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心
永不熄灭的大光环
——悼黎毅
呜呼!我的老宗亲——黎毅兄,随着太阳西落了。
我要送一个花环,可按您的遗愿:遗体捐献给医院做实验,没有开追悼会。我只好把花环挂在西天,寄托我对您的敬重,至爱和哀思!
黎毅兄,原名曾昭纯,以曾氏的族谱编排辈分,您是昭辈,我是繁辈。其层序高我数辈,应叫“老叔”。每当您给我写信,总是亲昵称“老宗亲”,但我总叫您黎毅兄,从未称呼您“老宗亲”。此时此刻,向您作最后告别时,我不禁从“悲”中涌出一声:“老宗亲,一路走好!”
黎毅兄一生心向众生,寡言而正直。孔子喜欢“刚毅木纳”性格的人,黎毅兄二者兼有之。其“刚毅”是形懦而神刚;其“木纳”是“寡言”而“憨厚”。
当我刚走上泰华文坛时,是您第一位给我写信,而且是一封封兼有评论性的信。信中多从鼓励出发,使我这盏刚拨亮的心灵之灯,得到了加油再加油!
不妨让我引出您最早的一封信:
老宗亲:
惦念你。
十多天来曼谷每晚常常下雨,回家为怕中途遇雨,每天都是准时到“校”,准时回家,更不知《亚洲日报》已经出版。昨天回家路过西舞台旧址,无意发觉,买了一份,已经出了第十期。回家翻阅,你的大作《猴面鹰哀思》几乎给我错过,是篇难得的文章。
写文不在乎长,而在于精。尤其必须写我们亲身经历的,读来方有亲切感。一些道听途拾的,那管写来如何曲折惊险,根本是讲故事而不能唤起读者的共鸣。读《猴》文可以体会故事是你经历的,经过艺术加工,分外动人。
写旅途武夷山的景色,勾划出野味店的气氛。写那些“人民公仆”的嘴脸,非常生动。犹甚者,“猴面鹰”已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市上竟然有得卖。当局的“眼睛”究竟“生”在哪里?我爱中国,我也为我们中国的一些腐败而悲哀!
文中有几段我非常赞赏和值得学习的写作手法。先是听猴面鹰受刑的惨叫,后是亲眼看它受刑的场景,而对它产生惨不忍食的感受。
后来可巧又碰到有人卖猴面鹰,卖者说有二只,刚给人买去一只,使你联想到野味店所宰的一只和这一只可能是一对爱侣。想买,亲戚向你讲究利弊,虽爱之甚,但在客地买了这只鸟儿,根本也不知如何安置。人之常情,措理得法。不买,回到旅店,良心自责,也是合情合理。决定将他买了,但已不及,那是一个冲击人心的高潮。
老宗亲,你对文章情节的安排令我叹服,并非吹捧,真的出自内心话。
目前文坛像我一样的人不少,有的已经老化,有的踏入老化,写出来的东西常常唠叨而颠倒倒置。你写作的生命力正处巅峰,希望你勿惜墨,多写一些给年轻的作为借镜。
匆此,祝康乐!
黎毅上
1993年9月7日早
从这封信,可看出黎毅兄对《猴》文评价之外,还可看出其思想、文艺观和心愿:一是爱憎分明,如说“当局的‘眼睛’究竟‘生’在哪里?我爱中国,我也为我们中国的一些腐败而悲哀!”二是写散文的技法:“必须写我们亲身经历的,读来方有亲切感。”三是担心泰华文坛青黄不接,缺乏接班人,如说“有的已经老化,有的踏入老化”,希望“勿惜墨,多写一些给年轻的作为借镜”。
当黎毅任新中原报副刊“大众文艺”主编,我在爬格子方面更勤了,投稿也相对多了。原因在于主编积极向我要稿,又认真地对拙作进行“把关”。我每投一稿,黎毅兄都像一个高明的医生,给予“把脉”,而且把“诊断”的结果,及时写信告诉我。如剖析我的短篇小说《命运》,是如此率真地“碰触”我的“自尊”:
老宗亲:
近来比较有空,来信适时,很欢喜。
我对你每篇发表的作品,老是夸夸其谈,有时难免会碰触到你的自尊,过后老是牵记到你的反应。
《命运》,表露的是一手写作的好技巧,内容却有雕砌刻意营造的痕迹。总一句:两对爱侣一对是死得太“勉强”,另一对则结合得太“巧合”。
在情节的措理上,设若李兄在“五月事件”前意外身故而留给李嫂一个遗腹子,这是一个并不偶然的棘手问题。李嫂不能改嫁,却又必须在痛悼亡夫的哀伤中待产。邻居吴姓夫妻安慰她,帮助她,关心她,而给她支持活下去的信心,由此一男二女便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既后再写“五月事件”,吴家夫妻往五马路观看火爆热闹,吴妻不幸中了流弹身丧,两家剩下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互相慰藉,互相关心,结合起来顺理成章而少却了牵强的“巧合”。
吃菜容易,做菜困难。我说得一厢情愿,每次你却是好坏全“吃”。
《过时的种子》等着品尝,“吃后再向你提意见”。
黎毅上
1994年7月6日
黎毅兄是个“谨于言而慎于行”的人,与其跟相处的人都
知道,他是不会随意“碰触”人的“自尊”的。这封信是黎毅兄经过深思熟虑,在情节上提出可“巧”,但不能“太勉强”的“牵强的‘巧合’”的见解,这是很有见地的。当时,我在思想上完全“吃”了,但在行动上,即该文收入《文集》时,没有“修改”,目的只想保留自己原创面貌的“瑕疵”。
1993年,黎毅兄从自己二百多短篇小说中选出了三十篇,出版了《黎毅短篇小说集》(1956-1993)。我对黎毅短篇小说集的出版,似有一种“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心境。我的年纪虽然比黎毅兄较轻些,但大抵都是同时代的人,对其作品中所描绘五六十年代的环境、事件、人物都历历在目。读着,读着,叫我整个思绪沉浸到那个刚踏上人生道路的年代中去。我不时惊叹黎毅兄那时仅仅只有二十几岁的人,就能写出诸如《第五条冤魂》、《老杨的职业》、《小鱼》以及《篱笆里的春天》等成熟动人的作品。尤其是往后写的《鲁哈多和他的老牛》,把一个爱牛如命的鲁哈多写活了,真了不起。
于是,我写了一篇评论文章:《窥到下层人物心灵的作品——读<黎毅短篇小说集>》。在新中原报副刊发表后,很快收到黎毅兄的一封充满着幽默感的信,说:“我不自量,‘倾囊投资’出了这本书,今天读了尊作,本钱已经‘收回’而有盈余。”在信中还自谦形容自己:“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听话的人可能不知所云”,建议往后要以书信“作交谈”,“心内有话,慢慢想,慢慢写”。
自那以后,我俩立下盟约:“以书信交谈”。黎毅兄很守信,每当报纸发表我的文章,就如约来信。几乎每篇都给我“指指点点”,好的说好,不好的说不好,很憨厚,很率真,很中肯。黎毅的信,有长有短,长者上千字,短者只几十个字,随意书写,龙飞凤舞,很潦草。开始看时很吃力,半看半猜才懂得意思;后来看多了,其“草字”在我眼里,好像打字的一样“清晰”。每读黎毅兄的信,就如读其作品那样“过瘾”,窥到其为人、为友、为文的内心世界。于是,我都一一把信“珍藏”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了1996年,当《黎毅短篇小说集》获得首届“亚细安文学奖”时,我在写信为黎毅兄道贺时,清点一下信件,不觉一惊:多达一百零一封。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新中原报,方思若先生当董事长,白翎、钟子美、黎毅相续任该报副刊“大众文艺”主编,办得很出色,读者言报必言“新中原报”,文友谈副刊必谈“大众文艺”。那时,新中原报各版面,每年伊始,都要写出一篇总结式的评述文章。
1998年,黎毅兄刚当“大众文艺”主编一年,如何作个评述性的总结,伤透了脑筋。黎毅感到“由于情感的偏重,这篇总结性文章,感到写既不好,不写又不行。报社元旦特刊稿件的凑集已迫在眉睫,可自己又迟迟不能动手,内心一直牵挂。”一天,黎毅来信向我道出自己的“灰心事”,问我能否替他“解开心结”,代他写一篇有关‘大众文艺’的评述文章,“什么形式都好。”黎毅兄是我的好朋友,为人诚实,平时只见勤勤恳恳给人当“公仆”,憨厚地“为他人作嫁衣裳”,“求”人的极少极少,甚至没有。这次黎毅兄有所“求”,我怎能拒绝呢?终于,我答应了,但说出心中的“苦处”:“缺乏资料”。黎毅兄说:“这没问题。”第二天,即抱来整年所保存的“大众文艺”。我翻着看着,当年副刊,每星期逢一、三、五出版,共121张,按年月日顺序叠得整整齐齐,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问:“能剪吗?”“可以,家里还有。”于是,我挑灯赶写,用了近半个月的业余时间,边看边写,一股劲写了洋洋近万字,题为《百花齐放,皆大欢喜——一九九七年‹新中原报•大众文艺›漫巡》。文中我评述了49位当地作者和作品(国外除外)。其中也谈到黎毅兄自从接手“大众文艺”版以来,几乎把整个心思都扑在这块园地上了,自己文章虽不很多,但从:“散文《我与‘光中’的情绪》,皆是知心话。微型《活佛》、《投网》、《卤人肉》等,可称都是‘上品’。他的《卤人肉》一发表,文坛赞声很高。志文在《曼谷时报》的‘文坛漫步’专栏,立即写了评语:‘这是一篇反映泰币贬值后的及时应景文章。’‘寓意深刻,且富讽刺。文笔洒脱,描写生动,不愧为小说的斲轮老手!’此文很快被翻译成泰文。这篇微型的写法,是夹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是黎毅创作技巧的突破与飞跃。”
黎毅兄看到我送去这篇洋洋万字的《漫巡》,很满意,在全文刊登时,也许看到文中没有写到作者自己,便写了《几句心里话》补了这一缺:“过去一年来,曾心兄透过我们的友情和亲情,以及他对‘大众文艺’的文学情,他所写的大半文章交给我的‘大众文艺’发表。他的小说,并不曲折,但人物突出,有血有肉,呼之欲出。他的散文,每篇都注入了浓浓的情感,令人读之感到一份真情。文章不但受到本土读者的喜爱,亦为国外读者所喜爱,国外报刊相转载便是一例。”最后,他还说:“曾心兄不但给‘大众文艺’写了好多出色的文章,同时亦无时无地关注其他文友发表的文章,由他着手写出‘大众文艺’一年来这篇总结文,当然会比我写得更好,更生动,更客观,亦更全面。”
可见,黎毅作为一位主编的苦心、自谦和关爱,时时想到如何为“他人做嫁衣裳”。
黎毅兄的离去,给我和文友留下一份情感的真挚、友爱的纯粹、心地的质朴。
黎毅兄的离去,使泰华文坛失去一名“大将”,其虽不擅长辞令,但善于指挥、驾驭自己心灵的“千军万马”。
有人追求到人间“潇洒走一趟”。黎毅兄到人间并不潇洒,却诚实走了一趟,留下一个永不熄灭的精神大光环。
愿黎毅兄在天之灵永安永存!
2013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