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驚夢,他幾乎都是從床上彈起來。渾身大汗淋漓,兩腿疲倦酸軟,心中充滿恐懼與懊悔,又滿懷溫馨與撫愛。這一次次充斥著矛盾的身心體驗,使他仿佛被舉到幾十米的高空,而後突然被拋到海面上。他知道:那心中的驚恐懊悔與溫馨愛憐,均源自孩子向他跑來之前的某些經歷,可這些經歷卻從未在夢中複現過。
他開始對那每夜一夢充滿好奇與期待。對于夢境的品味,已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項重要內容,甚至影響到工作與生活。在工作中他常常因分心走神而弄錯報表,吃飯時時而對著空碗不停地揮動著筷子。他的睡眠在減少,食欲在下降,他體認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而另一方面,他對重溫幾乎天天一樣的夢境卻樂此不疲。身體日益消瘦,他終于病倒了,並住進了曼谷醫院。
離奇的是,住進醫院的當晚,那個夢境沒有出現,第二晚也沒出現。他的精神卻宛如失去支撐,身心境況更糟。
心中秘密他沒告知他人,生病的原因別人當然不得而知,但自己清楚得很。
他趁去外面散步,偷偷跑回家,而後讓在醫院的妻子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家的第一晚,故夢重來;第二晚,夢境依舊。他在痛楚與欣愉的交織中,開始嘗試品味每晚夢境的差异,並于心中默默祈禱:千萬別是心中所料的那樣。
他終于感知到了,雖長相差不多,但那確是四個不同的孩子──兩男兩女。縱然心中早有預警,這一結論仍讓他震撼不已,並幾乎擊垮了他的整個心理防線。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來到供奉父母靈位的龍蓮寺。
他請出父母的靈位,匍匐在地。靈位是母親去世前自己準備的,且是從中國帶來的,只是當時作古的父親的靈位已漆成黑底金字,而母親自己的仍是木頭本色。
他焚香叩拜,心中默念:我真的遭遇了心靈危機,我得請出母親留與我的錦囊了。
依母親遺囑,他打開靈位下的小木盒。裏面果有錦囊,一個錦絲縫製的約長半尺、寬三寸囊袋──母親臨終交代:遇大磨難方啟用。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錦囊。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錦囊,裏面有四個封于不倒翁裏的小小牌位,分別寫著“二仔之靈位、三仔之靈位、四仔之靈位、五仔之靈位”,造型莊重且不失童趣,此外,還有一封書信。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呆立良久,他才捧出四個“不倒翁”分立于父母兩側。淚水早模糊了視線,一把才被拭去,一把又涌了出來。他勉強控制住自己,捧信在手。看信封便知,是母親親筆信,他
熟悉母親優秀的字跡,就同熟悉母親微笑且抑鬱的臉龐一樣。
他緊張得近乎抽搐,顫抖著雙手展開了信箋。
我兒如面!
只要你人性未泯,今天的事情遲早都要發生。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母親對四次默許你終結腹中我孫的生命,一直耿耿于懷,心存幽怨。每每想到小寶寶千尋萬找,投胎咱們家,結果還未待出世就被我們扼殺于胎腹中,母親便會心如刀絞,黯然垂淚。
如果說二仔、三仔是迫于中國國策,可四仔、五仔是你跑來泰國以後的事情了,只憑大人意願便草菅人命,且是自己親生骨肉之命,更且是在禁止墮胎的佛邦土地上。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無赦之罪。母親不意僅指責兒子,更在指責自己。母親晚年惦念四個可憐的孩子益甚,遠甚于他們幸存的姐弟。
無論如何,我們該為過往的行為贖罪,以求心靈些許安寧。便將四個孩子的牌位安放于他們公的兩側吧!也許他們不該接受你的香火,但他們理當得到公的呵護……
五日後,龍蓮寺住持坐下新增了一名三皈五戒俗家弟子,法名覺然。每晚做完功課後,他總會到地藏王菩薩坐下銜淚長跪良久,並時有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