预岂不是对生命的浪费?实属两难。
好在,我们这辈子,看的事物太多,经历也不少,择大而论,如红白政权的更迭、土改、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三面红旗,反右倾,千年难得一见的文化大革命,再来个改革开放,制造出满街塞巷的有钱人。俗语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叫鬼办事,金钱还是原动力……
其实,人生也不全是灰色,也曾见阳光明媚,也曾有过峥嵘岁月;天空蔚蓝居多,世界绚丽多彩。昨天随口问儿孙:“明天怎么样?”儿反问什么怎么样?孙儿抢道:“气象台预报:明天晴,阳光明媚,适宜旅行。”在我看来,这充满禅味的回道,出自童言,另有一番弦外之音。
无论是幸福是不幸,好也罢,坏也罢,都是过眼云烟,能在人间走一遭,也算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