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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29 November 2021 06:31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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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锡镇

悼非常文友——林太深先生


灵堂庄严肃穆,林太深先生的灵柩横卧在祭台之上,金光闪闪,格外耀眼,周围簇拥着白色和淡黄色素雅花卉。前边是两个高高架起的椭圆盘状花圈,上边点缀着紫色玫瑰。一个是颂莎哇丽女亲王赐予,另一个则是著名的诗琳通公主所赐。祭台右侧,摆放着林先生生前玉照,他身着西装,头戴遮阳小帽,满脸洋溢着阳光般的微笑。

我久久凝视着他,他似乎真的在向我报以动感的微笑,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他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把我的思绪拉回到我们往日谈笑风生,一酬一酢的欢乐场面。

同林先生的交往,除了文坛会议上接触,更多的是同文友们的出游和聚餐。除了大范围的聚会,还有我们夫妇同泰华文坛两位老人单独聚会。这种小范围聚会通常由岭南人发起,由我驾车接送两位老人在附近餐馆小聚。我和太太之所以有邀必应,也是念及两位老人的生活孤寂与情感需求。他俩常常自嘲是难兄难弟,我们也深深同情他们的不幸经历和忧虑他俩的健康状况,尤其,看到二位年事已高,常常听他们谈起谁陪谁,谁送谁,那种凄楚的玩笑话,更让我们晚辈心生怜惜与同情,更觉得多多陪伴两位老人责无旁贷。

今年二位老人相继离世是泰华文坛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文友的不幸,使我们失去了两位父兄般的良师与挚友。二位患难与共的难兄难弟,同归极乐世界,重续兄弟情缘,也不失为一种不幸中的安慰。五年前,85岁的岭南人向太深兄放出豪言,“我再陪你五年。”太深兄回以“奉陪”二字。不幸被二位言中。上苍也算成全,总算满足了二位的心愿。今天,我们只能为二位在天国重逢而祝福。

岭南人的离去,着实给太深兄以重重一击。之后不久,他便不得不开始新一轮痛苦的化疗。在家里休养期间,不少文友前来看望。似乎健康状况有了转机,看望的文友不时传出乐观照片和视频。尤其是在他去世前两周还举家到张主席的龙虎园同老友欢聚,更让我们燃起了新的希望之光。这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

在他最后的几个月,众多文友都放心不下,纷纷登门看望。我和太太也去了多次。生前他在文友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深得大家的厚爱,有的把他比作父亲,有的称他兄长,有的直呼他可爱的老头,更多的人称他为良师益友。然而,这里,我要强调的是,他的人品,他的为人,他神奇的人格魅力。这一点,只要同他有深交的人才有体会。

对他的人生和作品,在下早已有过评说,这里想专门探究一下他的人格魅力,其魅力究竟从何而来?我想用这八个字来概括其人格魅力的根源:热情好客、重情重义、淳朴厚道、真诚实在。

那还是2016年,他第一次抗癌成功,就邀请文友到他家里聚餐。真诚的待客之道莫过于在家里招待客人,并且亲自下厨。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真诚、热情和实在。宴席设在他家楼下大厅一侧,摆了一张长条桌子;出席的客人还有岭南人、曾心、若萍、杨玲、晶莹、姚文鑫。他亲自下厨,做的是他拿手的红烧鲤鱼、清炖整鸡,还有清煮大骨。桌上摆的不是盘碟,而是大盆。太深兄撸胳膊卷袖,为大家手撕鸡肉。那是我来泰国第一次看到如此待客,那叫个实惠、真诚、实在,让食客吃得昏天黑地。后来,他又再三邀请文友到他家里聚餐。有一次,特请大家去品尝他亲手做的番薯叶羹。我至少有三次到他家赴宴,每次,他都精心准备,美味佳肴摆的琳琅满目。

除了集体宴请,有时还特意邀请我们夫妇个别招待。一次他邀我俩到他家附近的一个有名的潮州餐馆吃炖羊肉。其实,意不再食,重在叙情。

他是一条硬汉,可他又是一位性情中人,重情重义。他对帮过他或对他好的人,深深地记在心里,他从不用言语表达,而是用行动。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在乡下买到几只土鸡,想送给我和范军,希望我去取。我谢绝了,劝他自己留下,补补身体,不要客气。后来听说,他还是让家人开车,他亲自送到范军家里,并看望他们的孩子。

最近几个月,在家养病期间,我们每次去看他,临走时他总要让他太太送我们点儿什么,不让我们空手离开。送的东西都是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有三文鱼、白灼虾、土鸡等。我们真有点过意不去,以致后来,不敢多去。还有一次,他一时不知道送点什么好,于是从屋里拿出来一个用报纸抱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外国的磁盘,是他从俄罗斯带回了收藏品。看着这位老人那样实心实意的样子实在感动。

说起临终前他去龙虎园,我想,那或许是一次对挚友张祥盛主席的情感回报和真诚告别。他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要最后看望他的老友,以表达感激之情。后听张主席说,临走,他还掏出两万铢,要塞给他。我听后,一是感动,二是理解。这就是他,一个淳朴厚道的林太深。他不善漂亮的言辞,也没有认为金钱有多么重要,那只不过是一种既笨拙又真诚,既可笑又质朴的情感表达方式罢了。

太深兄身为华文作家,而他的太太和子女却不谙中文,他和家人几乎处于两个精神世界,其文化隔阂之深可想而知,这也是他和岭南人心心相惜的根源所在。然而,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家人的爱和对家庭的责任。同他有几次在外地就餐,每当尝到可口的美食,他都不忘多订一份带回家,供家人品尝。那次华欣三人行,我们吃到了久负盛名的美味油炸斑马虾蛄,他便嘱咐餐馆老板第二天再准备一份,他要带回家供家人分享。这种小小举动让我暗自感慨。

他的感情世界有过不幸,这也不是啥秘密。他曾有过海誓山盟,但终因政治因素,生生断绝了初恋情缘。使他终生抱恨的是他没能履行自己的诺言,“回去接她”。但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她最终找到了不错的归宿,在大洋彼岸过着平静的生活。就在他养病期间,我曾问起同她的联系,他说,仍保持联系,仍相互牵挂,每月仍会通一次越洋电话,互报平安。半个多世纪的情缘,从未间断,可见太深兄多么钟情。是啊,那毕竟是甜蜜的初恋之情。现在,大洋彼岸的她或许还在盼望那久违的电话铃声……

太深兄的突然离去,尽管有过思想准备,可对我们夫妇二人仍是不小的精神创伤。但让我们稍感慰藉的是,在他生命接近尾声时,我们帮他完成了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

就在他的第四部文集《湘子桥遐思》出版之后,我俩登门看望他。其间,我提到,听杨玲说你还有一本书的计划,打算把其余散见各处的文章结集出版。他低沉而无奈地答道:“杨玲太忙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俩听懂了。回来之后,我俩便同杨玲商讨此事,表示我们愿意承担内文编辑和封面设计的主要任务。杨玲也十分赞同,主动承担起出版统筹重任,汇集稿件,安排排版,联系印刷等事宜。晶莹、阡陌和澹澹等也积极参与了收集稿件和照片,晶莹还承担了帮助撰写后记的工作。分工明确之后,大家纷纷行动起来。这期间,太深兄又进行了一次化疗,身体进一步虚弱。我们三人虽未明说,但心里只有一个目标,一定要赶在他神智尚清醒的时候看到此书。大家日夜加班加点,仅用了一个多月,终于如愿以偿。林太深的第五部文集《榴梿香飘的季节》面世了。杨玲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说书已运到他家里。第二天,我们俩就驱车前往,到他家,林太深那天心情不错,对全书表示满意。从他面部表情,看得出他在心里默语:终于了却了最后的心愿。

今天,他最新出版的两本书就摆在灵堂门口,人们小心翼翼将书装好,带了回去。

林太深离开了我们,可他的精神和灵魂仍伴随我们左右。这五本书是他全部精神财富的宝库,是他情感世界的美丽画卷,也是他为泰华文坛留下的一笔文学遗产。今人和后人将不断从中汲取营养,将滋养一代又一代的泰华文友。

2021年10月6日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