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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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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人

生‧死之間

 

下了的士,走向海,把鞋脫下,丟在海灘。黑褲與白襯衫不脫,匆匆走下海。

海浪張開雪白的牙齒向他撲來,撲上他的膝蓋、他的腰、他的胸、腳踩不到地,身漂浮起來。踉踉蹌蹌,喝了幾口苦澀的海水,把他嗆醒。跌坐海灘,木然看看天看看海。

往事如海浪一波一波洶洶湧湧湧來……

蘆溝橋的炮火,燒紅了中國山河。那年,他十六歲,在文昌中學讀初中二。一天,父親叫家人到“文中”,叫他立即請假回家。回家後,他父親說:“日本鬼子快打過來了,你跟德川大叔到暹羅逃難吧!”

船到曼谷,上了岸,德川大叔帶他到一家咖啡店落腳。一年後,再到北標府一家親戚的火礱,記賬與看管谷米進進出出。亂世,人如出岫的雲,因風流落天涯。

八年抗戰,日盼夜盼,終于盼來慶祝勝利的鞭炮聲。少小離家,想家心切,立即乘燒木炭的老爺汽車,從曼谷出發,經寮國、安南,一個多月的跋涉,回到夢中的家鄉。劫後重逢,看見父母一頭白髮、滿臉風霜,又悲又喜。

不久,父親對他說:“我已請人看好日子,春節前,把你與表妹的婚事辦了,勝利了,不能讓她再等了!婚後,生兒女,一家人溫溫暖暖過太平的日子。”

太平的日子才過三年,烽火剛熄,內戰又起。退守海南的國軍,借清鄉之名,到處捉人拉夫,弄得鄉人老少寢食不安。他不得不再度逃難暹羅。在海口秀英碼頭,含淚與家人話別,看見妻子抱著女兒默默向他揮手。

往事如海浪一波一波涌來……

船到曼谷,上了岸,乘火車再回北標火礱。他的才幹與誠信,得到頭家的賞識,不久,升他為廊主(營業主任)。從此,大家都叫他廊主深,而忘了他的姓名;林深。

正當他的人生如旭日東升的時候,風雲驟變,家鄉傳來消息:土改,他家劃為地主,父母被鬥,上吊身亡。不到半年,女兒夭逝,妻子病死。誰能想到,秀英碼頭含淚與家人話別,竟成永訣!恍惚中,看見妻子抱著女兒默默向他揮手。瞬間,他的人生,墜落穀底,不見天日。

家毀之痛,得到頭家的惺惺相惜。說:“唐山的家毀了,就在這裏另成一個家吧!”作主把妻姨嫁給他。婚後,生一子,喪女得子,香火後繼有人,讓他從悲痛中走出來,迎接人生另一個春天。

人生苦短,頭家老了,一頭白髮,子女又不肯接班,再升他為總經理,主管火礱一切業務。他的人生,從穀底升上山頂,風光無限。

往事如海浪一波一波涌來……

風光地走過知命。命運又作弄他。年度體檢,查出妻子患了乳癌,不兩年,醫藥無效,拋下他與兒子走了。妻子走後,家中少了主婦,他的人生如漂泊海中的小舟,找不到可靠的岸。

禍不單行,剛過六十八歲生日,突然鼻子常常流血,到朱拉醫院檢查,說是鼻喉癌,聽從大夫的話,又打針,又化療,出血停止了,但形容枯焦。癌細胞死了,喉嚨肌肉也硬化了。現在,只能吞下液體的食物,食而無味,活著還有什麼樂趣?不如早日脫離苦海,省下沉重的醫療費給兒子讀書與生活。一生與命運拔河、倒下、又站起來;這次,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當他一步一步走下深海,恍惚中聽到妻子的叫聲:“駒兒學業未成,你不能走!時間到了,我來接走你。”踉踉蹌蹌,喝了幾口海水把他嗆醒,沖上海灘,在海灘,找回他的鞋子,全身濕透,走上海岸。退了潮的沙灘上,留下一行零零落落的腳印……

 

(2015‧1‧15  寫于曼谷)

Last modified on Tuesday, 24 March 2015 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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