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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美  “熔炉”岁月的火花(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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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美(毓标)

“熔炉”岁月的火花

 

中山大学成立90周年之际,曾经是康乐园里莘莘学子的我们这一茬人,已经或者即将踏入古稀的门槛。当我们回首往事时,虽不能像保尔‧柯察金那样充满壮志豪情,却也可以说上“无悔”二字。我们毕竟在暴风骤雨的时代里学习过、奋斗过,也收获过、快乐过;有过百结回肠的秋夜,也有过阳光璀璨的春晓……

1961年金秋时节,我考入外语系英语专业,编入A班。由于自己自小喜欢文艺创作,开学不久,即被选为班的宣传干部,11月3日,全系宣传干部开会,系学生会委派我负责编辑一年级墙报,我的“熔炉”岁月便由此开始。外语系的墙报名为《熔炉》,曾经有过辉煌,与历史系《火焰报》、化学系《惊雷》等齐名。

《熔炉》的定名应始于1958年的大炼钢运动,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我们入学时,政治气氛较为宽松了,学生会宣传部有人提出把《熔炉》改名,一时间编委们议论纷纷,提出了许多新的名字,如激流、红蓓蕾、朝阳、风暴等等,也有根据陶铸“风自寒人人自瘦,拼将赤血灌春花”的诗意提议改为“春花”的,但最终都一一给大家否决了,认为还是《熔炉》有特色,代表了我们的时代。

当时《熔炉》分两个编辑组,高年级一组,低年级一组,总编辑是三年级的黄焯耀。我与二级的方树年是第二组的编委,实际初期由方树年作主力。当时负责系宣传工作的还有陈禹山、苏定中、杨秋萍、许国烈、方汉泉、曾宪材、梁定祥等。起初墙报以毛笔写在大红纸上,后来改进了,用白报纸,一期用上四、五张白报纸。一学期出报五、六期,节日或有重大政治运动时还出专刊。墙报的第一任务自然是政治宣传,第二是学生们的投稿,表现各系各级各班的动态的文章及文艺作品。由于学生们都忙于专业学习,因此稿件来源不多,这是所有编委的苦处。人手短缺,留下孤军奋战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好在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追求着“每一个日子都有英雄的影子”。后来我设法找了英一B班的马刷(后改名马英华)、德一的李忠民等,壮大了编委的行列。

到了1962年秋,我被选入系学生会当宣传部长兼《熔炉》主编。《熔炉》出版组仍份两组,二、三年级一组、低级一组。高年级组的由曾养欢、王翠英负责;低年级组参加编委与美术、抄写工作的有区、许拱辰、冯远初、周恩泉、雷夏鸣、曾高参、刘锦标等等。区、潘永钿、林兆平等都是写稿好手。

1962年11月初美国封锁加勒比海,逼迫苏联将核武器运出古巴,古巴卡斯特罗摆出强硬姿态,保卫古巴革命。中大学生也和全中国人民一道,举行盛大的示威游行,支持古巴。还发起每人一信运动,给英雄的古巴人民。信中我附了一首诗:《献给你──英雄的古巴人》。我们外语系所在的西区,向着大球场的小土坡上有一条泥路,同学们称之为“幸福道”,两边植满羊蹄甲树,秋冬时节,顶着寒风,冒着冷雨,枝头绽放出一朵朵紫红色鲜艳的花。我也常在“幸福道”读书、与知友谈天说地,这段时间,看见满山坡紫红的风雨战魂,想起古巴革命的危机,浮想联翩,就在12月5日写下一首现代诗《羊蹄甲颂》,本想加上副题“献给英雄的古巴人民”,后来想到作为对羊蹄甲一般性的讴歌,让读者有更宽广的想象空间,也许更好,便以赤子的笔名在《熔炉》上发表。全诗如下:

 

《羊蹄甲颂》

 

当乌云撕破了蔚蓝色的天空,

大地在阴风的铁蹄下呻吟,

唯有你,坚强的羊蹄甲,

在严寒中傲然直挺。

 

你,每一片粉红的花瓣,

都是只只致命的铁拳,

抗击着利箭似的苦雨,

阻挡了毒雾般的阴风。

 

你,每一片粉红的花瓣,

都是朵朵炽热的火焰,

把苍白的大地织成绚丽的锦绣,

把乌黑的天空铸成奔腾的铁流。

 

你,每一片粉红的花瓣,

都是颗颗跳动的心,

透过阴霾弥漫的天空,

看到了明天灿烂的朝阳。

 

诗刊出后,引起全系同学的注意。思想比较激进的一些同学认为这是“对现实不满”的毒草,陆续给团总支投出批判文章。12月10日团总支书关锦俭找我谈话,才知道诗是我写的。我告知创作这首诗的原委,也许因为去掉了副题,使主题不明确,引起误会了。12月13日,方树年找我,提出要搞辩论,认为争鸣有好处,对同学们的思想和学术诗的提高都会有所裨益。我同意,并为此请示关书记,他说还没想好什么方法较好,安慰我,组织上对我没有甚么别的看法。12月16日,决定以小字报形式进行辩论,我与方树年、梁定祥一起主持争论园地的编辑工作。最初是一边倒批评该诗的文章。文章贴出后,不仅引来西区学生的围观,中区、东区也有不少同学专程来观战。12月19日,外语系党总支书记叶维名也过来了解,见到我,他安慰说:“意图是好的。”当晚,我在日记上写道:“(对于批判文章的指责)我不怕,我的动机是纯正的,我没有理由反对党,反对祖国,反对人民。……我也认识到这次争论对同学们,对墙报,对我自己都很有好处,它不仅能提高我们的思想,而且能提高我们的鉴赏能力和写作技巧。至于有许多同学过于激烈的指责,是不用放在心上的。他们不了解我,这可以原谅。任何了解我的同学都知道我写这首诗的意图是好的。”12月20日下午,在一、二年级同时选修的“文学概论”课上,廖世健老师特意提到《羊蹄甲颂》,他提醒同学看问题要全面、不要断章取义,尤其对待一首风景诗,要考虑到作者的主观意图,也要考虑效果。第二天,开始出现了一批洋洋洒洒唱好的文章,主要是高年级的同学的作品,他们认为思想没问题,艺术性很高。记得作者中有冯导民、许国烈等。接着我患上严重的感冒,回华侨新村的家休息几天。休息期间,意外地收到同班同学陈佛标的信,带来全班同学的问候,还有李玉根送我的一首诗:“赤子忠心人共知,十级台风等闲之。砥砺磨得峰更锐,苦寒熬来香万里。”病好了回到学校,争论已经草草收场。后来我要求团总支给这场争论结论,关书记说:“不必了,文学概论老师是党总支委员,他课堂上说的就是总结了。”

这就是外语系著名的“羊蹄甲颂事件”,是为我“熔炉”岁月的火花,是为我一生中闪烁于一瞬的火花。

“羊蹄甲颂事件”并没有影响我的情绪。我继续担任主编工作直至六四年春天我患了严重肺结核休学为止。其中经历了1963年初学习雷锋的运动、1963──1964两次社教运动,1964年初的评功摆好运动,《熔炉》都起到了称职的宣传作用。我在1964年3月11日的日记中写道:“昨天,我们奋斗了一天,出版了最后一期的《熔炉》,共十版,这是空前的,内容全是介绍评功摆好会上摆出来的好人好事。其中也有介绍我的文章,题目竟然是《走又红又专的道路》。我觉得非常惭愧,自己在这方面有过动摇,也做得很差。最初我不想把这篇稿注销去,但陈禹山(团总支宣委)坚持要。”

1966年6、7月间,文化大革命初期,《羊蹄甲颂》当作外语系“资产阶级路线的产物”重又被大字报点名,这回可真是杀气腾腾杀无赦的样子,幸而与当时校内外的“参天大毒草”相比,这几朵紫红的羊蹄甲只是“小菜一碟”,不久就被遗忘在血雨腥风的斗争里了。然而几年前“坦荡荡”的情怀早已荡然无存,我心中忐忑不安,最终在当了逍遥派之后,彻底封笔,连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记日记的习惯也永远地忍疼割弃了。

后来,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人生漫长而坎坷的求索之路,荣辱互见,却始终与文学无缘。直至1991年,机缘巧合,我才在泰国湄水之滨重新拾笔走上文学之路。去春,我为自己主编的香港古诗词刊物《夏声拾韵》写了十首《咏紫荆》(七律),其中第三首如下:

 

名园旧梦

 

匣底寻踪展泪吟,斑斑岁日梦何深。风中剑客羊蹄甲,诗后黉门鼓角音。

雏鸟惊弓花孽重,孤窗焚稿月光沉。春山今喜全红湿,慷慨三杯荐杜霖。

 

【解说】余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读广州中山大学外语系时,发表一新诗《羊蹄甲颂》,以“莫须有”之名遭批判。

【注释】(一)名园,指康乐园,中山大学校园。(二)“慷慨”句:杜霖,指杜甫名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将好雨统称“杜霖”,乃余之杜撰,不知同好者以为然否?

除了原注外,还必须解释,我这里的“紫荆”指的是“大一统的紫荆”,包括洋紫荆、羊蹄甲、宫粉羊蹄甲等。

 

“熔炉”岁月的火花,越过半个多世纪的时空,辐射至今日,已经形成为我们这一代人回忆与感怀的多元光谱。我的“想象眼”里,祖国的春天正展轴着“回观红湿处,花重康乐园”美不胜收的景象。

 

(钟子美,原名钟毓标,广东梅州人,中山大学外语系1967届毕业生。现为香港散文诗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香港散文诗》季刊主编、香港风雅颂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夏声拾韵》期刊主编、香港作家联会永久会员。已出书12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