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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22 March 2022 15:40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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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君

辛稼轩《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赏析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人,是我齐鲁先贤,也是我最钟爱的词人。我的老师,著名的诗词专家,叶嘉莹先生也曾对我们说,她少年时期喜爱李商隐,年龄愈长则愈心仪辛稼轩。

辛稼轩是文武双全的山东汉子,正可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檄书。”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辛稼轩参加活动于山东一带的耿京抗金起义军(其时秦岭、淮河以北都已被金国占据),为掌书记。三十二年,受耿京之命奉表归顺南宋。事成北返复命时,惊闻耿京已被叛徒张安国所杀害,起义军亦遭瓦解。

英风豪气的辛稼轩毅然决定率五十名骑兵突袭敌营,生擒了张安国,并南渡淮河献于宋廷。南归以后,历仕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先后为江陵(今属湖北省)、隆兴(今江西省南昌市)、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福州(今福建省福州市)、绍兴(今属浙江)、镇江(今属江苏)等知府、知州,并曾兼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路安抚使。他屡次向朝廷慷慨陈述北伐大计,虽受奖励,却终不被采纳实行。又屡次遭排斥而贬职罢官,闲居带湖(今江西省上饶市)、漂泉(今江西省铅山)乡里达二十余年。宁宗开禧年间(1205-1207),韩侂胄当政,主持北伐,再度起用辛弃疾任镇江知府。此番北伐因准备不足而惨败。辛弃疾抱恨辞世,享年六十八岁。赠官少师,追谥忠敏。

辛稼轩是南宋最伟大的爱国词人,他几乎很少写诗,全副精力与才华都用来填词,所作题材广阔,气势纵横,不为格律所拘。他满腹学问,善于陶铸经史诗文于词篇,脱胎换骨,一如己出。词风多样,沉郁、明快、妩媚、激越兼而有之,以豪放见长,也不乏细腻柔情的篇章。在继承苏轼成就的基础上,在词的内容和意境方面都有更进一步的拓展。今存词六百二十余首,雄踞宋代诸词人之首。有《稼轩词》《稼轩长短句》行世。

《水龙吟》,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等。一百零二字,押仄韵。又上下阕第九句第一字是领格,宜用去声。几乎每句都用仄声收尾,适宜于表现豪放激越的思想感情。

南剑,宋时州名,州治在南平(今福建省南平市)。据王象之《舆地记胜•南剑州》:“剑溪环其左,樵川带其右,二水交通,汇为澄潭,是为宝剑化龙之津。”双溪楼,在南平城东,因有剑溪及樵川二水在此汇合而得名,为当时的游览胜地。

南宋光宗绍熙三年(1192)春,已闲居十年之久的辛弃疾被重新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次年春,受召入朝,留在朝中作太府少卿。为期刚半年,朝廷又派他重回福州任知州兼福建路安抚使。返闽后他大刀阔斧改革弊政,扩军练军,招来既得利益者的不满和嫉恨。绍熙五年(1194)秋,辛弃疾再次被诬告落职,只得再度回到江西农村闲居。在归途中,他经过南剑州,登上双溪楼,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词。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
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
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宋代的南剑州双溪楼正在剑溪和樵川二水交流的险绝处。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很不容易。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那就是“剑”。而剑和山、和作者融在一起。上阕一开头以凌云健笔,把上入青冥的高楼,千丈峥嵘的奇峰写得气势凛凛逼人。西北浮云,喻中原沦陷。典出《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此时的辛稼轩已经五十五岁,南归也已经三十三年。站在高高的双溪楼上,他又习惯性地朝西北方向眺望。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西北上空遮天蔽日的浮云。浮云之下的中原失地,沦陷区生活着无数受难的同胞。想到这些,辛弃疾心潮难平。他环视四周,只见剑溪边的山峰峭拔千仞,如长剑斜立天边。这启发了他:“倚天万里须长剑”,要想收复中原,重整万里江山,同样需要如此强有力的力量。倚天长剑,语出宋玉《大言赋》:“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庄子•说剑》:“上抉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人言此地”以下三句,由设想中的倚天长剑,词人又就地联想到了剑溪所埋的两把灵异宝剑。剑溪双剑的典故出自《晋书•张华传》:“初,吴(东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斗牛,天上的星宿。二十八宿中斗宿、牛宿是两个相邻的星座。 据《晋书•张华传》及《拾遗记》载,晋人张华看到斗宿和牛宿之间常有紫气,向雷焕请教。雷焕说:这是宝剑神光冲天,宝剑当在江西丰城地区。于是张华派雷焕为丰城县令,前去寻剑,果然从地下觅得两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两人各得一把。张华死后,剑随之失踪。雷焕死后,其子佩剑过延平津(即南平剑溪),宝剑忽从腰间跃出,飞入水中。及入水寻找,不见宝剑,只见双龙各数丈,盘曲潭底。顷刻间,水面上光彩照人,波浪翻腾,于是失剑。

词人在双溪楼上并未得见宝剑的冲天神光,只觉山势高峻,而传说中宝剑化龙之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潭冷水。举头望空,月色明亮,星光暗淡。以“我觉”二字领起,词人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汇集在一起,给人以寒意森然的感觉。然后转到要“燃犀下看”,一探究竟。“风雷怒,鱼龙惨”,一个怒字,一个惨字,紧接着上句的怕字,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字里行间,跳跃着虎虎的生气。燃犀,点燃起犀牛角。这里也是用典。据《晋书•温峤传》载:江州刺史温峤兵回武昌,路过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人言水中多妖。温峤燃犀下照。不久,见水中诸怪赶来灭火。鱼龙,即指水中诸怪,喻朝中群小。

辛稼轩此行是被诬落职,心情抑郁。词中用典也是皮里阳秋,剑溪双剑暗喻自己徒有斗牛光焰,却只能深藏水府地下,怀才不遇;以水中诸怪,暗喻朝中奸佞宵小。

下阕头三句,盘空硬语,实写峡、江、楼。词笔刚劲中带韧性,极富炼字之工。这是用了柳宗元游记散文的文笔来写词的神技。词人在楼上观山峡江涛。剑溪、樵川两条江水汇合后,流过高高的双溪楼,水势激荡,奔腾欲飞,人处峡江楼上,面对急速奔腾的江水,会产生江楼也在飞动的错觉。而江水被高峡束缚阻遏的感觉也正是词人壮志难酬的心境写照。

“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看着汹涌的江流被峡谷所束,词人想到了受制于时局的自己。词人反用三国时名将陈登(字元龙)的典故。据《三国志•陈登传》,三国时许汜去看望陈登,陈登对他很冷淡,独自睡在大床上,叫他睡下床。许汜去询问刘备,刘备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辛稼轩老当益壮,依然有凌云之志,可惜有志难伸,被迫归隐。词人劝自己说,“我”已经老了,不妨一壶冷酒,一张竹席,退隐闲居,不问世事,悠悠闲闲地度过余生吧。词人故意以两句颓唐淡静之词,勉强安慰自己壮志难酬的抑郁忧愤。这时的作者已年过五十五岁,他深感年华虚度,深恐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了。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站在这“危楼”之上,一时间,千年兴亡的历史长河,百年兴衰的国家命运,还有自己几十年间的宦海浮沉、人世悲欢,一并从词人眼前流过。此时的词人,胸中该翻滚着多少波涛、几许悲凉?

“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心潮澎湃的词人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夕阳西下,试问是何人在斜阳中的沙岸边卸帆系舟?收起缆绳,意味着不再扬帆,意味着回家。尽管此时的辛弃疾胸中依然满怀着激情,心中依然记挂着国运,但他也不得不归去“高卧”了。千古兴亡的感慨,低徊往复,表面看来,情绪似乎低沉,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的心情,显然是大异其趣的。

辛稼轩的登览词多写得雄放壮阔,而这首词摭取当地传说,关合眼前景色,婉曲顿挫,并非径自豪放一路,而是慷慨之中蕴含沉郁悲凉。

词的上片以宝剑起兴,呼唤“倚天剑”扫荡西北浮云妖孽,豪气笼盖全篇。接着援引宝剑在剑溪化龙的神话,以用来克敌制胜的“宝剑”已难寻到来象征南宋抗金力量久遭沉埋,难以重振。继之以想燃犀寻剑,却又怕水中妖魔作怪,暗喻自己虽想继续报国,却遭小人阻拦。下片先以峡束苍江比喻英雄受困于时局,然后写内心的矛盾:一方面深深忧虑国家前途命运,一方面无能为力,只能勉强安慰自己“不妨高卧”。全篇悲慨难抑,沉雄顿挫,呈现出典型的丰富多面的稼轩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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