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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4 July 2019 09:32

桥下朗书声 陈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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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朗书声
陈博文


林医师的私人诊所今晚生意冷淡,七点多看过两位病人,接下去就鸦雀无声,没有人踏进来了。他看看腕表已经是八时四十五分,看来今晚的业务就是到此为止。

“阿丽,把外边铁门拉起,你也可回家了。”他刚说完,外边却闯进一对夫婦来,他想:最后的顾客……

“啊!真的是林医师,莎越哩!坤慕,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中年男子神情激动,兴奋得语无伦次。

“你尊驾是谁?对不起,我真的不认识……”林医生把眼镜托高一贴,对那不速之客注视一番,心中有点狐疑,站在一旁的中年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那男子又开口了:

“难怪你不认识,林医生,事隔二十年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一定会记得那一个夜里,你救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那就是我,我叫阿育,姓许……”

“啊!阿育,姓许,我曾救过这样一个人……?”林医师实在记不起有这一回事。

“时间真的太久远了,每天我见过的不止二三十人,怎能记得清楚,不过或许还有记录存在,最好让我查一查,我们再找一时间详谈。”林医生婉转的说。

“很好,很好,就这样约定,今晚是偶然经过这里,见到你的招牌“沛讪医务所”,林先生大名也是沛讪,我就进来看看,想不到的是你老人家,太好了,时候已不早,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候……“他掏出名片送给林医生。

不速之客被一阵风吹进来,又像一阵风吹出去。林医生呆了一阵,记忆中似乎有过这回事:曾经救过一个大孩子,但详细情形就记不起了,他忽然感兴趣,追查陈年的往事,也是一种娱乐,于是他跨上二楼,翻查所保存的特种医疗记录。

“x月x日午夜,育姓许,男廿一岁,错饮教虫药,急救后无碍。”他捡出一片小咭,上有这样的纪录:啊!廿年了,时间好快,他记起这一桩前尘往事……

在河西岸一个小市镇,住看两百多家商家和居民,这里有一家小银行,所有商店都是靠收购农产品及供销日常食用什货,市容也颇热闹,林酱师就在这里开一家诊疗所,规模很小,但却是这里独一无二的行业,收入也颇不错。

时间已近午夜,他刚入睡,忽听到急骤敲门声,有人高喊:“林医师,林医师。”“唉!又是急症病人……”他只得起床开门,站在门前竟是一位警察和一位妇人,他不由一怔:“林医师,封不起,打扰你了,这位阿婶求我带她来请你帮忙,救一个人,她家的房客自杀,还未断气。”警察说明来意,妇人也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他只得收拾一些药物器具跟他们走。

在一间古旧木屋的二楼上,昏黄的灯光照射着躺在床上的青年人;他口吐白沫,已经是奄奄一息,林医生刻不容缓的捲起衣袖,实时展开急救工作,那位警察先生也很热心,把病人扶起来,撬开牙关,让医生灌进一些药物,医生又替他打了一针,不一会病人喉头咯咯作响,呕吐狼藉,阿婶捧来一盆冷水,帮着进行清洁工作。他们三个人七手八脚,忙了好一会,总算把那青年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阿婶从桌上拿来一页便笺,递给林医生说:“这是阿育写的,潦潦草草不知说些甚么?”林医生接过一看:“我交上坏朋友,聚赌输钱,被迫偷用银行公款一千铢,无法清还,走投无路,只得自杀,是我自愿,他人无干,育姓许”“为了一千铢就要自杀,真是……”林医生摇头唤叹息,阿婶接口道:

“一千铢在他可是个大数目,他在这家小银行每月薪水九百多铢,怎不叫他为难”

“收入既少,怎可乱来,赌输了拿命来赔了?”

“这孩子自他母亲去世后,就住在我这里,他的个性是善良的,现在犯了错,救活了他,还不知明天要怎样了结这件事?”阿婶有点担心。

站在一旁的警警先生说:“照银行规则,职员偷公款,一定会报案,这小子坐牢有份,他的前途也就此完蛋。”

“啊!那怎么办?林医生你看有解救办法吗?”阿婶急得欲哭无泪。

“唉!我们今晚救他,反而使他更难做人,这样吧!阿婶!你看看他衣袋存有多少钱,我这里可以帮助他一些,把款子还给银行,免得吃官司……”他说后拿出了五百铢来。阿婶趋前在阿育袋里掏出一些碎票,一共只有一百八十珠,她苦着脸说:“罢了,我也赔上四百吧!多谢林医生救活了他,还给他帮助,真是难得好人。”

林医生说:“明天阿婶拿钱代他还给银行,就说他病了,我会电话给经理,他是我的朋友,求他不要把事情扩大,就没事啦!”

他们忙了数个钟头,大家也要休息了。不久之后,林医生迁移到城市执业,过去的事也已淡忘了。今晚促使他忆起往事,廿多年了,时间过得这么快,他深深为自己骄傲,竟曾做出一次很有意义的事。

两天后,阿育和太太又到林医生诊所来,他们带来花篮礼品,对林医生再三道谢,并讲述这二十年来他的境况……。

“林医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能再见到你,真是我的幸运。我这廿年来,自你离开那小市镇,就无法找到你,也许是我少不更事,人们不肯告诉我,但你的大恩 ,我是永远记得的。现在我应该向你报告过去一段漫长时间,我的遭遇以及生活状况。

“那一次事件之后,我病了数天,银行方面我的义母已给我打点清楚,我也被银行辞退,我失业了,阿婶待我很好,我终于尊她为义母。在那段失业期间,我时时躲在桥下避热阅读报刊书籍。那座桥就是小镇北边的公司桥,桥下接近水流建有一条长长防波堤,旁边有一片空地,桥下还栖息着十多家贫苦人家。

“有一天我坐在小堤上看书,有十多小孩子则在旁边玩耍,这批孩子都是穷苦人家儿女,他们大约七八岁至十一二岁,是应该进学校学习的年龄,可是他们家穷……。

“我放下书本,呆看着他们玩耍,心中忽然想,这些孩子这样玩下去,将来如何结局:长大了是好人还是坏人?社会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问题吗?想至此,不由暗自失笑,自己泥菩萨过江,弄得拖泥带水,通要想这些社会大问题,真是不自量……。

“我又拿起书本,想专心读下去,然总是定不下心,脑子里老是想着刚才想过的问题。这时已是中午,下意识地拿出一包炸薯片,数个烤香蕉还有一罐茶水,近来常用什食充当午餐。刚刚拆开食物那些孩子却围拢上来,十多对小眼睛注视着食物,有的还暗吞口水,眼见如此情形,心中十分难过,多可怜的孩子。于是我招手叫他们走近前,把薯片香蕉分给他们,大家欢天喜地坐在河堤旁大吃特吃。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吃午饭,他们都摇摇头,一个稍大的说要等妈回来才有饭吃。原来这批小孩子的父母都在镇上佣工,整天就把孩子丢在这里,让他们自己生活。我整个下午就跟那批孩子玩在一起,我告诉他们,明天我拿书本来教他们认字,还要买一些东西给他们吃,他们听后都雀跃欢呼。

“翌日我到桥下时,他们已等在那里,今天我买来数十个香蕉粿,就是糯米包香蕉那种甜食。我指着纸袋说,中午食品就在这里,但你们要先学认字,时间到才吃东西。众小孩都点点头。他们一共十二人,我要他们坐成两排,于是开始教导他门“哥介”“哥概”学习拼音字母,可是只有两本书,也没有黑板,结果是让他们轮流看书,我站在后面指指点点。

“过了好多天,每天我都买一些小食给孩子们当午饭,他们似乎很喜歌这样有吃有玩又有学习认字生活,人数也逐渐增加,不足一月已增至廿多人。这样可不是玩的,我的经济能力已临自身难保,怎能长期支持廿多个孩子的午餐费用?心里真感徬徨无计,中午时刻,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在吃柬西,我惟有站在一旁翘首望天,想想办法,强烈阳光正照射着佛寺的飞檐凤角,发出闪闪金光。这些金光却触动我的思维,心裡兴奋,觉得有办法了。

“我们居住这个小市镇,虽只有二百多户人家,但却有两座佛寺,而且是规模不小,各各拥有数十位僧人,每天一早,僧人们成群结队出外化缘,每户人家多多少少都备有白饭菜肴斋僧,这是佛国的风俗,每早和尚化缘回佛寺,都是大包小包不胜负荷,有的竟以三轮车运载返寺,物质过多,僧人却吃得很少,于是每天剩下大量的白饭菜肴,惟有倒进大铁桶,等待养猪养鸭的人家拿去当饲料。大和尚们吃得白白胖胖,然这里却有这么多孩子没饭吃,那么到佛寺跟大和尚商量,每天拿一些饭菜给这些可怜孩子作午餐,岂不两全其美。

“当天下午我就到僧舍拜谒住持大和尚,把孩子们的情况告知,要求把斋余赐给孩子们。吾佛慈悲为怀,大和尚满口答应。从此我每天近午就带两个较大的孩子,到僧舍领取白饭菜肴作为孩子们午餐。

“教孩子们认字读书,竟成为我每天工作,自己似乎也蛮喜欢,甚至忘记找职业了。过了一段时间,苦孩子已增至四十余人,其中还有一些是从别处赶到这里来吃中饭的,吃完饭他们就偷偷溜走了。

“有一天忽然见到一位少女站在一边观看我教导这群野孩子。她自我介绍名叫曾朋,去年刚从大学毕业出来,她不喜欢从书桌走向办公桌,心愿献心社会,为人群作些有益的事。当见到我为穷家孩子无偿服务,表示十分欣赏,称赞我的伟大。我惟有苦笑对她说:我现在是骑虎难下,自己经济能力已经崩溃,要坚持下去力不从心,要放弃则眼见四十多个苦孩子势必再沦为马路浪童,甚至变成鼠窃狗偷,正在彷徨无计,妳却说我伟大,真感谢了。

“曾朋说:她很喜数这样的工作,如许可她参加,她愿意全心投入工作。这又不是什么职业不但无利可图,甚且还要赔本,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呢?那时我们谈得很投机,而且有很多天真想法,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思想是相当幼稚的。过了两天,曾朋竟拿来四五十本初级课本,还有铅笔纸簿和一块大黑板。

“曾朋教孩子的手法,比我更高明,孩子们很乐意听她讲故事,这样我似乎很清闲了,于是我又动脑筋找事做,如果获得一个职位,最低限度可解决自己生活问题。曾朋劝我说,还是专心一意合力把教学作为职业吧!设法把它搞好甚至扩大,也是一件好事。

有一天曾朋带来两位朋友,他们是新闻记者,她要求他们写一篇报导特写,介绍我们这处无围墙无屋子学校的情况,让社会人知道这里有四十多个苦孩子和两个大傻子,正在和生活搏斗的实录。两位新闻记者都是热心青年人,他们赞扬我们的奋斗精神,希望我们继续努力,他们会尽力帮助。

“数天后一份销行全国的大报竟刊出这篇特写,图文并茂,有孩子们席地而坐的读书画面,也有分发午餐,群聚而食,以及我和曾朋的特写镜头,这篇特写影响力很大,第一位受感动而到来参观的是这小市镇的大绅士老地主坤拍。他柱着手杖施施然走来,我急走上前迎迓,他是一位很风趣的老年人,在银行时曾见过他多次。见面时他拍着我肩膀说:青年人,很好,干这样好事为什么不来跟我商量。喂!那边有一座空屋子,快点搬来,让跟孩子们可安心读书。我还要发动大家来帮助你。老坤拍果然坐言起行,他对镇上各商家说:我们河西这个小市镇,向来是寂寂无闻,有些人不知有这地方,报纸从来就不曾提过,可是这一次我们这个地方却让全国大多数人知道了。起因就是我们这里有一位出类拔萃的青年人,他竟独力创办了一处义学,帮助附近穷孩子读书,甚且每天还供应孩子们午费,然而他自己却是一位失业汉,经济情况,不问可知。所以我希望大家合作帮助他,使这样光彩好事能够完成,我们都是经济能力比他好百倍,只要大家捐出一点点,河西这小市镇就会出现一间具规模义学,收容附近各村贫穷孩子。现在我首先捐出一座连地屋子作为校址,希望大家响应。

“老坤拍在这里人望很高,他登高一呼,全镇几乎人人响应,不旋踵已汇集了一笔可观义款。事后老坤拍号召镇上人士召开一次会议,我们也应召参加,会议主题是报告获得义款数目,他们要我接收这笔银款,但我不答应,建议把义款存入银行,收支由银行管理,结果大家赞成通过,这笔银款就成为学校未来基金。接下去那份刊登新闻特写报纸,也收到各界善心人士捐赠,也是归入银行管理。最特出的是一家制衣厂,竟送来一百套大小学生制服,附信说:他们见到照片中小孩子衣衫不齐,故特捐赠,让孩子们真正成为学生。现社会虽然作奸犯科的人很多。但慈善为怀的人还不少,我们深为之感动。

“经过一段时间整理装修,新校址终于完成,两层楼辟有教室数间,还有校校务办公室,一间小型学校正式形成。老坤拍凭他过去名望,向教育部注册,定名为「河西平民学校」,我被任为校务总理,曾朋被任为校长,初期学生只有四五十人,到现在已增至二百余人。我们这家学校,不但免费还供应午餐,早期是取自佛寺残羹冷饭,现在已有专人料理,一切经费就在那笔存款中支取,时间过得好快,一幌就廿多年了。还是要感谢林医师,那年如果不是你救活了我,过去这些事,也就无从发生的……。

阿育滔滔不绝讲述他过去的故事,林医师只是静静倾听,等他说完后,林医师感动得站起来趋前紧握着他的手说:“阿育,你真了不起,你懂得做人真谛,人生在世,不只是吃饭睡觉做大官发大财。能够做一点有益社会,有益群众,才是真正做人意义。你这廿多年来做得很对,可说不虚此生了。我觉得很兴奋甚至骄傲,当年我没有救错人,我曾救了一位为社会尽责的好人。喂!那位曾朋女士到那里去了,她没有跟你合作到底?”

“站在这里的就是曾朋女士。”阿育笑笑指着他的太太:“我们相处同事了一段时期,彼此觉得志同道合,不久就结为夫妇,一同在学校服务至今。有两个孩子,再过一两年就大学毕业了。”

林医生跟曾朋握手说:“我衷心祝你们白头偕老,你们是一对具崇高理想的杰出人物,我应该向你们致敬。”

Last modified on Wednesday, 31 July 2019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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