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晓云
程雅呆呆地望着湄河水,心里是无尽的茫然。
河上没有游船驶过, 河水缓缓流淌,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泛着金光,温柔地裹住曼谷这座喧嚣的城市。可是,这温柔,这喧嚣,还与她有关吗?
爱情早在十年前就埋在心底成风轻云淡,多年积蓄在一波波的股票浮沉中打了水飘,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在不久前撒手人寰,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她站在堤坝边缘,风从河面吹来,带着热烘烘的湿气和浮莲的腥香,吹乱了她的一头秀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如果,如果自己跳下去,会不会就像浮莲一样翻滚和浮沉?随波逐流,不再挣扎不再痛,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
“程雅!是程雅吧?”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不远处传来。
程雅凄然一笑,也许,将死之人都会有幻听。
她缓缓转身,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玉树临风眉眼如画,嘴角扬着一抹惊喜。
程雅一下子怔住了。是做梦吧?是幻觉吧?怎么会是他!记忆深处的碎片哗啦啦在碰撞在闪烁。
“看来忘记我了,小傻瓜!”他轻笑:“我,大傻瓜沙淳呀。”
小傻瓜?大傻瓜?沙淳?忘记?程雅猛力摇摇头,再凝视眼前的人。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程雅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惬意,仿佛积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搬开了!她笑出了泪,笑开了花,笑得无心无肺!
沙淳!那个笑得像温煦阳光的帅哥,那个在岱密佛寺拐角第一眼就让她心跳加速的男生,那个初见时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人,那个在素空逸别墅区路口保安亭前,一次又一次目送她进门才离开的情郎!
“真的是你……”她颤抖的声音,眼眶噙满泪水。
“是我!”他走近一步,风带来他的气息,淡淡的香味,像极了当年岱密佛寺门口见面相拥时飘来的淡香。
“十年了!”他把程雅拥进怀里:“找你,我找得好苦!”
沿着湄南河的堤坝,他们相伴而行。随心所欲地,真心话、痴心话、傻话、笑话,说着、笑着、哭着。萦绕在脑海的记忆,鲜活的一幅幅,在暮色中缓缓展播。
那时,她刚来泰国不久,为了学习泰语,报读了岱密金佛寺的晚间成人班。就在上课的第一天,她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青春靓丽神采飞扬地走进寺庙,却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帅哥。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噗嗤一笑,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她愣住,脸红了。想起这句话是贾宝玉初遇林妹妹说的,更加手足无措。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曼谷华裔圈里有名的“沙家阿舍”“珠宝王子”。而她,是寄宿表叔家的穷学生,连学费交通费都要靠自己课余兼职维持的普通女孩。
程雅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八千里的贫富差距!
爱情这东西就是奇怪,萌芽了就不受控制地茁壮成长。沙淳追她追得光明正大,送她泰语词典,教她背诵泰文课文,甚至在每一次见面时,都送给她礼物:鲜花、戒指、项链、手链、吊坠、佛牌等等,每个礼物都是精心挑选设计唯美的纪念品。
他总是把程雅拥在怀里,忘情地说:“小傻瓜,你一定是我前世弄丢的唯一爱人,所以今生一见,就入心入肺!”
爱在热烈奔放和刻骨铭心中流淌,在素里翁的咖啡厅,在韩宫楼的美食阁,在佛寺的梵音里,在湄南河的晚风中。
在素空逸别墅区那条安静的林荫小道,他总会把她送到路口的保安亭,目送她走进第三家的铁门,才转身离开。他爱她疼她惜她,从不越界也无强求,固执地坚守,就像一种无声的誓言。
可是,年轻而真纯的爱情呀,哪里可能一帆风顺!
那天,得知他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当她匆忙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见到他躺在床上,麻醉药尚未失效还在昏睡状态,她心碎一地,她想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怕,你有我!
见到病房里沙淳的母亲,程雅礼貌地双手合十,行了泰国的见面礼,母亲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眼见程雅想靠近病床,母亲,双手拦在床边,用盛气凌人的口气大声吼道:“走!走走走!出去出去!”
程雅猛的打了一个激灵!呆呆盯着妆容精致珠光宝气却怒目而视的富婆!
病房的空调嗡嗡作响,程雅又是连连的冷颤。
含着眼泪,深深地凝视着隔着两米的她心里的大傻瓜!无论是两米还是两千米,都是无法牵手的鸿沟!
挥挥手,程雅轻轻地走出病房!
从医院哭着回到家,程雅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人,是不能贪心的,那么美好的爱情已经拥有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程雅在第二天早上就搬离了亲戚家,也结束了岱密金佛寺成人晚间班的补习。
命运,没有给程雅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给跟所爱的人告别的机会。她只能走,爱他为他着想,也应该腾出空间,让他跟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幸福生活!
张爱玲说过:“下大雨,有人打着伞,有人没带伞。没伞的挨着有伞的,钻到伞底下去躲雨,多少有点掩蔽,可是伞的边缘滔滔流下水来,反而比外面的雨更来得凶。挤在伞沿下的人,头上淋得稀湿”。
走吧,走得远远的!存留美好送上祝福!
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也许,他会恨程雅的不告而别,会恨程雅的临阵脱逃,然后,他会慢慢淡忘,他一定会幸福一定要幸福的!
程雅以为,那场爱,只是她一个人永远的梦!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依旧温暖,爱,似乎从未离开。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低声问。
沙淳停下脚步,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泛黄而磨损的照片——是当年两人在考订动物园的合照,她浅笑低眉,他侧身凝视她,眼里的爱柔得能渗出蜜。
程雅下意识地攥紧身上的挎包,她的钱包里,也有一张同样的照片,也同样泛黄和磨损!
“你……一直在找我?”程雅的眼神有雀跃也有期待。
“是的,不,不只是找,”他宠溺地摸摸程雅的头,“除了找,还有等。我相信,你会回来。因爱而来,终会重逢。”
程雅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她不是被爱抛弃者,而是被珍藏的宝贝!
夜色渐深,远处黎明寺璀璨的光芒闪烁着未说完的故事。
沙淳轻轻握住她的手:“傻丫头,守护了十年的爱情,从今往后,换我来守护你!守护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程雅偎依在沙淳怀里,心花怒放: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你想的人,也在想你,你爱的人,也刚好爱你!
一切美好,因爱而来!
2026年1月29日
萧琪拉紧身上薄薄的围巾,瘦弱的身躯抵御着医院中央空调的阵阵寒意。
窗外,阳光普照,绿意盎然!热带的曼谷,是没有冬天的!
时间是那么的难熬,好像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久!
早上八点,八十岁的母亲,在里面做手术。四个小时过去了,终于被推出手术室。
见到推车出来,萧琪赶紧迎过去,叫了一声:“阿姆”
母亲艰难地睁开双眼,瞳孔浑浊,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干裂的双唇微微颤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妈…妈…胸口…痛,痛……,妈妈要死了……”话音一落,她痛苦地把脸缩进右边的白色被子里,只露出头顶杂乱的白发!宛如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蜷缩回自己小小的庇护所。
萧琪心酸而无助,不受控制的眼泪,一滴两滴三滴,都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图案。
推车推进重症监护室(ICU)后,护士急促地说:“家属请到外面等一下。”随即拉上玻璃门与布帘。
萧琪在原地打转,手脚冰凉心焦麻乱。玻璃门隔绝着破门而入的一次次冲动。
其实,玻璃门并没有关紧,隐约可见四名护士围在床边,医生冷静地在下指令。
床边的那些仪器设备,一个个亮了起来,发出提示音,像“隐形卫士”守护着孱弱多病的母亲。
一会,听见母亲嘶哑的声音喊道:“胸口…痛….痛….,医生……医生……”一会,又是一阵阵呕吐的呜咽声,接着是压抑的声声呻吟。病房里每一声每一字,都像钢针一样狠狠扎进萧琪的心。
然后,一切静了,静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可怕。
只听见护士轻声呼唤:“阿嬷!阿嬷!”没有回应。
护士声音提高:“阿嬷,阿嬷!”依旧无声。
然后,一声焦虑的高音“阿嬷——!”
萧琪的心跌入谷底,仿佛听见了黑白无常的脚步声,难道……难道就这样天人永隔?不!不能!阿姆,女儿还有许多来不及说出来的爱!
“唉……”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母亲的喉咙里发出来,恍如天籁之音!
护士轻声地欢呼!
萧琪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闭眼合十,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母亲还在!母亲,您一定舍不得丢下最爱的女儿离开的!
医生走出来,告知萧琪:“术后各项指数稳定,麻醉慢慢退,继续观察,别太担心。”
萧琪再次走进病房,坐在床边。
监护仪的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体温等关键指标。
萧琪轻轻握住母亲那只没有指夹式传感器的左手,因手术需要,手背还绑着白色毛巾,青筋如枯藤盘绕在薄薄的皮下,还有一些黯淡血色的瘀伤,上臂戴着血压袖带。白床单、苍白的脸、紧锁的眉头,氧气鼻导管等,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着生命顽强的意志!
“阿姆,快快好起来吧……”萧琪低语,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母亲的手心、手背,仿佛想把最深最沉的爱和依恋,都揉进彼此的生命里。
多么希望,时光就在此时此刻停驻!
几分钟之后,萧琪轻轻地亲吻母亲的手,不舍地放下,起身离开,脚步轻轻的,不能吵醒母亲!她知道,再过几分钟,母亲的“宝贝儿子”就要进来——那个从小养尊处优、上贵族学校、出国留洋的阿舍就要来了!若是被他看见,又是一场难堪和白眼。毕竟,自己是母亲第一段婚姻的留痕,是母亲不愿提起的“过去”。
就在萧琪伸手想拉开玻璃门的刹那,耳边响起微弱而清晰的声音:
“……小琪,小琪,别走……阿姆……对不起……”
萧琪猛地回头奔向床边,只见母亲用慈爱又郁抑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又闭上眼。
泪水正从阿姆眼角,缓缓、缓缓地滑落……
泪水,也正从萧琪眼角,缓缓、缓缓地滑落……
2026年1月24日
晶莹
这是颂猜第一次踏上乌克兰的土地,他与乌克兰妻子伊琳娜的结缘以及婚后生活一直都是在曼谷。其实他们当初是有回娘家办一场东正教式婚礼的规划的,乌克兰父亲甚至联系好了当地的教堂,怎奈俄乌战争爆发,别说婚礼,即便让伊琳娜回乡省亲都成了奢侈的诉求,且一拖就是三年。乌克兰境内航班早已停飞,此行他们无奈地飞赴华沙,再坐国际班车入境乌克兰。
颂猜走下国际班车时,一股挟持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裹紧外套,回头望一眼妻子。伊琳娜的脸色比这里当下的天空还要灰白,却仍努力挤出一抹疲惫的微笑。颂猜隐约瞥见妻子眼眶下方浮现的两道青影。
“快了,”伊琳娜用泰语轻声说,“再坐两趟车,就到家了。”
颂猜点点头,却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亲之旅。伊琳娜的母亲在电话里曾一遍遍叮嘱,说春天到了,院子里的苹果树抽了新芽,邻居家的大黄狗依然总是跑来趴在苹果树下晒太阳等等——这些都是伊琳娜曾经极其熟悉的场景。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战争只是新闻里遥远的背景音乐。
两人走出车站,但见街道两侧建筑的橱窗几乎都被封死、偶有三两士兵列队经过,这让他们俩的心情开始压抑起来。
第一趟巴士行驶得异常缓慢。司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对讲机,仿佛要时刻准备对外联络。车厢里的人都很安静,偶尔有人接听电话,也只是低声说完便匆匆放下。第二趟换乘的小巴平缓地驶离站点,颂猜和伊琳娜的心境渐趋平静下来,甚至萌生了小憩的念头。
小巴刚刚驶出城郊,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地爆炸声。伊琳娜盹念骤然尽失,猛地抓向颂猜的手,力道极大,她的手指关节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刺耳的警笛撕裂空气。“空袭警报?”伊琳娜嗫嚅着,声音几乎听不见。
小巴司机猛踩刹车,然后把车直接拐进了路边一片荒废的仓库区。车门拉开,人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寻找就近的掩体。
“别怕,别怕……”颂猜用泰语和乌克兰语交替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辈子他从未觉得离死亡这般近,他瞬间想到了老家稻田里在风中恣意飞舞的稻穗,想到了母亲常熬的粥、常做的糯米饭烤肉,想到了晨晓伴眠的寺庙里的钟声——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物与景象,此刻突然变得温馨丝滑,却又遥远得不尽真实。
伊琳娜的身体在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但凡意志力稍微松懈,哭声就会顷刻破防。
几分钟沉寂后,人们探头探脑地纷纷走出掩体,不约而同地围拢到司机身边。“是飞弹。目标可能是城郊的发电厂。”司机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判断。另有两个应该是有过此般经历的乘客也加入了主讲人行列。颂猜和伊琳娜则像两个虔诚的教徒,专心致志地听着神父布道。最终结论:这边没有地面战斗,飞弹和无人机只是打击战略目标,车可以继续前行。
小巴继续向前,前方就是第聂伯河,跨过第聂伯河大桥再走十五公里就到家了。随着到家距离的缩近,伊琳娜的心情也跟着越发明朗起来。车外熟悉的场景,颇让伊琳娜触景生情,她不停地与丈夫分享自己在即视场景中曾发生过的故事,甚至包括她朦胧青涩的初恋。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些微的停顿,且有大批车辆从相反方向缓缓驶来。司机落下车窗玻璃隔空询问。“前面大桥被炸断啦!”小巴内几乎每个人都听清了对面卡车司机的回话,但却无一人作出反应。车内静得吓人。
小巴当然地停了下来。车内静默足有一分钟,还是司机先打破沉静,“今天肯定不成了。大家要不要到桥头看一眼?”乘客们宛如刚刚获得发言权,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述说起各自被延误事情的烦恼来,脚步则不约而同地移向第聂伯河大桥的桥头。颂猜和伊琳娜跟在队伍中,但却始终一言未发,心境则早就跌入了三四个月前这第聂伯河水的同温层。
两人静默地伫立桥头,被动地沐浴着乌西大地上特有的凛冽寒风,还有天空中不尽明澈的阳光,而后又无奈地相互对视,再会意地将目光扫向毫无表情地流淌着的第聂伯河水,由近及远,由此岸及彼岸,并任心思追随目光上岸,飘向十五公里外的地方。
陈云海
平日里,大家如何排遣压力呢?有人或许会戴上耳机,让思绪沉浸在音乐的河流里;有人则偏爱在麻将的碰撞声中,寻得一方热闹的天地。至于我,最钟爱的则是走向山野,但与酣畅的登山不同,我选择露营,与天地共呼吸。登山是征服与追寻,而露营,则是一种静止的、深度的链接,自然与心灵的链接。当你在星空下安营扎寨,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这种全然融入自然的静默,比任何旅程都更能安放疲惫的灵魂。
记得有一回与同学们去登山。那山的顶峰显得格外遥远,山路迂回,何止十八弯?我们足足耗费四个小时,才得以抵达山巅。然而途中却并不枯燥——绿意盎然的野草,星星点点的不知名野花撒在路旁,空气中流转着清越的鸟鸣,宛若天籁。
说来也奇,这般景致竟叫人不知不觉忘了烦恼,散了忧愁。连攀爬本身所带来的疲惫,也在与自然的对话中,被洗涤得一干二净。
而当我们终于登顶,一片飞瀑赫然映入眼帘。它自山崖间奔涌而下,仿佛汇聚了整座山的灵气与活水,将一路的艰辛彻底浣洗、抚平。
我们终于攀至山顶,在瀑布旁扎下营来。夜幕低垂,山间的气温便跟着跌了下去。我们围坐在篝火旁,任寒意被跃动的火光一寸寸驱散。架上的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星偶尔溅起,在夜色里绽开短暂的光点,随即隐没在黑暗中。那浓郁的香气,不由分说地弥漫开来,与木柴燃烧的清芬交织在一起,勾得满座皆是无声的期待,就在这时,蟋蟀的鸣唱从草丛间传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继而连成一片,如银丝编织的网,轻轻笼罩着整个营地。它们的吟唱时而绵密,时而疏落,像是在为这个夜晚打着温柔的节拍。偶尔,燃烧的柴火中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火星随之迸溅,如萤火般蹿起,又在夜风中倏然消逝。这两种声音——蟋蟀永不停歇的低吟与柴火间歇的爆破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一个细腻绵长,一个热烈短暂,共同谱写着山野之夜独有的安眠曲。
我们便在这声与光织就的温暖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顽皮的小明突然问道:“从山下到这里,你们觉得什么东西最美?” 一听到这个问题,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蟋蟀的鸣唱在夜色里交织。艾米托着腮,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我觉得最美的是翠鸟。刚才在溪边休息时,我看见一道蓝光掠过水面——原来是只翠鸟,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像是把整个天空和湖泊的颜色都藏在了翅膀里。”
艾米说完,玉兰接着说:“她从小就爱看鸟,在城里见不到翠鸟,难怪这么喜欢。”她拨弄着脚边的青草,声音轻柔:“那你呢,玉兰,你觉得什么最美?”这次是艾米反问她了。玉兰想了半晌,眼里泛起温柔的光:“你们还记得我们在瀑布下洗脸的时候吗?”众人纷纷点头。“我蹲在水边时,看见了一群小鱼。它们很小,小到几乎透明,逆着水流排成一串,像一串会游动的珍珠。阳光透过水面的涟漪,在它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最美的,不一定是夺目的,也可以是这些安静而坚韧的生命。”
“最后全被艾米的翠鸟吃进肚子里去啦,哈哈哈哈!”小明突然插嘴,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见玉兰立刻瞪向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看就要发作。怕他们真闹起来,我连忙打圆场:“小明你呢?觉得路上什么东西最美?”用他自己的问题反问他。只见小明抓了抓头发,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那故作深沉的样子让大家都屏息等着他的“高见”。“对我来说最美的啊——”他故意拉长语调,眼睛瞟向玉兰,突然咧嘴一笑,“当然是我的玉兰生气时鼓起来的脸颊啊,像只藏了粮食的小松鼠,最可爱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发出意味深长的“呜——”声,起哄声在夜色中荡开。玉兰的脸“唰”地红了,方才那点怒气全化作了羞赧,抓起一把草屑就朝他扔去。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沉浸在思考中的脸庞。
“小云你呢?”艾米的问话穿过小明与玉兰的嬉闹声,轻轻落在我耳边。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觉得最美的是水。”我说。
“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为什么?能不能具体说说?”艾米追问。
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跃动的火苗说:“水最美,在于它千变万化却始终如一。你们想——”火光在我眼中闪烁,“我们爬山时,小明的水喝完了,玉兰分给他半瓶水,那时小明脸上的笑容,不就是水的美吗?若是富豪宅院失火,一桶救命的水,在他们眼中岂不是最美的东西?还有田里的农民,久旱后的一场甘霖,落在他们龟裂的土地上,那雨水的美,胜过世间一切珠宝,就连此刻让我们忘却疲惫的瀑布,那飞溅的水花,不也是水给予疲惫心灵最美的馈赠吗?”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温暖。“所以美不美,值不值得,”我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不能只用眼睛来判断。水的珍贵,在于它总是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刻,以最恰当的形态,完成最温柔的守护。” 我说完后环顾四周,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仍带着几分困惑——尤其是小明,他挠着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见夜色已深,我便起身先回帐篷休息。
躺下后,脑海里却仍回荡着关于水的思绪。那千变万化的形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它可以是山涧的清泉,可以是解渴的甘霖,也可以是灭火的急流。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水的智慧不在于坚持某种形态,而在于懂得何时该成为什么。
这个感悟在不久后的哲学课上得到了回响。当老师问道:“如果你遇见到问题,会如何用哲学思维解决?”我站起身,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篝火。“我要像水一样。”声音在教室里轻轻回荡,“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遇到阻碍便积蓄力量,找到出路便奔流不息。它可以是雾气升华,也可以是冰雪凝固——但本质从未改变。”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曳,仿佛在倾听。“就像这学期开学时,我赶不上预定的大巴。当时就想:搭不上车,能不能改乘公交?公交等不到,能不能步行?若是路途太远,能不能请教食堂的师傅,看看他是否顺路?每一个‘不行’都不是终点,而是转换形态的契机。”
粉笔灰在阳光中静静漂浮。“水的智慧教会我们,面对阻碍时不必固执对抗。它可以绕行、可以渗透、可以升华——但始终向着既定的方向。生活中的困境也是如此,当我们像水般柔软而坚韧,总能找到前进的路径。”
我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我们登山时,玉兰分水给小明是‘善’的形态,瀑布冲涧是‘力’的形态,晨露滋润花草是‘柔’的形态。解决问题的智慧,就在于像水那样,看清环境的本质,呈现出最合适的形态。”
这时,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顺着玻璃滑落,仿佛在为这番话写下注脚。
文岚
1982年的仲夏,阳光像烙铁般烤着家乡的小村庄。巷街上的青石路被晒得微微发白,村前晒谷场的尘土随风扬起,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头发上,连空气都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光着脚丫,小心踩着石板,脚底被烫得微微发疼,穿着姐姐们改过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远处的榕树和村东前那棵三百多年的芒果树上,知了不断尖叫,仿佛也在和街上的喧闹争着比个高低。
这个暑假与往常不同——侨居泰国的爷爷和二伯公全家、大伯公儿孙们要回家探亲。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村子。村前村后、大街小巷顿时热闹起来:板凳搬到屋前屋后的树下,邻居们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孩子们追逐打闹,尖叫着:“快看快看,华侨来了!来了!” 大人们手里扇着葵扇子,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村委和镇委工作人员忙得不亦乐乎,准备迎接,而巷头巷尾挤满了人,脚步声、吆喝声、尘土飞扬,笑声夹杂其中。锣鼓声隆隆作响,震得我胸口微微发颤,好像在告诉所有人:今天不仅是爷爷回家探亲,更是一场久违的盛会!
我在人群中努力往前挤,眼睛紧盯前方,小声喊着:“那是我阿公,大家让一让!” 周围的孩子们围着我打闹,喊着:“快让让,我们也想看看番扳(潮汕话,意思:华侨)阿公!” 有的孩子爬上墙头,有的爬上村前的芒果树,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尘土随孩子们的脚步扬起,像金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舞动。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街口——西装笔挺、灰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稳重而坚定的目光,仿佛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微笑着领着所有华侨亲人队伍缓缓走来,每一步都沉着有力,人群自觉让开,好像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这里。
等爷爷和姑姑们被安排在家里休息,喝茶闲聊,村民才开始散去,仍有几个人在家门口瞧热闹,好像一直没看够。
在狭小的卧室里,爷爷坐在自制的粗陋木沙发上,父亲和母亲坐在木板凳上,姐姐们站在一旁,大家开始叙旧。我躲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爷爷。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阿爸,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今年虚岁五十岁,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能当面叫您一声阿爸!太难了...太难了...!”爷爷伸手抚摸父亲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团聚了吗?这次我还带着你的亲妹妹们,一起来看看你们!” 母亲和姐姐们纷纷擦拭泪水,而我一直盯着爷爷闪亮的皮鞋。小声对爷爷说:“阿公的鞋子真好看,我……没有穿鞋。” 爷爷轻轻牵着我的小手,目光柔和而坚定:“阿妹,夏天光着脚凉快,阿公小时候也没穿鞋。等以后有机会去暹罗,再给你买最好的鞋!”
九岁的我虽然装作大人样子,但差点忍不住哭出来。眼睁睁看着家里每个人都收到满满的礼物——红色女式单车两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两台、缝纫机一台、爸妈的名牌手表,还有家里的家具和皮具……唯独我没有份,赤着小脚丫,什么都没有。那一刻的心酸,只有当年的我自己懂。多年后回想,我才明白爷爷的心意:他把关爱放在整个家庭的长远,而不仅是眼前的小孙女。
爷爷的一生,比我能想象的更艰辛,也更遥远。1912年,他出生在潮汕揭阳市玉湖镇东寮村的普通人家,是家族的第三个儿子。爷爷的父亲----太爷爷,因大房、二房太奶奶相继生下儿子后难产去世,娶了三房太奶奶,也就是爷爷的母亲。潮汕地区有传统:飘洋过海创业的每房头胎,必须留在家乡守护家业。大伯公、二伯公去了暹罗创业,把三房太太生的大儿子留在了村里。爷爷作为家中老三,年幼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公还不能承担责任,他便肩负起管理家族土地和农作的重任。日常不过是打理几亩田地,监督八、九个长工耕作,生活单调无趣,前途也渺茫。
虽然日子安稳,爷爷心中却总有一种向往。他的大哥二哥在暹罗逐渐发了财,不断寄钱回家购田置屋,扩大家业。每次看到哥哥们的成就,爷爷心里燃起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亲手创造天地的渴望。这种渴望,促使他在1934年做出了惊人决定——偷偷拿走太爷爷交给他的200个银元中的100个,通过“蛇人”登上红头船,漂洋过海前往暹罗。
初到曼谷,他先去找大哥二哥,却发现不能依赖他们。生活的重担只能靠自己。爷爷白手起家,摆地摊画肖像、打零工、学习语言;后来开发口红、流质洗发水和沐浴露,终于建立起自己的小生意,成为唐人街小有名气的华侨商人。
回到1982年的那个暑假,我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与爷爷重逢,心里涌动着复杂而温暖的情绪。爷爷每一个动作都温和而有力量,他拍父亲肩膀的手,岁月磨砺后稳重而深沉;目光平静深邃,让人感到被守护,却又不能过分亲近。虽然礼物没有我的份,我心中却被一种无言的敬意填满。
多年后,我才明白:爷爷在家庭面前如此克制,并非冷漠,而是历经人生风雨后,懂得宽容与长远价值。他把爱放在整个家庭,而非一时眼前。那个暑假,我看到的不只是慈祥的老人,更是一位海外漂泊五十年的男人,用一生远见和努力守护家族希望。
爷爷的一生,是胆识与智慧的结合,是冒险与稳重的统一。那次短暂而唯一的相聚,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最深印记。虽然以后再也未能见他,但眼神交汇、父亲泪流满面的场景,已成为我生命里最宝贵的记忆。如今,每当我回忆那个暑假,仍能清晰看到爷爷的身影:西装笔挺,皮鞋闪亮,面色沉稳安详。他的一生告诉我,人生需要勇气去冒险,需要智慧去衡量长远,更需要宽容而坚定的心去守护亲人。
我一生只见过爷爷一次,但这一面,让我永远铭记。他不仅是家族长者,更是我心中永远的灯塔,照亮我对勇气、远见和爱的理解。他教会我:亲情,不在于每天的陪伴,而在于穿越半个世纪的等待与坚守。
漂泊一生,相见一次——也许这就是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
李美君
窗外,天还是青灰色的,星星还没来得及隐去。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的,悄悄的,像是怕惊扰了晨雾——是奶奶啊。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子瘦瘦小小的,像秋日里的一片叶子,每一步,却都走得稳稳当当。
“阿妞,该起身了。”奶奶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潮州口音,安静得像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
这是奶奶走后第十八年后的一个清晨。奶奶,您若还在,该是一百一十一岁了。可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清晨五点准时醒来,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我脸颊的小老太太。
奶奶的手很巧。梳子在她手里听话得很。她一边梳,一边哼着听不清词的潮州歌谣,那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海风咸咸的味道。我闭着眼,感受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一下,又一下,那么轻,那么柔。
“我们阿妞的头发真好,黑得像墨。”奶奶总是这么说。
梳好头,她要帮我穿校服。校服的扣子小,奶奶的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可她从不让我自己扣。她弯着腰,一颗一颗,扣得那么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顶重要的事。“奶奶,我自己会扣的。”她摇摇头:“让奶奶来。奶奶就喜欢给我们阿妞穿衣服。”
现在想来,奶奶是怕我在学校扣错了扣子,被同学笑话吧。她没读过什么书,心却细得像针尖。
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和爸妈吵了架。为什么吵,早忘了。只记得委屈得厉害,眼泪止不住,我跑到奶奶房间,钻到了她的木床底下。
床底下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她存放的衣服散出的淡淡香气。我在那儿缩成一团,哭得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奶奶回来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叫我,只是在床边坐下。我透过床单的缝隙,看见她那双黑色的布鞋。
“阿妞,”她轻轻地唤,“出来吧,床底下凉。”我不出声。
奶奶叹了口气,轻得像羽毛:“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喝茶。苦的喝过了,甜的才会来。”
她慢慢蹲下身,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黑宝石。
“奶奶小时候,日子才叫苦呢!” 她竟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也不嫌脏,“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是福气。你现在有爸妈疼,有书读,是多大的福分啊!”
我从床底下慢慢爬出来,扑进她怀里。她的布衫上,是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明天太阳还会出来的。”
那天晚上,奶奶破例让我跟她睡。她的床硬,枕头里装着晒干的茶渣,闻起来有淡淡的苦香。我在她身边,睡得特别安稳。
后来我长大了,奶奶变老了。她的腰弯得更厉害,走路需要扶着墙。可她还是每天五点起床,说要给我做早饭。我说不用了,她摇摇头:“奶奶能动一天,就要照顾我们阿妞一天。”
再后来,轮到我照顾她了。我给奶奶洗澡。她的身体那么小,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我用温水轻轻擦过她的背,看见上面年轻时挑担子留下的压痕,深深浅浅,像是刻在树身上的年轮。
“奶奶年轻时,能挑一百斤的担子走十里路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有一次,奶奶失禁了。我帮她清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奶奶没用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奶奶,您忘了您以前是怎么照顾我的吗?”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奶奶看着我,眼睛湿湿的,终于笑了。
奶奶八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出了事。
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家门口,车上的汽水瓶突然掉下来,正砸在奶奶腿上。那么瘦小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一砸?医生说,股骨头碎了,以奶奶的年纪,再也站不起来了。
从医院回来,奶奶躺在我们一起睡了十几年的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奶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能再照顾我们阿妞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接下来的五年,奶奶就在那张床上度过。
我学会了给她喂饭。她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我不催她,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有时饭粒粘在嘴角,我用纸巾轻轻擦掉。奶奶总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阿妞长大了。”她常常这么说。我给她读书报,讲外面的事。奶奶听力不太好了,我就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真的吗?”
她的思维开始变得像孩子。有时会叫我小时候的乳名,有时以为我还是那个需要她梳头穿衣服的小女孩。我不纠正她。在奶奶面前,我永远都是她的阿妞。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她突然变得很清醒。她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阿妞,”她说,“奶奶要走了。”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别哭,”她轻声说,“奶奶这一辈子,值了。”
她的手慢慢变凉。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五点整。我仿佛又听见她起床的脚步声,又看见她穿着那件蓝布衫,站在门口,对我笑……
奶奶,如今我也学会了五点起床。我给自己梳头,给自己做早饭。有时对着镜子,会想起她的手,想起她哼的歌谣。
您走了十八年,可我觉得您从未离开。您活在我每一个清晨五点的记忆里,活在我梳头时的手势里,活在我面对困难时,心里响起的那句——“苦的喝过了,甜的才会来”。
奶奶,如果人有下辈子,让我来照顾您,好吗?让我在每一个清晨五点,轻声唤您起床,为您梳那一头花白的发,一颗一颗,为您扣好衣裳的纽扣。
王彬
时间过得真快,我已经记不清离开那所华文学校有多久了。每次想起,脑海里总会出现那栋有点褪色的教学楼,还有午休时长长的铃声。那是我成长的地方,那里有我和同学们的笑声,也有我第一次紧张地准备考试的身影。
老师常常微笑着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朋友们也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那时候的我很单纯,也常常笨手笨脚,但每天都怀着小小的梦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虽然简单,却特别温馨。校园的风、阳光、还有操场边的那棵大树,都还在记忆里,像一首不会被时间带走的歌,在我心中轻轻回荡。
我还记得教室里粉笔的味道,淡淡的粉尘在阳光下漂浮;老师走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节奏分明而温柔,还有同学们在教学楼前传来的笑声,清脆而又欢快。一切都那么简单,却又那么特别。每次踏进学校的大门,我都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梦想、兴奋和温暖的世界。那里的一切,都带着阳光的气息。
空旷的操场上满是灰尘,那是我们喜欢奔跑的地方。每到下课铃响,我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汗水浸透了衣服,泥土弄脏了裤脚,但心里却充满笑声。阳光洒满大地,映在我们稚嫩的脸上,闪着光。教学楼后边的那棵大树下,是我和小伙伴儿聊天的地方,一些有趣的小事总是聊个没完。那时候的我们,其实还不懂未来是什么,只是偶尔抬头望着天空,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一刻的天格外蓝,风也特别温柔。
那位教过我中文的陈老师,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她的音容笑貌仍不时在我脑海里回荡。“上课了,大家坐好,请大家安静。”“请打开书,翻到×××页。”这些温柔而亲切的话语像悦耳的音乐仍不时回响在我的耳畔。她讲课时的神情认真而温柔,黑板上的每一笔都整齐清晰。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泛出一种特别的光芒,那是慈爱与智慧之光。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没交作业被老师批评了。可我并没有难过,相反,却记住了她那句话,“学习不只是为了分数,更是为了责任。”那一刻,我好像真正明白了一些道理。那句话让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成了我成长路上的座右铭。每当我遇到困难或想放弃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她的声音,让我重新振作。
学校的每一个角落,似乎还回荡着那昔日的声音。伴着运动会的鼓声,我拼命奔跑,像风一般地疾驰。音乐教室里传出的洪亮美妙的歌声,引来隔壁班同学的围观。还有那条通往校门的大路上,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铺在走廊的地面上,闪闪发亮。时光流逝,人来人往,但有一样东西从未改变,那就是这所学校留在我心里的感觉。
谁能想到,十二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而是站在台上的“中文老师”。当我以老师的身份第一次重返校园时,那种感觉奇妙极了,既愉悦又激动,仿佛时光画了一个圆,让我又回到人生的起点,重新开始新的历程。上课铃响起,孩子们从操场上奔回教室,办公室里传来同事们的笑声。我环顾周围,似乎一切依旧,只是讲台上站着的是我,而面对的是同12年前的我一样大的孩子们。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粉笔的味道,墙上的奖状依旧闪着光,仿佛岁月并没有改变什么。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成长的意义,那不只是我告别了童年,更是我人生新里程的开启,以新的身份,继续传递爱与知识的旅程。每当我看着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心中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我看学生的样子,正像老师以前看我的那样。他们的梦想也许还模糊,他们的问题也许还很幼稚,但我在他们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光,那就是好奇,是勇气,也是渴望成长的心。我想教给他们的不只是中文,更希望他们能懂得努力的价值,感受友情的温暖,并相信自己的梦想,就像当年老师给我的一样。因为我始终相信,真正的知识不只存在于课本里,更存在于老师与学生心中的那份热爱与真诚。
有时候,我站在黑板前写下一个一个汉字,忽然想起,“这里,正是当年我坐着仰望老师的地方。”那种感觉既温暖又奇妙,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有时我路过那间旧教室,如今已变成电脑室,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记得那时我和朋友在那张木桌上刻下彼此的名字,虽然那些字早已被磨去,但那份回忆,却在我心中变得更加清晰。
有时我走过办公室,听到年轻老师们的笑声,就会忍不住想起从前的我,也曾坐在那儿,带着对老师的敬佩与憧憬。如今,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成了那个要站在讲台前,去启发、去鼓励孩子们的人。这条路并不轻松,但每当我看到学生那双专注而清澈的眼睛望向黑板,我就明白了所有的辛苦都有意义。每当我看到孩子们渴求的目光,每一个微小的进步,每一个可爱的微笑都像阳光雨露那样滋润我的心田,成为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现在,每次我走过那所老学校,心里都会觉得很温暖,就像又回到了家一样。我看到新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聊天、玩游戏,他们的笑声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也许他们现在对未来还充满着朦胧和迷茫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地笑,因为我知道,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小事,以后都会变成他们最美、最珍贵的回忆。时间会过去,但学校的声音、阳光和回忆,会一直留在他们心里。
我的母校并不豪华,而且极其平常,但对我来说,它就是我人生的起点。在这里,我懂得了努力的意义,感受到了友情的珍贵,悟出了感恩的道理。这所学校,不只是培养了一个学生,更塑造了今天的我。有时我会想,如果能再坐回那张旧木桌前,拿起那支熟悉的铅笔,在白纸上写下新的梦想,那该多好。
如今我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所母校,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段时光、一种情感、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精神家园。母校像一盏灯,在我迷茫时照亮前路;像一棵树,在我疲惫时给予阴凉;像一首老歌,在我孤单时轻轻回荡。它让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心里都有一个地方,永远属于我的那段青春。
美伊
手机响起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雨下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不急,也不响。来电显示是姑姑。
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随后她说,有人联系她了,是爷爷年轻时教过的学生。今年清明,想去坟前看看他。
我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爷爷已经离开十年了。
十年这个词,听起来干净又利落。可真正落在日子里,便不再像日历上的数字那样清晰。它被拆散在无数个晨昏里,藏在堆满旧物的角落、突然滑落的照片背面、偶尔被提起名字时的短暂沉默中。有时它轻得像一阵穿堂风,恍惚之间就从身边掠过;有时却沉得让人不敢回头细看。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很久。雨还在下,窗玻璃渐渐起了一层薄雾。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爷爷并未真正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他只是离开了日常能够触及的范畴,却依然安静地住在另一些人的记忆里,住在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影像,以及所有被时间郑重保存下来的瞬间之中。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让人误以为一切都会被冲淡。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回过头,分明还能看见一条路,从童年里爷爷的脚步声中延伸出来,一路蜿蜒,直至我脚下。那条路并不宽阔,却长得望不见尽头,在记忆的微光里闪烁着细碎而温润的亮。如今我伸手去够,已经够不到了,但正是那一点光,始终推着我向前走去。
我有记忆的时候,爷爷已经很老了。
老到我从未真正见过他年轻的模样。照片里的他站得笔直,目光清亮;而我记忆中的他,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可奇怪的是,他走路却很快。不是急促,而是笃定,像心里始终认着一个要去的地方。
那时我并未察觉这有何不同。直到后来,他摔了一跤。
那一跤摔得很重,脑震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整个人的节奏都慢了下来——反应慢了,说话慢了,耳朵也渐渐背了。你要凑近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他才能听见。有时他说一句话,中间会停顿很久;他也常常静静地坐着,望向窗外,仿佛在聆听很远的声音。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在写。
桌上总有纸。旧稿纸、新稿纸,裁成一片一片的报纸边角。他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写,速度不快,却极稳。写完一页,他会停下来,端详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与纸上的字句默默对话。
相机是早已不用的了,实在太旧。
那是一台老式相机,机身斑驳,镜头也泛了灰,一直收在爷爷的木箱深处。相机笨重,拍出来的画面想必也已模糊,可爷爷并不在意。他还是常常把它取出来,用手心缓缓摩挲,像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小时候,我最不懂的,是爷爷洗照片的样子。
他会把自己关进一间昏暗的小屋,灯光暗红。门一合上,外面的世界就被隔开了。我只记得药水的味道,微微刺鼻,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有时我趴在门边,听见隐约的水声,听见他在里面轻轻走动,却不知道那是在完成怎样的仪式。
在我眼里,那只是一桩神秘而有趣的事。偶尔偷偷推开一点门缝,爷爷也不恼。那时我并不明白,那些白纸在药水中渐渐浮现影像的过程,其实也是把逝去的时间重新打捞起来的过程。
许多年后,我才真正看懂。
影像从来不是瞬间清晰的,它需要等待,需要分寸,需要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定格。爷爷的一生,似乎也是如此——他从不急于被人看见,却始终在安静地留下痕迹。
小时候,我也读不懂他的文字。
那些文章我曾翻过,又很快合上。直到长大以后重读,才渐渐懂得,他写的是他所经历的时代,是他对世情的观察,也是他对人间始终不渝的关怀。
这是一种迟来的靠近。
爷爷生于1936年,吉林集安。后来外出求学、从事写作、钻研摄影,自辽宁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他编导过话剧《奖章》,撰写电影文学剧本《银雁飞来》,创作评剧《鸾镜双园》,参与电视连续剧《四保临江》的编剧。他在报刊发表摄影作品,也参加影展;他在海龙县、梅河口从事文联工作,编报纸,办协会,扶持后进。
所有这些,都是我成年之后,才一点一点拼凑完整的。
在我的童年里,他只是那个走路很快、后来渐渐听不清话的老人;是那个反应慢了却依然伏案书写的长者;是那支笔已不太稳、却从未停下记录的爷爷。
他并没有因为衰老而停下。
如今,十年过去了。连他年轻时教过的学生,都依然记得他,愿意在清明时节走到他的坟前。这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存在——不是被频繁提起,而是在许多年之后,依然有人记得你曾怎样认真地活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在这人世间才行走了二十余载,却已渐渐懂得,我此生追寻的方向,或许早在童年时便已埋下线索。它不是突然降临的执念,而是从爷爷的脚步声里,从他迟缓却不曾停歇的书写中,从那些被时光缓缓显影的文字与相片间,从我渐渐长大、终于能够走进他精神世界的路途上,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有些人,用一生走成了一条路。而后来的人,便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这条路的起点——那里站着一位叫鲍成的老人,安静地、坚定地朝我微笑着,让我永远敢向前去。
清明那天,姑姑和我站在爷爷的坟前。风从山间轻轻掠过,纸灰如黑色的蝶,低低地盘旋。姑姑没有说话,只默默摆上爷爷生前爱喝的老酒。
远处走来爷爷的学生,头发也已花白,脚步却还稳当。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爷爷站在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严肃,眼里有光。他们低声说着往事,说爷爷当年怎样在灯下为他们批改文章,怎样悄悄替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垫钱,怎样把自己的纸笔分给那些买不起的孩子。
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泛白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我们这些人,仿佛就像他当年在暗房中等待的相纸——在时光这泓温柔的显影液里,正慢慢地、静静地,显影出他曾经留下的样子。
(曼谷吞武里大学MBA学生)
桐木
时间,只有在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才是时间。我侧躺在床上,擦拭着自己的心。像磨一面镜子,当时不察,过而清晰。现代社会人们早已没有磨镜子的经验。自然也不会有想要了解禅宗中砖块和镜子公案的心。不过,了解与否。似乎并不影响眼下的交通、河流、天气和秩序。
“叮哒 —— 叮哒 —— ”声,响起的时候。约定俗成,人们会自觉到街边等候。意味着卖椰子冰淇淋小推车的降临。也意味着一天中最舒适的片刻。离赤道不远的曼谷,温度紧挨着火焰。不同于云南的火塘。闪烁、激昂。曼谷的温度,如同曼谷的气质。曼谷的气质又如同“波尔卡”。如果用一种音乐,来形容曼谷的气质。那一定是“波尔卡”。“波尔卡”是一种起源于19世纪中欧的舞曲。得名于波西米亚语“一半”,小步快速的特性。这种舞步常由重复的、两个踏步加一个跳踏步组成。音乐中则常在第二拍后半拍略微顿挫。以节奏明快、活泼的二拍子为特色。最早听到“波尔卡”是十年前,在昆明。聂耳青少年乐团演奏的《铁匠波尔卡》。只记得,指挥拎着两个锤子。兴冲冲的在舞台中央。后来才知道,一手是锤子,一手是贴片。那个令台上台下都欢快的曲子是奥地利作曲家约瑟夫·施特劳斯的作品。一个诞生于四季分明的温带的火光与节拍。
时间,是最惊艳的指挥在不觉间,让音色、音质、幅度、挥洒、汹涌此间。
日落半章。汽车、摩托、人流、蒸汽如千军万马。踩着细碎、明快的节拍。奏起了独属于热带的“波尔卡”。与传统波尔卡不同的是,曼谷“波尔卡”看似杂乱无序的背后,有着自己的秩序。它是有序与无序相生的一种生活的逻辑。
人生就是这样,那就是当你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大时刻时,时间却在你身边悄然流逝。“叮哒 —— 叮哒 —— ”再次感受到这重复、敲打、澎湃。已是在曼谷的第三年。在某个立尽黄昏的延宕中。从时间中破浪而出的念头。它倏然出现,一把夺过了指挥手里的锤子和贴片……在人生的洪流里,生命被敲成锵锵与切切。如铁匠挥锤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和蓬勃。如果说现代的摄影技术是一种由相机控制光线,通过曝光、构图和光影对比创造出视觉作品的技艺。那么音乐,就是时间的艺术。就像曼谷。它像一个在时间里舞蹈的城市。凌晨3:56分。晨钟响起。僧人们赤足经过街道,人们将提前准备好的斋饭,虔诚的放入僧侣的钵中。像把另一种秩序温柔地放回生活中。我爱发呆。曼谷适合发呆。曼谷的情绪和气质。不歌颂宏大。街道上准点出现卖椰子冰淇淋的爷爷、卖烤肉糯米饭的姐姐和曼谷市长同样重要。它歌颂重复、节奏与耐心。以及那种在单调中生长出的轻快,在力量中生成的明亮。
我的后知后觉,在曼谷“波尔卡”中律动。生命按照它的形态舒展。时间,似乎只有在我们回眸时,它才存在。于是我开始明白,在曼谷,不该只谈“向前”,也要谈“停滞”。曼谷的“杂”并不凌乱,它如同“波尔卡”霓虹与金箔、神圣与世俗、钟声与喧哗。
(泰国农业大学博士生)
胡 叠
这本书是泰华作家梦凌送我的著作,羞愧的是我拿到书近四个月后才断了读与读完。今天终于忙完学习、家事、生存等一系列难关后,能松口气静心读书,趁着记忆还清晰,写下这篇新鲜的读后感。
距离四个月前与作家梦凌的第一次线下访谈后,我的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与变化,特别喜欢接触的泰华作家们,初来泰国读书生活时,他们每个人都给予了我最真、最善、最包容的环境与言语,让我受益良多。那些热情的款待,随喜的小礼物,无私的建议与帮助,更别提为了我的博士论文赠送了厚厚的近百本书籍与资料,我的感激之情无语言表,也生出一腔想回报的心。
正因为我在这片国度,我得到、感受了诸多真善美。我决心将原本毕业回国的计划往后延迟,不为名利,不为生存压力的转移,只为对得起内心的呼唤。我的心告诉我:我从这个世界得到的善意还未回报,为泰华作协整理史料的发愿还未践行,不能一走了之。何况我的汉教梦、我的文学创作、我的博士研究还如此稚嫩,怎能半途而废?我也许蹉跎错过最佳的学术研究时机,但我终究回到了正确的轨道。
在泰国,有幸能继续追梦,贡献自己的微博之力,深感荣幸。也许言辞看上去假大空,但内心深处我真是这么想的,力量虽弱,学识虽浅,亦不会以善小太小而不为,泰华作家前辈们在这里打拼的心路历程、感悟都写入泰华文学作品里了,我很感恩多年后,当我历经辛苦跨越千里踏入学校图书馆,重拾泛黄、略带枯朽的作品时,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
我永远相信真性情、文学世界的温暖力量,文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努力、拼搏过的灵魂,无论是否有机会面见交流,能在阅读中神交足够感恩。希望我能将我从书中汲取的力量转化为我在泰生活的能量。
说回书中的小说,易读有哲理,也让我提前能对真实旅泰生活百态有所了解。期待阅读更多,能和泰华作家、本土人民有更多链接。也许从一个中国人的视角去看华文小说,情节性不如国内作家们生动有趣。但我近一年的真实在泰生活,能深切感受到泰华作家的真实写作背景,在异国他乡首先是生存,是解决身份、温饱和适应安顿下来,在忙忙碌碌的主业生活之外,才敢奢求写点东西。
很多泰华作家工作日都是身兼数职,养家上班兼职几份,真正完全投入写作基本都是退休或经济有保障后才开始。在一种哇暖陌生的国度站稳脚跟,活下去养家糊口才是第一要义,若还有自己的追求,基本都是牺牲个人时间,在生活间隙开始创作。所以我看到的泰华作家作品基本都作于中泰建交后的繁荣期,已然有浓厚的现实主义元素,也有明显的潮汕文化的影响,我在自学泰语中,通过亲身的在泰生活实际,看到了作家笔下描绘的泰国人民、华裔人群的社会百态,有些我已经遇到,会心一笑,有些暂未明了,心有戚戚。
戏里戏外,都是人生。书里书外,尽是生活。
朱艳丽
我曾经是驻泰国国际汉语志愿者老师,我的曼谷奇遇,你一定想不到。
当下,如果问一句内地的朋友,在泰国陌生人约你,你会赴约吗?是不是接泰国陌生电话你都不会去接?
因为星星事件,中国朋友有点儿闻风丧胆。我理解。可是我真的去赴约了,而且收获很大,讲给你听。
11月底一天晚上,我收到微信“加好友”。我是做泰国茉莉香米的,公众号文章底部有我的微信号,收到邀约很正常。通过后,对方介绍自己是泰国二代华裔,姓黄,对我的文章大加赞美,文字里流淌对泰国的尊重、了解和热爱,因为对中国文化同样热爱,所以一定要认识我。我客套的回话,心中波澜不惊,警惕心还在,四十岁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赞美的话飘飘然。我断定对方不是自己的客户。
半个月后,因为工作我动身去泰国,这半个月我始终和黄先生保持礼貌客套,但从对方热情的文字和语音中,看出很有文化底蕴,热情地表示想见我。
出发泰国前,我从黄先生提供的信息里去查看,原来黄先生是曼谷“萱蒲书院”的老师,而书院又是朱拉隆功大学孔子学院的合作单位,我放心了,并约定曼谷见。
这次停留曼谷时间特别长,期间因为黄老师要去台湾参观故宫文化展览和禅修回不来,最后预定我离开泰国的前两天见面。黄老师因为不能更多时间陪我逛曼谷,言语里有些自责,几乎见面前的几天,每天问候我今天去到哪里?并及时告诉我曼谷我一定要去的拍照打卡的地方,见识曼谷文化历史,就在他奔赴台湾登机前几分钟,还要补充漏掉的文化推荐内容,热情地我不知说什么来感谢。我们还没有见面,我放下了戒备。
倒是我老公和孩子,反对声音强烈,“妈妈不要去!不要去,有危险!对方不知道什么人,坏人都是容易伪装的,你看电视,电诈挖肾的什么样的没有!”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没能挡住我。我18岁离开出生的小县城,有主意、有思想,父女俩挡不住我义无反顾地赴约。哈哈哈!
我和黄老师赴约路线临时更改,因为他的朋友在大城府(著名的旅游城市,阿瑜陀耶王朝文化古都)举行乔迁之喜,黄老师为了让我体验观摩这场属于泰国特有佛教乔迁仪式,特意带我去。很是感谢。到了约定的地铁站,我见到了黄老师,70岁,一身儒雅,一丝不苟的头发,举手之间透露着文明礼貌、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工作严谨的人。因为要赶在佛教仪式之前,开车需要1.5小时,6点出发,特意在车上为我准备了蛋糕牛奶、玉米汁。
就是这样,我的老公在国内一小时给我发一条微信,特意嘱咐我手机不离手,确定我自由可以回复。哈哈哈,朋友们,好笑吗?冲破国界的信任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要难。
(黄老师,如果看到文章您千万别生气,这是中国朋友对泰国真实的反映)
到了大城朋友的家,我惊呆了,通体柚木的房子,偎依在湄南河边,大城当地特有的尖角屋顶结构,蓝天白云衬托下,胡桃色房子、院落、鲜花、流水、小草仿佛进入童话世界。关键是粗大无比通体柚木的木桩,泰国少有,都是主人积攒了半生的心血和财富。房子下篇单独分享,它的美,一篇文章字数根本不够写的。
为了珍惜这次难得的遇见,乔迁仪式结束后,我和黄老师就中泰文化进行长谈,谈到彼此中泰人们的行为习惯、企业出海的趋势、泰国华人的创业现状、当年华人不远万里背井离乡来到泰国打拼艰苦奋斗的开始、华文教育的现状、还有日本对泰投资的商业案例等等,听得我感觉眼前是多么厚重的中泰交流的一本书啊。
70岁历经商战、时代变迁,对祖国大陆满腹深情,我觉得中国华裔的根还在,血浓于水的情感依然温暖。
黄老师,年轻毕业就职于泰国著名华文媒体——世界日报,担任记者编辑20年,40岁经朋友邀约,进入国际贸易公司负责泰国食品出口工作,赶上泰国经济腾飞的20年,再次就是现在担任五金公司合伙人,进口中国五金全品类。如今70岁,功德圆满,告诉我想追求一些文化产业,对儒家孔子、中国传统文化继续输出一下自己的热爱。
黄老师带我参观完泰式的高脚屋,恰逢此时朋友邀约,真是天公作美,黄老师带我参加中国朋友的聚会,远道而来的是北京工笔画家李老师和云南东巴文化研究学者传承人潘老师、王老师。和中国文化高知学者聊天,收获颇多,相谈甚欢。是恰逢时机,也是黄老师爱心安排,我幸运地偶遇一位跨越中泰文化的领路人。席间,黄老师给大家演示吃泰国著名的糯米芒果,刀叉相应、动作优雅,入口的糯米椰浆吃出了不一样的感觉,文化赋予了食物别样的内涵,这盘芒果糯米饭因人而难忘。
相处一天,我们彼此都有一种相见恨晚,如果早认识我,他的女儿留学广州就不会走弯路了。我们以此相约,在中泰两国文化交流上尽一些微薄之力,告诉更多朋友们一个真实丰富的泰国。
朋友们,我们要勇敢的链接人,真诚地对待人,人才是最大的生产力,愿中泰文化共融相通,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