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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31 January 2020 05:04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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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 军

杜甫《又呈吴郎》赏析


安史之乱后,杜甫辗转来到成都,度过五年半平静安定的生活,是杜甫后半生最安逸的一段时光。永泰元年(765),杜甫居蜀期间的凭依——严武去世后,杜甫携家东下:“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安危大臣在,何必泪长流。”(《去蜀》)诗人舟下嘉州(四川乐山)、戎州(四川宜宾)、渝州(重庆)、忠州(重庆忠县),九月初抵达云安(四川云阳),杜甫因肺病与风痹滞留云安养病。第二年永泰二年(766)春末才迁居到夔州(重庆奉节),住在城内西阁,后又移居瀼西草堂。瀼(ràng),指通到江里去的山间的溪流,蜀人多称之为“瀼”。瀼水,四川省奉节县的一条河流。瀼西草堂应在瀼水之西。杜甫在夔州居住了两年,生活比较稳定,其时夔州都督兼御史中丞的柏茂琳颇为厚待杜甫,杜甫因而得以在瀼西主管公田一百顷并经营四十亩果园。夔州两年,杜甫的诗歌创作非常高产,留下了437首诗歌,占他流传下来的 1458 首诗歌的三分之一,其中包括《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登高》等都是流传千古的美丽诗篇。宋代诗人黄庭坚认为杜甫夔州时期的创作是其诗歌成就的最高峰。

大历二年(767),流离到四川夔府第二年的杜甫,先居西阁,再迁赤甲,三迁瀼水西边的一所门前种着几棵枣树的瀼西草堂。西邻的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常来打枣以果腹,杜甫见之从不忍心干涉。后来,杜甫将草堂转给吴郎,自己移居到东屯茅屋。据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吴郎应是一位杜甫的姻亲,所以杜甫亲切地称之为“郎”。清施鸿保《读杜诗说》推测,吴郎即是杜甫的女婿,也是有道理的:“《尔雅》言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曰‘姻’,两婿相谓曰‘娅’。吴郎若公之妻父,或公婿父,似不当称郎。若公妻姊妹婿,则亦不当称郎,且年又不相合。吴郎,疑即公之婿也。”据杜甫《北征》《彭衙行》《发阆州》《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等诗,可知杜甫有两个女儿,此时已经成年出嫁,诗中的“吴郎”应为杜甫两个女儿其中一个的丈夫。杜集中至少尚有两首诗言及此位吴郎。一首是《简吴郎司法》,另一首是《晚晴吴郎见过北舍》。其中《简吴郎司法》诗云:“有客乘舸自忠州,遣骑安置瀼西头。古堂本买藉疏豁,借汝迁居停宴游。”诗句中将吴郎称为“客”。民间确有将女婿称为“新客”之民俗:“女婿初至岳家,谓之接新客。”(《清稗类钞》)诗中最后一句“却为姻娅过逢地,许坐曾轩数散愁。”也点出了杜甫与吴郎是姻亲关系。这种“姻娅”关系,姻,或是指杜甫母亲的父亲,或是指杜甫妻子的父亲;娅,则是指“连襟”关系。从杜甫称之为“郎”与“客”,我们有理由相信“吴郎”更有可能是杜甫的女婿。吴郎此番从忠州迁至夔州任司法参军,或是带着父母妻儿,所谓“姻娅”,应是就吴郎的父母而言的。杜甫将瀼西草堂让给“吴郎”一家居住,自己搬到离草堂十几里路远的东屯去。若杜甫与吴郎是翁婿关系,这样的行为就更为合情合理了。

瀼西草堂前有几棵枣树,西邻有位孤苦的老妇人常来打枣充饥。吴郎迁居瀼西草堂后,在枣树周围插上篱笆,不允许外人打枣。西邻寡妇向杜甫诉苦,杜甫于是写此诗去劝告吴郎,题为《又呈吴郎》。所谓“又呈”是指再次以诗为书简寄给吴郎,因为此前杜甫曾写过一首以诗为书简的《简吴郎司法》。“呈”,意为恭敬地送上,一般用于下级对上级或晚辈对长辈。《读杜诗说》解释为书简差人送去,就送信人身份而言可以用“呈”字。笔者以为,还有两种解释可以说得通。一种是杜甫在夔州的时候是平民身份,而吴郎彼时担任夔州司法参军,以平民身份写信给官员,也可以用“呈”字;另一种解释,用“呈”字可以理解为是杜甫幽默的用法。因为这首诗意在规劝,所以语气诚恳幽默,才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另一首以诗为书简的诗《简吴郎司法》中也有“却为姻娅过逢地,许坐曾轩数散愁”之句。瀼西草堂本是杜甫的住宅,让给吴郎居住后,还客气地请求吴郎同意他上曾轩小坐。这样说是故意为之的,幽默玩笑的说法。《杜诗详注》引顾注曰:“此本公堂,欲坐轩而散愁,反问吴见许,此相谑之词也。”所以《又呈吴郎》延续《简吴郎司法》的写法,用“呈”字这一敬语,是开玩笑,用意也是幽默的。

《又呈吴郎》是杜诗集中非常独特和感人的一篇诗歌。大部分的《杜甫诗选》都会收入这首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具有独特魅力的诗篇。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诗的第一句开门见山,从自己过去如何对待西邻老妇扑枣说起。“扑枣”就是打枣。《诗经•豳风•七月》:“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剥枣即扑枣。“任”就是放任。为什么要放任邻居偷枣呢?第二句解释说,“无食无儿一妇人”。《杜诗详注》说“含四层哀矜意,通章皆包摄于此。”这四层哀矜意分别为:一没有食物,二没有儿女,三是年老,四是寡妇。诗人这样写是暗指:对于这样一位无依无靠的穷苦可怜的老妇人,我们怎能忍心不让她打点枣子呢?杜甫确实所言不虚,他此前写在同一年的《秋野五首》(之一)就描写了夔州瀼西草堂的生活:“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

三四两句紧接一二句:“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困穷”,承上第二句,指西邻老妇贫穷困苦;“此”,指扑枣一事。第三句诗站在西邻老妇的立场上,解释如果不是因为穷困得万般无奈,她又哪里会去偷打别人家的枣子呢?第四句是说,正由于她扑枣时,总是怀着一种恐惧的心情,所以我们不但不应该干涉,反而应当尽量对其表示亲善,使她安心扑枣。这里说明杜甫十分同情体谅穷苦人的处境。难怪陕西民歌有云:“唐朝诗圣有杜甫,能知百姓苦中苦。”以上四句,一气贯通,是杜甫自叙从前如何对待西邻老妇。《杜诗镜铨》注:“四句是公自述从前待此妇之事。”杜甫这里自述前事,目的是为了启发开导吴郎。

五六两句才写到吴郎。“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这两句上下连贯,相互关联补充,应联系起来理解。这两句诗意思是,西邻寡居老妇一见你插篱笆就意识到你故意不让她打枣。老妇虽然未免是多心误会你,然而,你一搬进草堂就忙着插篱笆,倒让人以为你真的要禁止她打枣呢!这两句诗,措词十分委婉含蓄,处处站在所开导对象的立场来说话。首先说西邻老妇不应多心戒备新近寓居瀼西草堂的吴郎,然后确认吴郎虽然“遍插疏篱”,却并非真的想要阻止西邻老妇打枣。诗人杜甫宅心仁厚,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率直、生硬地教训人,而是为了不让吴郎有被道德谴责的感受,杜甫有意回护吴郎,避免引起对方的尴尬甚至反感,从而避免导致对方因尴尬反感更不容易接受劝告。从这两句诗,我们可以理解清人卢世㴶所说的:“杜诗温柔敦厚,其慈祥恺悌之衷,往往溢于言表。如此章,极煦育邻妇,又出脱邻妇,欲开示吴郎,又回护吴郎。八句中,百种千层,莫非仁音,所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诗人既为西邻老妇求情,又尽量回护吴郎,两面开脱,真是出语委婉曲折,用心厚道纯善。

最后两句“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是全诗诗眼。上句,杜甫借寡妇悲苦的哀诉,指出了西邻寡妇同时也是当时广大人民困穷的社会根源,其实就是官府的沉重赋税、官吏们的残酷剥削,也就是诗中所谓“征求”。下句递进一层,说得更广大、更深刻,指出了使人民陷于水深火热的痛苦境地的更直接的社会根源。这就是安史之乱以来持续了十多年的战乱,即诗中所谓“戎马”。由一个穷苦的寡妇,从一件打枣的小事,杜甫由近及远、推己及人,联想到整个国家的兵荒马乱和深受苦难的人民,忍不住泪下沾湿手巾。诗人之所以感情激荡,一方面固然是他忠爱国家、仁民爱物之心的自然流露;另一方面,也是在动情地劝导吴郎,告诉他,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中,苦难的人比比皆是,寄望吴郎对受苦的民众应更多些同情理解,心胸更开阔一些,自然也就不会为几颗枣子斤斤计较了。我们可以从这些温暖感人的诗句中,看出诗人的“良苦用心”和他对待国家的忧思,对人民体贴同情的真诚态度。

这首诗强烈而鲜明地表达了诗人“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人道精神,仇兆鳌在其《杜诗详注》说:“此诗直写真情至性,唐人无此格调。然语淡而意厚,蔼然仁者痌瘝一体之心,真得三百篇神理者。”“此章流逸,纯是生机。”朱瀚曰:“通篇借一妇人,发明诛求之惨,当与‘哀哀寡妇诛求尽’参看。”

杜甫自小生长于“奉儒守官”的家庭,儒家“仁者爱人”、“民胞物与”的人道主义思想对杜甫影响极深。杜甫诗歌创作继承了诗经、汉乐府以来的“美刺比兴”的现实主义、人道主义的传统,诗歌中也体现了作者所崇尚的儒家济世爱民、关怀民间疾苦的理想人格。同时,很多学者也指出杜甫诗歌中所表现的那种为民请命、甘愿牺牲的高尚情操也与其佛教信仰密不可分。杜甫《秋日夔府咏怀》正是表达了晚年,尤其是夔州时期的心向佛法的心境:“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因此佛教大乘菩萨济世度人的思想情怀对杜甫的诗歌创作也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又呈吴郎》等诗篇中都可以看到儒释两家的影响。明王嗣奭在其《杜臆》中也说:“至末说此妇之苦,而又推开去,见天下可哀者多,不止一妇,盖前面为此妇,觉婆心太切,须如此收,极得口角。读此诗见此老菩萨心。”

以七言律诗代书简描写日常生活,这在夔州时期的杜诗中是很常见的,但是这首诗以小见大,由一件邻里街坊之间的小事,反映出整个时代战乱频仍,官府诛求无厌,人民水深火热的社会现实。正如葛晓音所言:“诗人是运用七律的形式表现了新题乐府的内容。”

本诗在艺术表现方面也很有特点,以书信第二人称的写法,娓娓道来。首先,诗人现身说法,以自己以往的做法来开导吴郎,语言平易近人、委婉细腻,尽可能地避免高高在上的说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对方。其次,诗中运用口语常用的虚字来转接。如“不为”、“只缘”、“已诉”、“正思”,以及“即”、“便”、“虽”、“却”等,因而能如萧涤非所说的那样:“化呆板为活泼,既有律诗的形式美、节奏感,又有散文的灵活性,抑扬顿挫,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