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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22 March 2022 16:07 Written by  Admini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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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飞

甲米的海风电影院


前记: 犹记得2019年10月中旬,在泰国西南部的甲米镇,我搭乘当地的交通工具,在一侧是山一面是海的逼仄道路上迎风前行,路过古老村镇、石窟、山岭、湖泊和少数民族聚居地。“出发、跋涉、抵达、回归”,感知和洞见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告诉他看淡人世间事,体验生死聚离,一切起伏都是人生必经之路,孤独将是这短暂而漫长岁月的源流和尽头。我们来此生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完满这一段需要自己独自走过的生命之路。

从曼谷飞到甲米已是午夜。在飞机上,坐在靠窗位置的我修改了一篇文稿,看了几十页的书,还与身边的泰国年轻男子聊了一刻钟。下机后,我们搭乘了同一辆小巴士。我没有直接去奥南海滩,而是决定在甲米镇夜宿。下车时,皮肤晒得棕黑的男子冲我笑着摆手告别,我知道他会像我之前在旅途上遇见的那些人一样,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但还是笑着用泰语说,再见。他用我临时教的中文说,再见。

很多人之间的缘分可能就只是这样短暂地相伴一程,然后各奔东西,各散南北,但曾有过相视一笑和真诚交谈便也足够了。这世间,山海太过辽阔,星辰太过旷远,人类太过渺小。路上的我们聚散离合或许只会是日后偶尔想起的沧海一鳞,但也会在记忆里闪闪发光,那些光亮汇聚成河流奔向大海,温暖和陪伴我们前行的孤独旅途。

夜里一点半,我敲开了旅馆的古老木门。服务员为我办理好入住手续后引着我到了三楼房间,开门后赤脚进去为我开了空调,走时笑着用英文说,明早八点有免费早餐供应,晚安。她离开时我说了抱歉这么晚到,她笑着说没关系,摆手拒绝了我递过去的小费。

我准备洗漱时,旅行箱怎么都打不开,在密码正确的情况下也屡屡失败。我不想去打搅前台,打算去外面找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寻购旅行套装和食物。前台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后,执意出门指给我便利店的位置。甲米镇上的街道旷阔无人,两侧是连成排的三四层低矮建筑,偶尔几声犬吠,两只流浪狗蹲在街角路灯下目视着我。等我回到旅馆时,前台竟站在门口等候着。

次日上午,试尽各种方法都解不开锁的我提着旅行箱下了楼。旅馆的老板正在用老式多士炉为两位西方客人烘烤面包片。我用蹩脚的泰语向他询问开锁店铺,他回到前台拿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图,用线条来代表街道,矩形就是商店,还标示了具体方位。我拖着旅行箱在街上沿着简易地图的标志一一寻找和比划,售卖旅行箱的店铺对我摇头,五金店的年轻男店员对我无奈摆手,最后在便利店门口的配钥匙摊位,身材壮实的黝黑摊主用钳子和刀具彻底打开了锁。虽然锁也坏了,但我还是感激得行合十礼致谢。我知道如果遇到小偷,对方根本不会费力解锁,而是带走整个箱子。但我还是习惯性地为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上锁,包括感情。上锁给了我莫名的安全感。

中午十二点,我离开了甲米镇的旅馆,在房间床头柜上放了一百泰铢的小费。旅馆老板在门口热情地指给我去奥米海滩的站牌位置。

我坐在双条车的尾端,狭窄的道路在悬崖峭壁下蜿蜒蛇形,沿途是夹杂着当地民居的郁郁葱葱的树林,林间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驱逐着夏日的炽热,层峦叠嶂的山岭上藏着开凿的石窟和自然的山洞,一路穿过林间隧道,途经河流和湖泊,望见更远处的云雾。一个中国游客与我同行,他说他在广州工作,年假来这边旅行,昨天离开甲米镇时把备用手机遗落在了旅馆房间,昨天老板主动联系了他,今日他特意从奥南过来取。我问了旅馆的名字,竟然和我住的是同一家。

车子行进到沿海公路时,车辆多了起来。路的左边是峭壁山崖,右边是蓝色海洋,我想起了在台湾花莲县乘坐小火车的场景,左边是绿色稻田和云雾缭绕的高山,右边是从蓝绿色过渡到蔚蓝色的大海。车厢里的身体像是停在了时间的废墟里,而灵魂已经挣脱了时间和空间的束缚,在这山海中自由地奔跑。

到了奥南海滩后,我拖着旅行箱找到了一家新开的旅馆。我的房间在四楼,露天阳台可以望到屋顶涂成绿色的民居,夹杂着椰子树和芭蕉树的热带树林,连绵起伏的石灰石山横亘在视野的尽头,我坐在椅子上,迎着山风喝冰啤酒。

我很少会有详细确切的旅行计划,基本都是随性而行,随遇而安。午后拉严窗帘,我侧身躺在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午睡,习惯漂泊流浪和居无定所的我很快在陌生的床上入眠。初中时就开始入读寄宿制学校,后来除了假期就很少回家了。后来毕业工作,离家越来越远,从跨省到跨国,故乡的影子只能浮现在模糊的睡梦中。母亲每次打电话总会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这边工作。我深知她的潜台词,只是对于亲情的表达,我们大多显得克制、羞赧和笨拙。

醒来时已是五点,悬在外面的风铃铃声清脆急促,我打开阳台的推拉门,阵阵强风用力扑在我身上,帘布被风掀得狂烈舞动,豆大的雨滴砸在我的胳膊上。密布的乌云像墨汁一样倾倒在天地间,狂风暴雨即将袭来。我急忙收好晾晒的衣物,关上推拉门,整个人像是陷入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山洞里。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盖上被子背倚床头,打开床头壁灯,在电闪雷鸣中阅读。沉溺于自我世界里的我,很多时候喜欢与己独处,独自上路。我曾问过好友周宏翔,你一个人生活在异乡孤独吗?身为青年作家的他说,一直都很孤独,但没有人能让我依靠,我所能依赖的人只有我自己,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也是。但是与很多人一起生活时,我反而会怀念孤独。毕竟人与人相处时的隔膜,比一个人的孤独还要孤独。

次日傍晚我一个人去海边散步,从宾馆一路下坡,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海边。淡季的海滩上游客很少,也没有兜售食物和手工艺品的摊贩。近海处停着大小船舶,长尾船居多。我踩着砂石走到了一艘尾尖系着七彩飘带的木质长尾船面前,海水没过了我的脖颈,转身回望岸边,一切都变得雾蒙缥缈,就像走进了梦境中。

以前我总觉得旅途的未知和陌生人的神秘就像是这不确定的人生,走走停停,尝遍酸甜苦辣,只要方向正确,抵得住沿路的诱惑,就一定会到达目的地。后来才逐渐懂得,所有人的人生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是死亡,而通往目的地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走到海湾的尽头,被巍峨的山崖峭壁挡住了去路,山体的分支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延伸到了海里。我想知道触角后面是什么样的世界,四处张望后,终于在暮色中觅迹寻踪到了一条小径,入口处立着佛龛,佛像前香烟袅袅,走过木浮桥后,看到了用木板搭建的悬空栈桥如蛇般缠绕着山体,隐没在山间的树林里。

我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栈桥,通向未知的神秘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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