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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29 November 2021 06:49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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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草

泰华文坛的杨门女将

——寄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杨玲


杨玲是海外资深华文报人,泰华文坛著名作家老羊(杨乾)的爱女,也是21世纪初泰国华文文坛升起的一颗新星。而今,她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仅是泰华文坛的著名作家,并成为泰国华文作家协会核心领导者之一。作为该协会副会长,她在促进泰国华文文学的发展,及其与国际华文文学领域的交流中,都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杨玲的作品于上世纪90年代初在华文报刊上面世,1996年加入泰国华文作家协会。2005年,她与父亲老羊联合出版了散文集《淡如水》,一举成名。接着,他们父女又相继合作出版了微型小说集《迎春花》(2008年)和诗集《红、蓝、黄》(2009年),作为父女档作家,轰动泰国及东南亚华文文坛。

这三本书我都拜读过,不论是那些情感丰富,文笔清新的散文;还是短小精悍,有血有肉的微型小说;抑或情意缠绵,爱得深沉的诗歌。都让我十分喜欢,且感触颇深。觉得这不是普通的三本华文文学著作,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父亲,为自己有这么可心的接班人而洋溢的骄傲;是一个眼里有光,心藏诗书的女儿彰显的继承父业,不辱使命的豪情;更是泰华文学发展征程上奏响的一支继往开来咏叹曲!

然而,在老羊的心里对女儿始终抱有一丝歉意。由于女儿天资聪颖,从小就酷爱读书,认得了几个字,就拿着她哥哥学过的华文课本朗读,他喜不自胜,决心要女儿接受最好的中文教育。于是,在杨玲读完泰国初小后,他便千方百计地送她到祖国大陆去念书,希望女儿在那里接受系统的中华文化教育,以便将来在各方面都超越自己。

可万万没有想到,杨玲留学的时间不佳,正值文革十年。她在半瘫痪的教育中读完高小、初中和高中后,却不能上大学。因为自1972年始,大学只招收有实践经验的工农兵学员,不招在校高中毕业生。更糟糕的是,她也无法回泰国继续学业。而正是这无奈的形势,让酷爱阅读的杨玲有了徜徉书海的充分时间。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的道理吧!

就是通过这扇窗户,杨玲博览群书,拥有了比同龄人更成熟的精神世界,知道了自己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等到了1997年,中国的大学恢复高考,同时中国政府又出台了外籍华侨可以回出生国的政策。久别父母的她,在参加高考和回国的选择中,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考回到父母身边。而这时的杨玲,其中文水平已无法用那一纸文凭所能衡量,可搁置了十年的泰文却让她一时进不了泰国的大学深造。

于是,她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泰文的学习之中。就这样,她虽然失去了两边上大学的机会,却出色地掌握了中泰两门语言,在泰中翻译领域崭露头角。上世纪80年代初,她步父亲之后尘,进入泰华报业,从事泰中新闻翻译工作,与此同时开始其华文文学创作。

杨玲在工作中如鱼得水,可老羊的心里却始终为耽误了女儿上大学而倍感遗憾。假如,彼时他不送女儿去中国留学,或许如今的爱女已经成为泰国某个领域的专家或教授。然而,他怎知这就是海外华人的宿命,作为炎黄子孙,他们总是不能舍弃对中华文化的那份挚爱,希望自己的后人能继承其精髓,在发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方面有较深的造诣。所以,他们纷纷送自己的孩子回祖籍国读书,像杨玲这样经历的华人之后,在世界上比比皆是。

不过就继承中华文化这一点而言,杨玲完全实现了父亲的心愿。她凭着自己顽强的学习毅力和自学能力,在华文文学创作上,成了一位集散文、小说、诗歌和文学翻译于一身的全能作家。她在2019年参加胡志明市国家大学举行的“汉语教学与越华文学研讨会”后,有感而发,撰写的散文《再见胡志明市》中,深情地写道:“中国首代华人移民南洋至今超过一百年,在东南亚各国华裔都已是第三、四、五、六代了,我们仍在坚持传承中华文化。我们每一位东南亚国家的华文文学创作者,在各国发展中都遇到不同的困难,我们十个兄弟国家抱团共渡难关,迎接更美好的明天。”这就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生生不息之写照。

不过,他们的作品并非“橘生淮南”,也非“橘生淮北”,而是“橘生海外”。因此,杨玲的文学作品无论其题材,还是写作手法都已充满浓厚的泰国文化特色。她的微小说《鞋子》,讲述的就是佛国寺庙收养的孤儿们自强不息,团结友爱的故事。这让我,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读者,耳目一新;其故事情节也很感人;还刷新了我对寺庙功能和老和尚育人思想的认知。

故事的主人翁是八岁的实提猜,他被寺庙老和尚收养,其吃住和读书都由寺庙负责,但没有零用钱。他的拖鞋坏了,必须自食其力,挣钱购买。于是,他跟着比他大两岁的另一个寺童,汶松去车站帮旅客提行李,赚小费。汶松,开始带着这个弟弟干,几次后就让实提猜自己干了。可实提猜没走几步,拖鞋就彻底烂了,“鞋底小洞变成了大洞,一开步鞋带和鞋底就脱离了。”

“天气炎热没鞋子走不了路啊,实提猜泄气了,蹲着不知怎么办,他转着头东张西望,看到汶松哥哥正帮助旅客提着行李走出站口,走过他身边望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实提猜觉得自己很狼狈,无奈无言。”“过了约十分钟,实提猜见到一双新拖鞋在眼前摇晃,抬头一看原来是汶松哥哥给他买一双新拖鞋来了,救他出了困境。”杨玲那朴实无华的语言让我的眼睛湿润了,为汶松对实提猜那亲兄弟般的情意而感动,也为两个孩子的自立、自强而动容。

杨玲的小说题材大多来自生活中身边发生的真实故事,并尽可能真地再现它,不虚夸,不拔高。就像她在《噩梦》中,与她曾发表的小说《阿嘟的结局》中的主人翁阿嘟对话所说,“侬嘟,为了教育青少年不步你的后尘,我只得把你的病况真实写出来,让世人警惕防止艾滋病,让青少年爱读书,不逃学,不夜游,不吸烟,不喝酒,更不沾染毒品。你可作为一个例子去教育人,发挥反面教育作用。虽然,你生前没有做多少好事,但通过我的笔写出来后,人们汲取教训,这可功德无量啊!”这是她梦里讲给阿嘟的道理,也是她创作该小说的指导思想,写真实的故事,反映泰国大众的真实生活。

来泰前,我曾读过一些泰国现代短篇小说,其中很多作品的题材与杨玲作品的故事类似,写作手法也都是这种平铺直述的质朴风格,看后心里酸酸的,想流泪。我想这或许也是杨玲在泰国华文文学创作方面的成功之一吧。

自杨玲出道以来,她创作的散文300余篇、微闪小说200多篇;诗歌400多首(包括小诗);翻译的作品也有百余篇。其中,微型小说《噩梦》获2014年获首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双年度优秀奖。《鞋子》获2016年第一届(2016-2017)泰华微型小说双年奖季军。2018年,她获得第十六届亚细安文学奖和世界华文微型小说贡献奖。

2012年,泰华文学出版社还出版了她的译著《画家》;2014年,中国四川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微型小说集《曼谷奇遇》,并于2019年再版;而她的小诗作品更是遍地开花,闻名遐迩。特别是,作为泰国著名诗社《小诗磨坊》最初成员“八仙”中的唯一女性,格外引人注目,所创作的爱情小诗温情、浪漫,颇受读者喜欢。

其中,曾就读中国华侨大学文学院的石文忠先生,在其硕士论文《泰华“小诗磨坊”研究》中就称赞杨玲那首《孤独的心》“短短六行却体现出浓烈情感,真是一首极品小诗。”我也感觉,其字字句句都是她心声流淌中泛起的涟漪:“没有你的日子/只能从记忆中搜寻/没有你的日子/孤独的心寄存在诗里/很想变成一只彩蝶/悄悄飞进你的梦里”。而台湾著名诗评家落蒂在阅读了该小诗后,深为赞叹地留言道:“层层逼进,直入读者心坎。”

二十多年来,杨玲的小诗频频出现在《世界日报》、《泰华文学》、《新中原报》等泰华报刊,以及几个东南亚国家的华文报刊上;并集结于每年出版的《小诗磨坊》诗集,及其《小诗磨坊》新浪博客上,该博客的浏览量已超过17万人次。有很多中国专家研究和评论这个小诗群体,甚至评价说,继五四后和上世纪80年代出现的两次小诗热潮以来,《小诗磨坊》掀起了第三次小诗热潮。自然,杨玲的诗也就成了这股热潮中的一朵浪花。

说来,杨玲还是位美女,当然,不是范冰冰那种。更确切地说,她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知性气质,自带光芒,横扫岁月。俗话说,女人最好的状态是:眼里写满故事,脸上却不见风霜。我在杨玲那些情意缠绵的诗中,如《爱》、《离别之后》、《诗和梦》等,读到了她眼里的故事。或许就是杨玲苦苦地想,苦苦地恋着的那个“你”,滋润了这位逆龄美女,东方不败。

第一次见到杨玲是2013年初,我和老伴去泰国留中总会认门。那天,身兼留中总会办公室副主任的杨玲穿着一身素雅的职业套裙,略施淡妆,大气优雅,正和主任曾心先生在办公室商量接待一个台湾访泰代表团的计划。他们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倒了茶后,让我们稍等,然后去完成工作。

与杨玲神交已久,初次见面,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视觉中的她也就三十几岁,至少比实际年龄小上十七八岁。当听到她跟曾心先生汇报如何解决接待来访团中几个难题的建议时,我又顿时惊叹不已,没想到这位作家中的多面手还是一位擅长组织、快言快语、有魄力的行政管理人才,真让我打心眼里佩服。

在泰华作家协会的文友中,杨玲的组织才能是公认的。也受到泰国华文作家协会会长梦莉女士和永远名誉会长司马攻先生的器重。2008年,她被推选为泰华作协的理事和副秘书长;同年,还担任了会刊《泰华文学》的编委;2016年,她又被推选为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第十八届四位副会长之一(其他三位为陈博文、曾心和范模士),自此走上了该协会的高层领导位置。五年来,她在这两位老会长的领导和支持下,担负起泰华作协很多活动的组织、宣传和对外交流工作。职务高了,责任大了,事务也多了起来,在这些年的中国和东南亚国际华文文学学术会议,及其活动中,也多了她的身影。

不过,她的名气在担任副会长之前就已经随着其作品在媒体和网络上的传播,在东南亚和中国的华文文学界拥有了一定的影响。早在十几年前,杨玲的作品,就被一些中国大学海外华文文学专业的老师作为教学范文,甚至被研究生们视为论文研究对象。2012年,中国华侨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许玮莉毕业论文题目就是《泰华作家杨玲文学创作研究》。而她的小诗,也在一些专家学者和研究生的论文里得到广泛的好评。

不过,就个人而言,我更喜欢她的译著《画家》,或许这与我爱看外国小说有关。当我看到书中那篇朱她玛的《今夜星光暗淡》,读到故事的结尾,乃猜的神经病妈妈不见了,可乃猜却还拉着妈妈的手时,我惊愕了。这样的故事情节,太夸张了,用意何在?接下来作者写道,“乃猜不要一只妈妈的手臂,他要妈妈回来,没有什么比妈妈更重要。”我略微明白了一些,开始乃猜嫌弃有病的母亲,让他没面子,带她看病牺牲了很多时间,况且家里也没钱。可是妈妈真的没了,他却受不了了。由此,展现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其经济压力再大,都无法击溃母子亲情。

那一刻,我想到蒙拉查翁• 克立• 巴莫的《断臂村》,那也是关于一只胳膊的故事。不过那不是一个人的胳臂,而全村孩子的右臂。即村里长辈为了孩子们长大不再成为那些不为人民办事的议员们选举表决机器,悲愤地决定,不管谁家的孩子,出生时都要砍掉右臂,“免得他们成人之后去举手投票,出卖灵魂,使父母伤心……”尽管这个故事的含义很深刻,但其夸张的手法却偏离了情理,让人不寒而栗。或许,这也是泰国文学作品的一种特色吧。

《画家》这本译著是从杨玲1998-2006年翻译的50多篇短篇小说中精选出来的36篇泰国当代中青年作家的作品。泰华作协永远名义会长,泰华文坛泰斗司马攻先生在本书序中夸赞杨玲这部译著选题好,可读性和思想性强,并贴切地表达出了原著的意思和作者的感情。在泰华文学翻译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候,“杨玲在逆流中挥桨,实属难得。”同时“弥补了20年来,泰华文坛译著少的不足,深具意义。”

司马攻先生所说的“深具意义”,我有体会。《画家》这本书不仅让我看到杨玲中泰文的功底之深,更让我看到她的选材视角,及其思想情操和格局。书中,暖哇蓬•猜是限的《芭提雅的夜晚》深深地打动了我。作者以第一人称讲述了在泰国经济不景气的背景下,音乐家创作的乐曲都锁在抽屉里,为讨生活去芭提雅酒吧做琴师,与妓女为伴。他十分同情那些为了生存去出租肉体的妓女们。把在路上被车撞伤的一个患有艾滋病的落魄妓女送去医院住院。后来,他还不嫌弃地让前来感谢他的那个患艾滋病的妓女到自己的公寓喝咖啡,并多次去医院看她,直到她离开人世。

当我读到“不久,她的病情恶化,最后不能起身躺在床上,我常去看她,这是我首次经常出入医院,和病人非亲非故,我只是出于恻隐之心。我知道除了医生和我,再也没有其他人关心她的死活。”这一段时,心中的作者高大起来。我盯着“恻隐之心”这四个字,思绪万千。

仅仅是恻隐之心吗?太低调了吧!我想,杨玲选择这篇小说翻译给华人读者,也不仅仅是介绍一个有恻隐之心的落魄琴师吧!这是一位心地多么善良、思想多么纯洁、品德多么高尚的人啊!他不仅是同情和关心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艾滋病患者,更是尊重妓女的人格。他理解她们,“若非环境的逼迫,无路可走,这些女人是不会自愿用天生本钱去换钞票的。”因此,他把自己和她放在一个等号上,都是为了谋生,只是他卖自己的琴技,而她卖自己的肉体。

坦率地说,这篇小说令我感到十分羞愧。记得2016年,第一次来泰国游览芭提雅时,还特意去红灯区看热闹,看这种国内没有的景观。彼时,我对那些坐在吧台喝酒,与外国男人调情的小姐们没有任何好感,更谈不上同情和平等了。文学的感染力就是这么强大,通篇文字没有一句大道理,却直击我的心灵。

还有仓娃莉的那篇《坤摩邬玛》也让我十分动容。故事说的是一位深受患者爱戴的农村医生,坤摩邬玛。她为人善良,医德高尚,对患者,无论贫富,一视同仁,都尽心竭力。当一位愈后老妇人硬要她收下一颗黄宝石时,她的同事建议“坤摩,拿去鉴定,看是否真的,价值多少,这么大的巫色拉堪真是少见!”她则说:“我不想知道,有的东西是没法估价的,耶隆玛给的宝石,是真是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她的同事哪里明白,在她的眼里,这颗宝石和仓大婶送她的鸭蛋是同等的价值。

我喜欢《画家》中的每一个故事,也感受到杨玲为了让读者尽可能地接近原著,触摸作者的脉搏所付出的努力。

众所周知,小说的翻译不是单纯的传译,这是一个二次创作的过程。这个过程十分辛苦,甚至比自己撰写小说还苦。因为,要想完美地将作者的意愿展现出来,她的文字不但有原作之魂,还要有中文之美。伟大的翻译家傅雷先生,两次翻译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可谓字字珠玑。他还给自己订了规矩:每日进度不超过千字。译完之后,他还要逐字逐句细细爬梳。

尽管杨玲尚无法与翻译巨匠傅雷先生相比。但是,她的翻译思想和翻译过程所付出艰苦努力是值得称颂的。为了这本《画家》,她在广泛阅读泰国作家原著中大浪淘沙。她说,“曾经一次看过十篇泰文小说,但是没有找到一篇理想的。只能再找。再找……”正是她的不懈努力,才有了这本《画家》。她呈现给我的不仅是一本当代泰国中青年作家的佳作,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泰国底层社会人民生活的一个全息投影。

在这篇文章结束之际,我真诚地感谢杨玲为华人读者呈现了这本《画家》,并希望她能出版更多,更好的译著。

(2021年5月29日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