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那會兒，已經改革開放好幾年了，鄧麗君的歌曲已經唱遍了大街小巷，香港明星海報也貼了一墻，李小龍的電影《精武門》，邁克爾杰克遜的《月球之旅》演唱會錄影帶等等都從另外一個世界涌進這座小城。哥哥留起了長頭髮，買了一條打折的牛仔褲像寶貝一樣地穿著。弟弟卻非常敬佩李連杰在《少林寺》演的覺遠和尚，剃著一個電燈泡一樣的光頭，在外面三天打一小架五天打一大架。但是因為小時候沒吃過幾口白麵和肉，營養不良，瘦得好像得了雞瘟的小公雞一樣，打架時只有凶狠的表情卻沒有實際的力氣。于是哥哥經常跑來幫忙，兄弟倆聯手還是能占點上風的，但到最後總是，哥哥的長頭髮被對方揪住，就沒有了一絲還手的力氣，只能疼得嗷嗷叫，看著弟弟被人狠狠地打一頓。人家打完了揚長而去，弟弟就恨恨地說：“趕快剪掉你的爛頭髮吧，像個女人一樣，一點忙也幫不上！！”哥哥也恨恨地說：“你少廢話，我要不是你哥，我才懶得幫你！！”
兄弟倆學習成績都不怎麼好，混完初中就不繼續上學了。哥哥開了一個美髮店，招牌就是他那一頭長長的秀髮。愛時髦的青年男女都喜歡來他的店裏理髮，雖然掙不了大錢，但生活也過得平靜安穩。弟弟當了一年工人，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練得像鐵塊一樣硬邦邦的。他已經被工廠開除半年多了，現在靠一雙拳頭混飯吃，街上的混混痞子們都叫他“光頭哥”。
母親的胃病嚴重了，準備過年後動手術。大年三十晚上，兄弟倆卻吵了起來。哥哥說：“你就不能好好工作嗎？天天跟那幫流氓混在一起，看把咱媽都氣成什麼了？”弟弟反駁道：“你怎麼不想想，要不是由我罩著，你的美髮店能開下去嗎？現在看誰還敢欺負咱們，誰還敢砸咱們家玻璃？”哥哥氣得發抖：“咱媽說了，絕不吃你用髒錢買來的那些補品，你都拿走，滾，以後別進這個家門！”弟弟把脖子一歪說：“你少管我，我去外面隨便走一趟，就比你一個月掙的多！就憑你剪頭髮賺那點兒錢，連給咱媽買藥都不夠，等你湊夠手術費的時候咱媽早不在了！”說完“”地一聲，甩上了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都過了，弟弟還沒有回家，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哥哥的美髮店每天都晚關門兩個小時，等著弟弟回來。一天晚上，弟弟回來了，是從窗戶跳進來的，衣服上滿是血跡。哥哥嚇了一跳，馬上從床上坐起來，以為見到鬼了。“快關燈，”弟弟緊張地說：“警察在後面跟著我呢！”
“什麼？”哥哥壓低了嗓音罵道：“混蛋，你又惹了什麼事？”
弟弟把一個黑皮包扔給哥哥說：“這裏面是一萬塊錢，你拿著給咱媽交手術費吧，我走了。”
“不行，你說清楚，這錢哪來的？”哥哥又把黑皮包扔給弟弟。
“我搶的，在火車站外面，那小子有兩下子，但被我打掉了一顆門牙……現在警察到處找我呢。”
“唉，”哥哥默默地聽完，嘆了口氣說:“這身血衣脫了，穿我的大衣快走吧！”
弟弟走了，穿著哥哥的舊大衣。黑皮包留下了，弟弟感到很欣慰，因為再也不用發愁母親的手術費了，但他也對哥哥的行為感到疑惑，為什麼這次他願意留下這些“髒錢”呢？
第二天，弟弟聽到了一個讓他吃驚的消息：哥哥被警察抓了，而且被抓的時候頭髮剃得精光，就像一個和尚。因為搶劫數額巨大，哥哥被判了六年徒刑。弟弟哭紅了眼睛，看著監獄鐵欄杆後面的哥哥哽咽著說：“哥，你為啥這樣做啊？”那天晚上，哥哥把自己的長髮剪光了，對著鏡子，艱難地給自己剃了一個“和尚頭”，穿上弟弟的血衣就去自首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冰冷的手銬，抬頭對弟弟說：“少廢話，我要不是你哥，我才懶得幫你！光頭，聽話，別在外面混了，回家吧，咱媽就交給你照顧了，把我的美髮店也賣了吧！”
許多年過去了，小城市也改變了模樣，這件小事也被人們淡忘了。但是很多人想理髮時都願意去一家叫作“兄弟”的美髮店，裏面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理髮師，一個光頭，一個長髮。還有一個銀髮老奶奶，坐在沙發上帶著微笑，安詳地看兩個兒子給客人理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