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军
刘再复先生访泰侧记
刘再复先生与李泽厚先生一样,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是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杰出学者。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的一代,正是在刘先生等前辈开创的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时代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就我个人而言,中学时代就很欣赏刘先生的散文诗,大学时代则研读过他的《论文学主体性》、《性格组合论》等著作,研究生时代及其后更有幸读到了《阅读美国》、《共悟红楼》、《共悟人间》以及他与李泽厚先生合着的《告别革命》等著作。可以说,我是在刘先生的著作的陪伴下长大成熟的。
2012年10月,刘先生访问泰国的时候,我很有幸能在异国陪同刘先生及夫人前往北碧、素攀、佛统等地一游。10月5日上午,在曼谷帝日酒店的大堂初见刘先生,言谈之中我即被刘先生亲切和蔼的笑容感染,忍不住向他表达了我的敬仰,并谈到了我很喜欢阅读他的著作。先生很高兴甚至有些感动,随即送给我他在中国大陆刚刚出版的新书《师友纪事》,这是他千里迢迢带来泰国的。这让我切身体验到刘先生为人的真挚与率真。
其后两三天旅途中的相处,让我深深体会到刘再复先生的朴厚和谦逊,他的性格中还保有八十年代理想主义的味道,这在时下国内那些名满天下的学者中真是难得一见的。
我知道刘先生上世纪80年代末离开故国之后,经历诸多现实的艰难和内心的曲折,可是他从来不提及自己的委屈。一路上,刘再复先生一直说着李泽厚、余英时、夏志清、聂绀弩、钱钟书、范用等先生对他如何好,如何帮助过他,还多次提到周扬、胡乔木晚年的可爱之处。在旅行车上,在张永清先生的庄园里,刘先生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老师,热情洋溢地向我们讲述他的文学感悟与人生感悟,他认为文学应该被我们当做宗教来信奉。他对文学的真诚和执着,令我非常感动。我曾经着意聆听,但是没有听到先生说过一句抱怨别人是如何对不起他,尽管真的有些人很对不起他。他记得和谈及的都是别人的善意和好心。我真地感受到他有一颗如此朴厚、善良的心,而这是多么难得可贵的啊!
国内有刘先生这样的资历的学者一般不会向晚辈咨询,可是他一路上却不住地向我询问关于佛教、关于泰国历史的事情,而且经常可以就我的介绍提出深刻的思考,态度是非常地自然与谦和。这让我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学者诗人。
刘先生在旅途中的有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他十分感恩上帝送给他的三个礼物:
第一,是中学得以在福建泉州南安市陈嘉庚的女婿李光前创办的国光中学读书。当时这个中学有整个福建乃至全中国都少有的图书馆,图书馆中有国内罕见的海外图书和电影资料,让他在少年时受到难得的文学艺术的滋养;
第二,是厦门大学毕业后在中国社科院工作,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善良正直的人被迫害无辜死亡,悲惨的现实在他的脑海里烙下一连串永远无法忘怀的死亡黑名单,让他明白他不能与罪恶为伍;
第三,是出走美国后,先生可以拥有一张平静的书桌安心读书写作,同时也借此摆脱了世俗名利的诱惑和牵绊。
这或许就是刘先生对他过往人生的小小总结吧。
在佛统回曼谷的车上,刘先生送给我们高行健先生所获诺贝尔文学奖奖牌的照片。经他讲述,我才知道当时高先生获奖时,瑞典皇家学院是奖给了三块奖牌。一块是正牌,是由获奖人所得,另外两块副牌分别是颁给法国和中国,也就是高先生的国籍所在国和出生国。可是中国政府不予接受,所以高先生就送给了刘再复先生。我猜测高先生这样做的缘由,一是因为刘先生是高先生的好朋友;二是因为刘先生毕竟在出走美国之前是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送给他就象征着送达故国了,并且刘先生寄居美国多年,还一直保留着中国国籍(刘先生曾经深情地说,那本绛色的护照,是他最后的国土)。
不知是否冥冥之中的巧合,刘先生离开泰国不久,我们就见到新闻报道:201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再次颁给了中国的作家莫言。然而可惜的是,我没有机会问一问刘先生的感想和意见了。
10月7日,刘再复先生在帝日酒店的演讲厅做了名为《贾宝玉论》的演讲,演讲是从佛教的视角解析贾宝玉这一不朽的艺术形象。在红学几乎被曹学取代的当下,这个演讲是真正将《红楼梦》当作文学作品来研究的典范。刘先生对贾宝玉的解析,实在是精彩深邃,深获我心。宝玉确实是一个“真儒”、“真人”、“真佛”,是中国古典精英文化的艺术结晶。刘先生自言是贾宝玉的知音,而我也不揣冒昧地欲引先生为知音了。刘先生在演讲中提到,曾经在佛学方面受教于虞愚先生,而我的博士导师也正是虞愚先生的学生,所以论起来刘先生应该是我的师叔了。
刘先生八十年代末赴美即意味着放弃了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和中国社科院语言文学学术委员会主持人这样正厅乃至副部级高干的权力,以及种种待遇。对此,先生非但没有后悔和惋叹,而是庆幸自己因此可以保持灵魂的清洁和安宁。仅就这一点而言,刘再复先生就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因为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先生曾经愤激地形容当代中国的高校是“大学官场化,官场流氓化”。在举国学人熙来攘往皆为追名逐利的时代,刘再复先生是现时代中国的一个异数,然而却是个可贵的异数。多少年之后,当我们的子孙后代回首这个时代的中国时,一定会因为有先生这样为了灵魂的清洁而甘愿放弃荣华富贵,承担时代苦难的人而感到骄傲。
刘先生热爱俄罗斯文学,不仅是因为俄罗斯民族与中华民族一样多灾多难,而且还因为俄罗斯拥有着众多伟大的作家作品。在这些灿若群星一般的伟大作家的作品中,有一篇高尔基的名作《伊则吉尔老婆子》,小说中有个叫做丹柯的人,他不惜牺牲自己,掏出火红的心来为别人照亮前行的路途。我想刘再复先生正是这样的人。郁达夫先生曾经说过:“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