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時的湄南河水平如鏡,洪水來時咆哮如雷。洪水與枯水,水面落差有十米。因此岸邊的住宅多為高腳屋,或住在水上浮屋。
湄南河岸邊住著一群來自韓江畔的過客,岸邊的火礱(碾米廠)在興盛時有三桌人吃飯,兩桌是工人,一桌是職員、老闆、廊主、心賢、工人,都來自澄海隆都區。火礱的大門貼著“貨如輪轉”的橫匾,果真如此,黃澄澄的稻穀運進去,白如玉的大米一大包一大包送上木船,運到曼谷,轉上大汽船,出國去了。
稻穀從悶罐般的木船搬運出來,工人要在悶罐船艙中扒粟,等到扒完,人變成白雪人頭髮眉毛都沾滿粟塵。
下班後,河邊洗澡,晚飯後,有鴉片煙癮的到煙廊抽鴉片,以作為恢復疲勞的一種方法。還有一些不抽鴉片煙的,就坐在烏畢(辦公室)前擺龍門陣。嚴然像在隆都店市的一個角落,有各鄉的老百姓聚集在一起,說的是家鄉話(潮州話),講的是家鄉事。日日講天天講,如雷貫耳,知道了許多家鄉事。這些大潮汕的家鄉事,可是聽來的,不是看和觸摸來的,比如知道隆都有四鄉姓許,都同一個輩序。在樟厝鄉的東畔埕可見到前溪陳,黌利的大屋。有諺言像“單金獨趙無人敢看想”,等等。有一次給人印象深刻,在爭論隆都店市大還是北欖坡噠叻大,其實誰大誰小不重要,重要是在表達鄉情,表達一種鄉愁。那已是六、七十年前的故事了。日本南侵時海路不通,大家思鄉情切。
二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海運恢復,大量潮汕人流來曼谷溪。老爸返其道而行,帶個九歲的老,回鄉探望祖母,並把老留在家鄉,以孝敬祖母。老媽是反對的,說小孩還沒有自立能力,那能孝敬祖母,九十多歲的祖母也管不了孫子,家中兩老一少,將會受欺的。果不其然,在一次挑土護堤時,是按戶分土方。而不是按勞力分土方,很明顯的專欺弱小的。九歲的小孩要完成大人的份量,真不容易,小孩也不懂得用錢去雇人幫忙,硬著頭挑,挑到肩頭腫成一個大包,也不懂找醫生,鄉下找醫生也難,這個腫包永不消失,一直到老就是原樣。
一九五二年,祖母過世,有孫子給抬香爐,這是老爸所願意看到的,葬與祖父同穴,五八年大躍進,壽材深埋,墳包扒平成稻田,再也找不到墳地了。
這裏要感謝伯母,難得她陪伴侍候祖母六十載。最後自己孤獨二十多年,在九十多歲高壽棄世,這是潮州人孝敬長輩的一種偉大精神。
三
一九五一年,有機會北上求學,經過七天舟船之苦,輪船到了汕頭,頭件事立即回鄉看望離別四年的老。假如是現在是地球村,早飲湄江水,晚吃韓江魚,就不需要七天舟船之苦,我沿著韓江的護堤走,約半天可達家鄉,現在汽車可直達家門口。四年沒見,初見面還有一點生疏,雖是在發育時期,但一點也沒有長高,卻帶有濃厚的鄉土味,有一點老气橫秋。鄉下洗澡在石亭池,那是一湖死水,洗菜洗衣洗馬桶都用這水,因此,惹了一身疥皰,只好帶他到汕頭醫治。十年後韓江水引到東畔埕,有清潔水可用了。
一九五三年,已經十五歲了,竟然考不上店市隆都中學。原在鄉里祠堂念到初小四年級在店市讀高小。考不上中學說明在家沒有大人管教,讀不到書。
筆者立刻南下,把老從鄉下帶到汕頭,求大哥的摯友陳英豪兄幫忙看管,經一年的補習,幸運考入礐石金山中學,此時考到好學校加上年紀大了,懂得用功,讀了六年,順利考上唐山鐵道學院,畢業時已經廿六歲,足足比常人慢了四年,還好,幸運分到成都鐵道部第二設計院,參加到熱火朝天的成昆鐵路設計,這是一條難度很高,投資巨大的工程,機會難得。後來出到香港,在永安公司的設計部門搞高樓設計,真是學有所用,比筆者強,畢業于大躍進時代,分到省級底層,省級那有錢投資到大工程中,後來文化革命,軍隊奪權大換班。整個省人委及直屬機關,百份之九十幹部被剝奪工作權力,下放勞動,農民不像農民,幹部不是幹部,當時與蘇聯交惡,美其名曰儲幹備戰,幹部是隨時間會老的,能夠儲備嗎?我們是一群國家白培養的幹部,有一身技術,沒處可用。
最是遺憾的是,一九八一年老媽臨終時說,老少小回鄉後,就沒有機會見面了,都是老爸出的主意,當然,冷戰的對壘,大陸的閉關草民是無能為力的。
(2014年12月5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