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兒了幾天,對曼谷有何感受?”我問。
“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曼谷的汽車,”他不假思索地說。我想,他肯定要說舉世聞名的曼谷大堵車。但,我錯了。他接著說:“曼谷人開車很文明,很禮讓。”“何以見得?”我故意誘導他詳細分解。
他一口氣頗有感慨地談了三件事,說這使他感觸很深。第一件,曼谷人開車很少鳴笛。車開得飛快,只聽到隆隆的車流聲,很少聽到鳴笛,即使在鬧市區也很少。擁堵時,大家都靜靜地等待,沒有人按喇叭催促前邊的車。
“在咱們那兒可不行,每當這個時候,喇叭聲此起彼伏。即使是在正常行駛時,有的司機也總是喜歡鳴笛,有時是催促前邊車快走;有時是警告行人不要和他搶路;有時幾乎毫無理由,好像只是向他人宣告:我來了,請讓開!”是啊,我在國內開車不多,但也感同身受,他說的毫不誇張。
接著他說了第二件。那是在市中心發生的事,他想過馬路,但沒有斑馬線,于是他就在路邊等到車少時橫穿馬路。當他趁著有個空當,走上馬路時,一輛看似很遠的車瞬間就到了眼前。他急忙想退回,但車“”的聲剎住了,司機向他擺手,示意讓他過馬路。他有點受寵若驚,“不但沒罵我,還讓我先走!”
我相信,他的感受絕對真實。因為在國內,我就有過這種經歷,當時曾被司機罵個狗血噴頭:“你不要命了?傻×!”
“第三件更令我感動,”他有點激動起來。那是一場暴雨過後不久,他沿著一條只有雙向兩車道的小路行走。沒有人行道,只能沿著馬路邊沿,路上有的地方還有積水。當他走到有積水的地方時,突然發現迎面飛奔過來一輛車。他已經來不及躲開那個水坑了。他絕望了,“完了,衣服白換了,非濺一身泥水不可。”但令他吃驚的是,那輛車居然來了個急剎車,緩慢地通過了水坑,沒有濺起一點水花。他滿懷敬意地回頭目送那輛車飛奔遠去。他感慨地微微點著頭,“太令人敬佩了,開車的要是我,都可能做不到。”
接下來,我給他講述了我在曼谷開車受到的禮遇,也是三件事。那是我剛到曼谷不久,開車經驗還不多。我上班需要開車到Airport Link 的Lat Krabang車站,要把車停在那裏,然後乘Airport Link進城。一次,因為我的疏忽,停車時沒有關燈就走了。晚上回來時發現電已耗光,車打不著了。那已經是晚上十點了,車站幾乎沒有人了,我很沮喪。突然發現遠處有一個警察正幫一個人往車上裝行李。我慌忙走上去,向警察說明了我的麻煩。他先安慰我別著急,然後檢查車以確認問題。之後,他對我說了一句:“等我一會兒!”便離開了,我不明其意,只好遵命。他走向停在遠處的一輛警車,然後將車開到我的車前,他下了車,打開後備箱,取出了汽車專用的充電導線。這我才明白,他要為我車上蓄電池充電。幾分鐘後,他就把我的車打著了。我喜出望外,連說了幾聲“薩瓦蒂卡。”而他只是向我擺了擺手。
在回家的路上,心裏久久不能平靜,心想,中國的警察會準備充電導線嗎?他能熱心為求助他的人排憂解難嗎?我想起了多年前在國內遇到的一件事。那時,我正在搬家,我騎著裝滿家具的三輪車和一輛汽車發生了刮蹭。為了判定責任方,我去叫一位在執勤的警察。我說了半天,他毫無反應,愛搭不理,一再懇求下,他才慢悠悠走向出事地點。他一到,不是處理問題,而是對我們訓斥了一番。然後,甩了一句:“你們處理吧!”,便揚長而去。後來,我和司機爭了半天,我拗不過那個開車人,只好賠了他一百元。因為那位警察的不作為,讓我窩火了好幾天。
曼谷的警察熱心為人排憂解難和周到服務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那件事對我也是個教育,後來我也買了充電導線,放在後備箱,準備幫助別人。
第二件是發生在去年六月,我準備回國休假。動身前,我買了不少東西,回來的路上,在一個U turn的地方,由于打輪過猛,車輪軋到馬路牙子,頓時右前輪車胎爆了。我勉強將車開到路邊停下,準備求助,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再望遠處看,好像是一個“母班”的大門口。我前去打聽求助,只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清潔工,正在休息。我對她說了幾句英語,並指指我的車,她居然明白了。她用手示意我,原地等候,她登上自行車就直奔母班裏去了。十分鐘的功夫,她帶來兩個騎摩托車的工人,手裏帶著工具。他們兩人,動作麻利,技術嫻熟,從後備箱取出備用胎,卸下爆胎,不到半小時就搞定了。他們帶著微笑,對我說了句“OK!”。我急忙問“濤來?”“200巴。”我掏出了一張500銖的鈔票,用英語說,“別找了”。順便又補了一句,“給這位報信的女士100巴。”而那位女工似乎聽懂了,接連擺手謝絕。
兩位工人好像樂不可支,乘興而去。其實,我比他們更開心,儘管我多付給了他們,但我覺得值。他們能在我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及時到來,能為我提供那麼熱心快捷的服務,那是500銖也買不到的。如果按普通中國人的行事方式,在這種情況下,工人會趁機敲你的竹杠,要你1000銖,你有轍兒嗎?但這倆人沒有。這讓我對泰國人肅然起敬。他們的熱心、淳樸、誠實、不唯利是圖值得大多數中國人學習。
第三件是前不久的事,也許它小得不值一提,但還是要提,因為小中見大。那天正值下班高峰,我剛從加油站加完油,要進入行車道。但路上車子一輛接一輛,根本無法插入。我想,這得等到什麼時候……。正在不知所措之際,後邊的一輛車突然慢了下來,正好給我留出了插入的空當。但我沒有注意到,于是那輛車乾脆停了下來,向我鳴笛示意:“快出來呀!”我急忙向他點了一下頭,一踩油門,進入了車流行列。
他為我只停了幾秒鐘,這的確太微不足道了。然而,就是這幾秒鐘,我們的國人未必能做到。我太瞭解國人開車的心態了。大家都在爭分奪秒,每個人心中只有自己,都在你爭我搶,互不相讓。這種爭搶常常導致相互刮蹭和車禍。一旦這種情況發生,問題就更加嚴重,輕則相互指責、對罵,重則雙方下得車來,拳腳相加,在馬路上演一場功夫片。
有人對國人的這種行為只簡單歸結為素質低,並沒有細究其中根源。我想這裏至少有兩大根源值得檢討。一是太自私,一切為了自己的方便,自己的利益。只想占便宜,怕吃虧。吃了一點虧,也要千方百計撈回來;受了別人的氣,就非要報復不可,非出那口惡氣不可。這種心態下,誰會去考慮他人利益?二是中國人扭曲的英雄觀。在許多中國人觀念中,那些能爭、能搶、能占便宜的行為常常受到家人、親友的欣賞,認為是聰明、能幹、有本事,這樣的人被看作是好樣的,是英雄。而那些謙讓、容忍、吃虧的行為則被看作無能、窩囊、廢物,是狗熊。如果一個男人在親友中間被認為是“窩囊廢”,那他就無地自容了,這是對男人最頂級的貶低。因此,誰都不願被戴上這頂帽子。于是,大家都去爭當被人欣賞的“英雄”。這是我們文化中的一大污點。
衡量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有很多標準,一個最簡單的標準就是看街上行走的汽車,看能否遵守交規和做到禮讓行車。在這方面,中國要達到泰國的水平,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們國人近些年來確實富起來了,以至于走出國門一擲千金,且不知,我們已經貧窮到只剩金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