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杰
“八叔昨夜十点左右离世了,是心梗。”看着老妈从微信发来的信息,我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回,只是愣愣地盯着手机发呆,心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初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到镇上的重点中学求学,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星期天的下午才能回家一趟。
到了高中,又去了离家更远的中学读书,虽说学校没有实行全封闭式管理,但因离家太远了,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更现实的原因,是回一趟家实在不容易。得先从学校走二十分钟的路到车站。说是车站,其实也就是县车管所前面一块算不上停车场的空地,然后坐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都是碎石、灰尘满天飞的乡级道路。到了镇上下车,满头的灰尘,坐车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白头翁”,然后再从镇上走一个小时左右的路才能到家。
月底到了,该是我回家的日子了,再不回家跟老妈拿钱,下个月就得吃灰了。于是我简单收拾一下就从学校出发,往车站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听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一边推着单车,一边用家乡话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停了下来,等男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我的八叔。
八叔很瘦,个子不高,短短的黑发里稀稀疏疏的立着几根白发,一根根的竖在头上,显得特别的精神,两只眼睛坚毅地望着我,黝黑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一开口就露出洁白的牙齿,渣渣的胡须略显沧桑。
算起来,八叔不算我的亲叔,是我的堂叔,行八,所以大家都叫他八叔。小时候听老爸说八叔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浪子”,整天不务正业,到处游荡,是老人们心中标准的“混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次面。曾经有一次扒班车去另外一个城市,由于没抓稳,从车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右腿。到我开始记事的年龄,八叔就已经一瘸一拐地在村子里干农活儿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曾经的“混子”,突然浪子回头,不再去“流浪”,而是在村子里踏踏实实地干起了农活儿。再后来,也不知道八叔从哪里讨来了一个老婆,婚礼也没办,大家都叫她八婶,两口子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说起干农活,也许是八叔年少时常年在外,所以很明显他不太会干,比我这个小孩儿来还差点儿意思。于是八叔就去外面摆摊修单车,收入应该也还行,足够养活一家人。他每天一大早就骑着他的单车出去摆摊了,我一直以为是在镇上摆的摊,后来听老妈说我才知道,原来八叔每天都是骑十公里的路,去到县城去摆的摊,风里来,雨里去,雷打不动。
八叔文化水平不高,不过他却是有一个小本子,里面记录了一天的开支。那是在我二堂姐出嫁的婚礼上,我跟着八叔进到了他的家里。只见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了他:“八叔,这是什么东西呀?”他说:“这是一本小账本。”我又说:“能让我看一下吗?”他爽快地答应了,递过来,摊在我面前。我好奇地翻了起来,里面记载着他的每一笔收入与支出:换内胎8块、打气1毛、补胎1块、猪肉6块8,胶水1块5……
跟他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也要回家。刚打完招呼,我看到回镇里的三轮车已经到了,就上了车子,坐了下来。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还要“喊客”(拉客),所以车子开得非常缓慢。
突然,八叔骑着他的“大马”,从后面赶上来,拦在三轮车的前面,跟司机说他也要上车。司机就把车停了下来,八叔把车推到三轮车后面,踩上三轮车后面的踏板,用力举起单车,把它放到车顶(三轮车顶可以放两辆单车)。司机连忙过来说,让他来吧,八叔说不用。
上了车,还没坐下来,八叔就问司机,回镇上一个人多少钱,司机说一块,八叔就给了司机两块,说:“这是我和我侄子的。”我一听,连忙对说:“八叔,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因为平时都是到了站才付的钱,所以刚才我就还没付钱)。”八叔说:“不行不行,我是长辈,怎么能让你这个小辈来付呢。”推了几下,八叔态度很坚决,我只好依了他。
只见八叔从身上的口袋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一个小袋子,在里面翻出了两张一块钱,从我的前面递给了司机。那拿着钱的手,散发着一股机油的味道,上面沾满了机油,连指甲缝里也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付钱的时候,他还不忘跟司机强调了一下:“这是我和我侄子两个人的车费啊!”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向八叔点了点头,一时间竟然忘记跟八叔说谢谢了,只是木讷的跟他说着家乡里的事儿。
在三轮车柴油机的轰鸣声、吹过耳朵旁边的风声中,车子晃晃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去读书,基本上一个学期才能回一趟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见上八叔一次,他也还是老样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骑着他的“大马”去到十公里以外的县城去摆摊修车。
转眼间,我已经在泰国漂泊了二十多年,每天都忙于生计,也无暇去顾及家乡的那些事儿。有时候回老家,听老爸介绍这个是谁那个是谁的,我只是尴尬地点点头,朝他们笑笑,用家乡话跟他们聊上几句,家乡的事也渐渐地忘却了。
偶尔有一次我和老爸聊到了八叔,老爸说八叔现在开着一辆三轮电动车,在镇上收购废品呢,还说有一次,在一个雨天,八叔不小心,开着他的三轮电动车,在一块地里翻了车:从上面连人带车翻到了下面,虽然不高,却也摔断了另外一条腿。
再后来就看到了老妈发来的信息,百感交集:人越老,心越是去想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家乡,离乡近三十载,越是去想念她。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乡愁”吧。
哦,差点儿又忘记了:八叔,谢谢你帮我付的车费!
伟成
我在春蓬府长大,家并不在城里。童年的生活,平淡而安静,却也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我对语言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敏感与兴趣。母亲常常提起一件往事:我年幼时,有一位卖煎饼的印度小贩常到家附近做生意,他的泰语说得并不流利,话语中总夹杂着零零散散的英语词汇。我却乐此不疲地模仿他的语调、节奏,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母亲总说,那时便看得出来,我对语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也正因如此,我常常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对我而言,“中国话”究竟算不算一门外语?从血缘上说,我是华裔;但从生活经验来看,我又是在泰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家族之中,真正来自中国的,只有爷爷一人。他年轻时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来到泰国,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潮州话;而奶奶则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家里除爷爷之外,所有人都使用泰南方言交流。为了与家人沟通无碍,爷爷也早早学会了泰南方言,说得流利自然,只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那一抹浓重的潮州口音。那种口音,在我耳中,既亲切又神秘,仿佛在提醒我:我们家的语言记忆,来自更远的地方。
我从小就对“中国话”充满向往。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语言的复杂分支,也不懂什么方言、官话之分,只天真地以为,潮州话便是所有中国人共同使用的语言,也就是所谓的“中国话”。而真正促使我走上这条学习之路的,是同学们无意间的一句句追问。因为我的姓氏一看便带着浓重的华人色彩,上学后,总有人好奇地问我:“你会不会说中国话?”“这句话用中国话怎么说?”这些问题看似随口,却像一面镜子,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华裔”标签。久而久之,我暗下决心:既然别人认定我是华裔,那我就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会说中国话的华裔。
我最初学习潮州话的方法,朴素而单纯——问爷爷。一个词一个词地问,一句话一句话地学,不厌其烦,也不觉辛苦。小学时期,我已积累了不少潮州话词汇。每当爷爷与他的潮州老乡闲聊时,我便竖起耳朵,默默聆听,竟也能听懂七成左右。那时的我,虽不善言谈,却暗自欢喜,仿佛在一片语言的密林中,悄然找到了通往祖辈世界的小径。
然而,世事无常。后来爷爷年纪渐长,搬离了我们居住的地方,我与他的接触也日渐减少。升上初中后,我开始通过电视接触到另一种“中国话”——“国语”,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普通话,以及粤语。那是一个台湾与香港电视剧风靡泰国的年代,主题曲与片尾曲常常回荡在客厅里,或温柔婉转,或激昂深情。语言在旋律中流淌,我听不完全懂,却深深着迷。于是,我在心中给自己立下新的目标:在潮州话之外,还要学国语,甚至粤语。
那时的学习条件十分有限,我唯一能依靠的,是菜市场书摊上售卖的语言教材。那些书多半以泰文注音,夹杂着简单的中文词汇与句型。我一边对照潮州话,一边揣摩国语的发音与用法,竟也渐渐摸索出门道,很快便掌握了一些基础词汇和日常会话。其中有一本书,甚至将国语、潮州话、粤语与泰语并列对照,如同一张小小的语言地图,为我打开了更广阔的世界。
高中时期,我考进了城里的学校,暂住在亲戚家中。真正的转折,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悄然发生。城里的华人聚集程度,远非乡下可比。几乎每一家店铺的老板与老板娘都是华人,街头巷尾,随处可闻带着各地口音的“中国话”。那种语言氛围,如春风拂面,令我心潮澎湃,也让我意识到,语言并非书本上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日常生活。
我开始一家店一家店地走进去,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开口询问:“你能教我中国话吗?”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人拒绝我。只是他们往往会笑着补充一句:“我们是海南人,说的是海南话,你想学吗?”我当然愿意。无论是哪一种方言,于我而言,都是通往中国文化的一扇门。我将他们教我的词句一一记下,如获至宝。久而久之,我结识了许多华人老板:海南人、福建人、客家人、广府人,当然,最多的还是潮州人。
每天放学后,我便穿梭于这些店铺之间,向不同的老板学习他们的家乡话。数字、称谓、寒暄、简单的问答,一点一滴地积累。那时的我,虽谈不上精通,却能在多种方言间简单应对。周末时,我甚至刻意走进从未去过的店铺,用他们的方言攀谈、寒暄、问东问西。人们往往露出惊讶的神情,继而笑逐颜开。我也不再局限于店铺,还走进善堂、庙宇、同乡会,在各种场合进行“语言实践”。那段日子里,我仿佛一名不知疲倦的语言探险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必须承认的是,当时许多华裔后代并不热衷学习祖先的语言。他们更关心如何把泰语学好、如何融入主流社会。而我却反其道而行,对中国话情有独钟,自然显得格格不入。也正因如此,那些华人长辈对我格外疼爱。他们的子女不愿学习,而我主动请教,他们便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第一次独自走进那些店铺时的忐忑心情:既紧张,又惶恐,生怕被拒之门外。然而,现实却与想象大相径庭。除了最初的几秒困惑之外,迎接我的往往是满脸笑容与真诚善意。有些老板甚至将我带进书房,泡茶闲聊,慢慢教我。若老板夫妇忙于生意,还会请家中的阿公、阿妈前来与我对话。那些老人多半不会说泰语,我只能硬着头皮用中国话交流。那种“被迫开口”的状态,紧张而刺激,却效果奇佳。正是在那时,我真正领悟到:语言,唯有在非用不可的环境中,才能学得又快又深。
时光流转,物换星移。那个年代的第一代、第二代华人,如今大多已垂垂老矣,甚至相继离世。会说家乡话的第三代、第四代华人,也日渐稀少。昔日那种自然形成的语言环境,早已难以复得。每当想起,我心中总不免生出几分惆怅与怀念。
虽然当年的我,并未真正掌握任何一种汉语方言的流利表达,但我深知,对中文的热爱,正是在那段岁月里悄然扎根、生根发芽。直到大学时期,我才系统地学习普通话,而曾经学过的方言,也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淡去。然而,那些“语言探险”的日子,那种每天浸泡在语言里的快乐与满足,却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无法取代的记忆。我终生难忘那些第一代、第二代华人的热情与善意——他们不仅教会了我语言,也让我触摸到一种正在远去的文化温度。
坦白说,直到今天,我仍渴望能再次置身于那样的语言环境之中。于是我开始追问: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地方,保留着类似我童年所经历的氛围?泰国已难以复现,那么,除了中国之外呢?有人告诉我,马来西亚至今仍保留着华人及其后代坚持使用母语的传统,那里的语言生态,与我童年时的泰国颇为相似。对此,我心生向往。若有机会,我真希望能在那里住上几个月,亲身体验那里的语言生活,也想看看,我童年那段关于语言的记忆,是否还能在异乡重新上演。
寸草
金桥下家族的传奇
那一年,我和家人踏上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飞机穿越云层时,我透过舷窗,看见远处一抹橙红色的线条横跨在海湾之间,那是我从小就在父亲故事里听到无数次的地方——“金门大桥”。它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仿佛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锈迹。
此时我望着金门桥下的波涛,父亲的声音似乎在我耳边轻微而沙哑——
“你爷爷的爷爷,就是从这片海上靠岸的。”
“那时,他们是苦力,被招来修铁路。吃的是冷饭,睡的是石头。他说,旧金山的雾很冷,但人心更冷。可他没退缩,一直扛着木头、搬着铁轨。夜里,他常和工友们站在海边,看那座还没完工的金桥,想着家乡的山。”
那一刻,金门大桥在我心中不再只是地标,而是一段 “家族的信念与流浪的见证”。
我们沿着九曲花街缓缓而上,车子一弯又一弯,像人生的轨迹——从异乡到故乡,从苦难到希望。我们下车后,女 指着远方的唐人街,轻轻叹息:“那边,也许还有我们祖宗的影子。”
我们走进唐人街的旧巷,红灯笼在风中轻晃,街角的小店飘出叉烧的香气。老华侨坐在门前晒太阳,用粤语聊着天。风继续吹,吹散了雺, 也吹醒了记憶,父亲当年給我讲述,他的祖先在这里认识了一位美国女子,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后来随他回了中国。可惜,“那姑娘在乡下住不惯,回了美国。听说她后来也成了别人的妻子,但她心里一直记着中国的那个山村。”
我默默想着,心头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那是一段跨越海洋的爱情,也是一段文化与命运交织的传奇。
当夜幕降临,我们站在金门大桥的观景台上,海风吹动衣角,桥下的灯光如金流一般延伸。我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无边的夜海,仿佛在对过去的灵魂低语。
父亲常说:“人生也是一座桥,原來我们走的每一条路 ,都有人替我们先走过,我们看到的每一片风景,都藏著未完的故事,我们能走到今天,全靠他们那种不怕苦、不退缩的精神。旧金山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一个城市,它像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照亮未来。”
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爱提起这座城——它不仅属于家族的痕跡,也属于那些漂洋过海、怀抱希望的中国人。“家”不只是土地,也是风声里那些不灭的名字。
几天后,我们去了金门公园,看松林如浪,雾气如纱。远处,一对年轻恋人牵手走过,像是历史的重复。我忽然想到,也许命运的轮回就在这里——我似乎看見祖輩与情侶牽手的背影走在公园远方的尽头⋯⋯
回程的飞机起飞时,我回望那座金色的大桥。
雾仍在流动,海仍在歌唱。
而我知道,在那桥下的风声里,藏着我们家族永恒的故事。
此刻,我似乎听見风中微微的回响,旧金山歌声在远方飘蕩 ,䜣说它的繁华,也䜣说它的沈默,我又想起老祖宗那段越洋愛情的故事。
时间,是沉默的法官。它用遗忘、贫穷和误解,来审判那些过于炽热的灵魂。
而尊严,往往是这场审判结束时,才被追授的勋章。它被挂在早已冰冷的胸膛上,献给一个不再呼吸的姓名。
这就是艺术的悲哀,也是它最残酷的真实。
梵高活着。他把麦田的金色和星夜的漩涡捧给世界,世界还给他的,是冷眼与驱逐。他用剃刀割下耳朵,那不是疯狂,那是一个绝望的信使,试图用自己的血,为画布上的太阳签名。他的画被随意丢弃,被用来遮挡鸡舍的破洞。那些燃烧的色彩,那些挣扎的笔触,是他在人间的炼狱里,唯一抓住的光。
苏青活着。她把人生的真相剥开,用最诚实的笔,写尽时代的苍凉与个体的欲望。她拒绝活在虚伪的框架里,于是,她被那个时代抛弃了。她的文字像一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人们宁愿忍受病痛,也不愿被它划开。她被遗忘了,在那个需要声音的年代里,她的清醒成了一种罪过。
一个是在火焰中孤独,一个是在清醒中沉没。
何为艺术?艺术是创造者从骨血中提炼出的结晶。它不为市场而生,不为潮流而作。它只是“必须”被表达出来,像呼吸一样无法停止。
但世界的“承认”总是不合时宜。
当梵高已然长眠于麦田之下,他的画被迎进了最圣洁的殿堂,在拍卖行上敲出亿万天价。人们排着长队,去朝圣那些他当年用以换取一餐面包而不可得的作品。
当苏青的名字在故纸堆中被重新发现,她的文字被印成精装本,放进学术的殿堂。人们开始讨论她的先锋与勇气,而她本人,早已在几十年的孤寂与贫寒中耗尽了墨水。
这就是“迟到的尊严”。
它不是给艺术家的,它是给世界自己的。
世界需要通过赞美一个死去的梵高,来原谅那个曾经对活着的梵高视而不见的自己。世界需要通过纪念一个远去的苏青,来弥补那个曾经对呐喊的苏青充耳不闻的自己。
这尊严,华丽、隆重,却冰冷。它照亮的,是一个巨大的缺席。
艺术家的悲哀,不在于生前的贫穷。而在于,当他捧出灵魂时,世界是沉默的。
艺术家的悲哀,不在于死后的遗忘。而在于,当世界终于开始鼓掌时,那掌声只能惊起墓碑上的尘埃。
然而,艺术家真正的尊严,也恰恰在于此。
它不在于身后的博物馆,不在于拍卖行的天价,也不在于教科书上的几行黑字。
艺术家真正的尊严,是那幅画,是那本书。是它们在被抛弃、被遗忘、被践踏之后,依然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它们像倔强的种子,在时间的冻土中沉睡,终有一日,会刺破黑暗,开出无人能忽视的花。
那尊严,是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它自己就是太阳,无需凭借外来的光。
那尊严,是苏青笔下的文字,它自己就是真相,无需等待时代的认可。
他们早已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为自己加冕。
只是我们,后知后觉的观赏者,它只是常常,来得太迟。
李灵
忽然想静心看看夕阳。是的,就是看看而已。于是来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面对着那一片无遮无拦的、慷慨的西天。
来的正是时候。太阳已不是一个规整的、灼人的火球了。它敛去了白日里逼人的锋芒,变得异常柔和,像一颗巨大的、熟透了的果子,松松地挂在远山淡青色的轮廓上。
那光,也不是金色的了,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暖色调,仿佛掺了蜜糖的琥珀,又像是将陈年的醇酒,满满地、缓缓地,泼洒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近处的云,被这光浸透了,边缘是炽烈的金红,中心却是深沉的、近乎透明的橘黄,一团一团的,像是神仙炉鼎里逸出的、失了火性的棉絮。远处的云,颜色便淡些,是极浅的紫,极薄的粉,静静地铺在天鹅绒般深蓝的底子上,一动不动,仿佛沉思了千年。
起先,那光是带着一点侵略性的,亮得晃眼,树梢、草尖、我的衣襟,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空气里浮动的,也不再是白日的燠热,而是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芬芳。
天边的颜色,每一秒都在细微地转换,像一位耐心的画师,不厌其烦地调和着他的颜料。你看定了一处红,再看时,它已悄悄晕染开了一抹紫;你觉得那片蓝已沉静如水,它却又在边缘处,透出一点捉摸不定的、丁香似的灰来。这光景,美得让人屏息,却又安宁和理所当然,仿佛它与人间的一切匆促、悲喜都无啥干系。
我的心,便在这无声而壮阔的变幻里,一点点地沉静下来,像一片羽毛,终于找到了息止的泥土。
我想起少年时在故乡河堤上看过的落日。那时的心是涨满的,有冲天的意气,也有无端的愁绪,总觉得那落日是悲壮的,像一个英雄的末路,心里便跟着涌起一阵慷慨的、想要征服什么的激动。
后来,在异乡为生计奔忙,偶然从高楼林立的缝隙里瞥见一角残红,心里是茫然的,空洞的,像被那光灼了一个小小的、无关痛痒的洞,风呼呼地穿过去,只留下冰凉的仓皇。那时候,看夕阳,竟像是看别人家的景致,或是读一本与己无关的、古老的诗篇。可此刻,已过天命之年的我,站在这片无名的土坡上,身体里装着数十年积下的风霜、尘埃、与阳光,再看这落日,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锥心的痛,刻骨的悔,如今想来,都像这天际变幻的云一般,被这浩大而温柔的光融化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有温度的轮廓。那感觉,并非遗忘,也非原谅,而是一种更深的接纳。像是你的手,曾经触摸过滚烫的铁,也握过刺骨的冰,如今却只是平摊开来,静静地感受这夕照的余温。那温度不烫,刚刚好,暖着你掌心错综的纹路——那每一条纹路里,都蜿蜒着一段只有你自己知道来龙去脉的故事。
甜吗?也甜过的,像春日新榨的第一滴花蜜。
苦吗?自然是苦的,像嚼碎了未熟的橄榄,那涩味能渗到梦里去。
可现在,都分不太清了。它们都成了“过往”,成了你之所以为你的、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静静地沉淀在你的眼神里,步态里,沉默里。
这夕阳,像一只巨大而温和的手,轻轻地抚过这一切,于是,那些尖锐的,都钝了;那些杂乱的,都齐了;心里头那一直微微作响的喧嚣,终于也歇了。你只是你,一个站在黄昏里的徐娘,平和地,等着夜色来接你。
以前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话,总觉得是一声浸到骨子里的、美丽的叹息,是为那不可挽留的灿烂而发的哀音。可此刻,我却觉得那“只是”二字,或许可以换一种念法。它不是在惋惜黄昏的逼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和“春去秋来”、“月圆月缺”一样,无须悲喜的事实。正是因为“近黄昏”,这“无限好”才显得如此真切,如此可亲,如此值得全身心地沉浸与交付。
最后一缕光,缓缓地从山脊上滑了下去,像一位演完了毕生戏码的名角,在帷幕落下前,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他的舞台。然后,他便隐去了。风似乎也停了,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为这场庄严的落幕而静默。
我没有立刻离去。我在那片渐浓的暮色里又站了很久,直到第一颗星子,怯生生地在头顶亮起。那点微光,清冷冷的,却异常坚定。我心里没有白昼逝去的怅惘,反倒被一种宁静的满足充盈着。
明天,太阳照旧会升起,依旧轰轰烈烈。但我想,我大约会更惦记这黄昏时分,惦记这一抹看过千万遍,却唯独今日才真正看进了心里的、安详的余晖。
江海相逢36载 今日方识新广州
昨日步出海心沙APM线地铁站,珠江新风扑面而来。我站在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竟需要重新辨认故乡的容颜。三十六年前离港的汽笛声犹在耳畔,而今归来,站在花城广场仰望小蛮腰的曲线划破天际,忽然懂得何为“沧海桑田”。
沿着中轴线行走,脚下是当年遍布码头仓库的江岸。记忆里咸水歌伴着货轮汽笛的珠江,如今化作流光溢彩的景观长廊。海心沙岛从荒芜沙洲蜕变为亚运殿堂,广东博物馆如漆盒开启岭南千年文明,大剧院以砾石之姿静卧江畔——这些建筑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广州向世界展开的臂弯。原来城市更新不只是推倒重建,更是让历史在当代获得新的生命律动。
珠江新城建筑群如雨后春笋,但广州的魂未曾改变。茶楼里依旧飘着虾饺的香气,榕树下照常响着粤曲清音,只是传统岭南风情如今拥有了国际化的表达。这种新旧交融的从容,恰是广州历经千年商都沉淀的智慧。
站在猎德大桥回望,我终于明白,这些年错过的不仅是城市面貌革新,更是某种精神气质的飞跃。当年的广州如同平实温婉的珍珠,而今经改革春风打磨,已绽放出钻石般璀璨光芒。这光芒里,有敢为人先的胆识,有包容四海的胸襟,更有在守护根脉中创新的从容。
华灯初上,小蛮腰在暮色中通体明亮。这座曾经送我远行的城市,如今以全新姿态迎我归来。三十六载漂泊,故乡已成他人口中的“湾区核心”,但在游子心中,她永远是那个既能安放乡愁又能承载梦想的温暖所在。
今夕广州,不改的是云山珠水的底色,巨变的是拥抱世界的姿态。
毕慧新
2024年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四月,是泰国学校的暑假,我像往常一样,从曼谷回到期盼已久的沈阳家里。那一天跟闺蜜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左胸部隐隐作痛,当时以为等下就好了,没太在意。吃完饭出来在街上边走边聊时就觉得疼痛加重了,甚至到了几乎无法走路的地步。第二天明显见好,但我还是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肺炎,需要住院。当时马上要到五一了,我的一个泰国学生在厦门大学学汉语,已经订了机票要飞过来找我,她叫金燕,也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学生,她的爸爸妈妈在她上大学前在一个星期内先后去世了,我跟她是师生,也是朋友,也像母女。这次见面半年前我们就开始期待了,我一直兴奋地盼着她来,计划着带她去哪儿玩,吃什么好吃的,她也只有这几天假,我不想让她失望,加上当时我并没有典型的肺炎症状,没有发烧、咳嗽什么的,我跟医生说五一假期以后来住院,记得当时医生严肃地对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命重要”,我听后怔了一下,但是我最后还是决定先好好陪陪我的金燕,等她走了再住院。
第一次和金燕在中国相聚,我们都很兴奋,我带她出去吃,出去玩儿,那几天我胸部偶尔会疼,但没有告诉金燕,记得去北陵公园那一天,刚进门,我就觉得没力气,实在走不动了,金燕见我不舒服,也没走几步就出来了,我只是说有点累,可能没睡好。我陪金燕玩了四天,她依依不舍的回去了。她走后我赶紧去办住院手术,住院后进行了系统检查,开始消炎治疗。
住院两天后,医生微信让我去办公室找她。医生跟我说,我的肿瘤标记物检测的指标异常,提示恶性肿瘤,CT影像也不排除,建议我做pat-CT检查,这个检查九千多块,需要自费,我没有犹豫,预约第二天上午做了检查,Pat-CT必须要家属全程陪同,我就跟一直陪我看病的妹妹说了,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说得轻描淡写,她马上警觉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流出来了,说:“姐,我害怕”,然后就不停地哭,我一直提醒她,这样哭红了眼睛,回家妈妈会看出来。住院患者打完滴流吃完药可以回家住,那天回家我努力表现的轻松点,妹妹有点心事重重,但是妈妈好像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上午做完了检查,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妈妈来医院看我,当时病房里还有另一位七十多岁住院的阿姨,她很善谈,一直跟我数落在一边陪她的老伴儿,这时妹妹带着妈妈进来,说妈妈要来看我。妈妈坐下来没多久,妹妹接了个电话,就急忙出去了,我听出来是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继续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听着他们聊天,其实妈妈刚才看出妹妹的神情紧张,一直问我她去那儿了,我说可能有事呗。过了一会我看到妹妹在微信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检查结果,我看到了“浸润性肺癌”的字样,我赶紧发给医生,然后关掉微信,继续装作听阿姨数落老伴儿,只想着千万别让妈妈知道。妹妹过了很久才回到病房,我看出她哭过了。妹妹看见我,盯着我,好像在问我看到微信消息了吗,我点点头。
医生给我安排第二天去外科会诊,记得医生建议我马上手术,说是属于中期,有手术意义。那天回家,妹妹在厨房偷偷问我:“姐,你害怕吗?”我马上安慰她,是早期,能治好。
记得那个晚上,我一直在算住院的时间,还能不能按时回学校,想着怎么瞒住妈妈和女儿,安慰惊慌失措的妹妹,也计划接下来去哪些医院再检查一下。第二天闺蜜陪我去了沈阳沈阳盛京医院,医生看了我的资料后告诉我接受现实,尽快手术。我开始计划在哪儿住院做手术,闺蜜建议我在辽宁省肿瘤医院手术,我坚决反对,因为不想让妈妈和女儿知道,去肿瘤医院就会露馅儿。后来决定在盛京医院手术,也跟那里一位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谈过了,他建议建个微信家属群,及时更新治疗信息,也想跟我的女儿谈谈,我说,目前只有闺蜜和妹妹知道,女儿在外地工作,暂时不告诉她。妈妈和弟弟也不让他们知道。
就在我第N次去医院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线希望:我也许不是癌症,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一直陪着我的闺蜜,对我说:“亲爱滴,我问主耶稣了,他说你不是”,闺蜜是有信仰的人,而我是坚定的无神论,但就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我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我才意识到,那是我得“癌症”后第一次哭,闺蜜和妹妹一直问我害怕吗?我一直安慰她们,说手术来得及。
我最终诊断的结果是不完全排除恶性肿瘤,但可能性不大,能确诊的是我的肺部有一种罕见的名叫“堪萨斯”的分枝杆菌感染,需要服药治疗。这个确诊的过程称得上是的惊心动魄,一波三折,故事有点长,我怕正在读这篇文章的您会觉得我太啰嗦了,所以尽量在简化诊断过程
我在医院打电话告诉妹妹这个消息的时候,妹妹哭得不能说话,说马上来医院接我回家。在车上我们惊魂未定,无限唏嘘,一会哭一会笑,妹妹问了我一句:“姐,你咋那么坚强呢,一直很冷静,也没哭过”。
是的,我咋那么坚强呢?我甚至没有失眠,我当时也不知道。后来我明白,事实是,我根本顾不上害怕。我第一时间只想保护我爱的家人,我是妈妈和妹妹的主心骨,是女儿的依靠,她们都无法接受我会离开她们。我长期不在妈妈身边,妈妈数着日子盼着我退休回来;从小我的父母离婚,我和妹妹跟着继母生活,妹妹只比我小一岁,我却像一只母鸡一样保护软弱的妹妹,我们相依为命,有什么问题姐姐总能为她遮风挡雨;我独自抚养女儿,女儿刚刚工作,压力比较大,最近出现失眠问题,妈妈是她最大的安慰和依靠。55岁的我,怎么可以这么早就倒下呢?我不能让家人面对失去我而带来的连锁崩塌,爱让我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维持住这份爱的世界秩序,让我充满尊严地履行最后的爱与责任。爱和牵挂,让我暂时关闭了脆弱与恐惧。
可是,误诊消息传来,当我知道自己有希望继续陪家人的时候,我才敢放任自己的脆弱,决堤的泪水终于让我做回了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自己。我是如此舍不得她们,我想看到女儿有男朋友、结婚,我想帮女儿带外孙,我想陪妈妈一直到百年,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想跟妹妹一起变老,退休后一起去健身,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二三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她们,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会凄惨无比,我怕死,我怕手术,我怕自己慢慢变得骨瘦如柴,变得狰狞可怕,我怕失去人的尊严……,纯粹为自己的生死而焦虑,会让我瞬间陷入无助与恐慌。
看到报告上的 “肺癌”时,我无法描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是我的大脑并没有首先播放自己的悲剧故事,而是瞬间切换到另一套运算程序:“他们怎么办?爱瞬间就把恐惧变成了力量,这是爱的应急机制,让我变得无所畏惧。爱也是一张柔软的网,在我坠落时托住了我,让我从一种吞噬自我的消极情绪,转化成了一种保护所爱的积极的守护姿态。爱,让我们在风暴中挺直脊背……
这件事快两年了,我身体也康复了,癌症也排除了。过后我跟女儿谈起了这次的误诊事件,当时女儿哭着让我发誓,以后有病坚决不能隐瞒她。但是,我想跟女儿谈的是——人,要活在关系中。要结婚,有爱人、有亲人,要活在爱的牵绊中,当我们深爱他人时,便在自己的生命之外,构建了一个更大的、相互交织的意义生态系统,它赋予我们“软肋”,也同时锻造了我们的“铠甲”。软肋是:因为害怕所爱之人痛苦,所以我们恐惧死亡。铠甲是:正因为害怕所爱之人痛苦,我们才在直面死亡时,不会让恐惧肆意弥漫,反而迸发出超越本能的理性、冷静与无畏。人越是忘记自己,就越能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也让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变得更高贵更体面。
在生命的脆弱处,爱,让我们熠熠生辉。
2026年2月2日于曼谷
阡陌
再次欧而,自六月在丹麦、挪威的人文艺术与山海壮美中走来,当行色的缩影抵达极致,十一月,我再度踏入巴黎,并将行程延伸至瑞士。
若说北欧给予我的是自然的辽阔与心灵的震荡,那么巴黎,则更像一座需要放慢脚步、。复凝视的城市,它不急着向你展示什么,而是通过街道、建筑、展馆,在转身之间,让历史、艺术与日常悄然叠合,等你去领会。
先前在壮丽景色中,我被自然壮阔的力量推行,情绪高涨忘我;而这次,心境明显沉静许多。或许是旅途经验的累积,我不再急着“看完”,而更愿意“看懂”。孩子们周详,贴的规划,使我得以在城市的棱角与细节之间,从容行走、细细在不同的臆 中飞驰。
此行的参观重点,集中在巴黎最具代表哲的文化地标,因此所订的酒店多半位于景点步行可达的范围。更换酒店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奔波,但于我,却恰是迎合我喜新的哲。——每一次推门而入,都是一次新鲜提验。
刚抵达的第一晚上,酒店在香榭丽舍大道巷内,一间宛如不张扬的私人宅邸。踏入大厅,金边的绿色大理石地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间以精致而含蓄的方”分界,彼此和立却又互不疏离。这种得宜的优雅,让人瞬间卸下旅途的疲惫。
文化之旅自凡尔赛宫启程,继而巴黎铁塔、罗浮宫、橘园美术馆、奥赛博物馆,以及巴黎圣母院。这些早是我人生的清单,如今一一兑现。数日之间。复穿梭,看听、停留,历史与信仰不再只是被讲述的概念,而是以建筑、光影与沉静的方”,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们的旅而规划以放松不匆忙为首要,先就地之便在名牌林立的香谢大道闲逛,吃喝,看人来人往,我特别喜欢吃法国拿传仑蛋糕和可颂面包,到了这里便到处找着品赏着,精品店总有那么多形色缤纷的衣饰,和别致的小物件,让人爱不考手,而在买与不买间有趣的和自己较劲着。
闲逛了两天,才开始按计划参观凡尔赛宫,踏入广场的中央,宏伟的凡尔赛宫在阳光下闪耀着梦幻的光泽屹立眼前,那种触动奇妙而不可言喻。进展馆后,根品来不及细究历史脉络,只任由感官牵引。据介绍凡尔赛宫有七百多间多为展厅的宫室,唯和国王与皇后的寝居仍保留原貌,像权力?场后留下的空壳。 随后我们搭乘小车而览园区,林荫、水池与几何园景与画时中几乎光影未改,然而繁华早已远去,只剩历史低荡的回声。
景点的安排,我们转住一家由旧城堡改建的酒店,室内以垒炉、古典音乐营造着温馨的氛围,小巧的电梯里,以 LV 的皮具和独家授权的的皮革装饰,进入电梯仿佛被放入一只精致的大行李箱。房间不大,却因床幔、粉色沙发与古典浴缸而更显巴黎细致婉约的一面。
巴黎铁塔在酒店附近,看似近却是穿过一条街又一条热闹的街,难怪朋友一再说别小看欧洲的走路和排队,还好!我不但有行李车代步,医生也开了脚伤证明,使我和家人在各展览馆享受特殊通道的优遇。傍晚时分铁塔附近灯光渐次亮起,随后,夜空中金色光影顺着雄伟的轮廓流淌而下,令人澎湃。然而好不容易登上了塔顶,被钢筋包围的人潮和贩卖部即刻冲淡了铁塔的美感。相比之下的第二天在塞纳河畔的早餐,树叶在微风里飘摇,望着云雾里铁塔的身影。而更唯美更接近巴黎该有的图腾。
橘园美术馆与奥赛博物馆,像是情绪缓冲地。橘园中,莫奈的《睡》》那种色感与光影,让人几乎忘了正站在室内。我买了一品中文小册时为时品的补充阅读,书中写道: “莫奈让我们找到了一个充满多样哲、广阔度与松弛感的世界。”文字虽浅,却一语中的,那些画怎能不让人顿然平静呢?橘园中亦收藏多幅毕加索时品,其中一句评语让我驻足良久—— “那些美妙、可怕、可鄙与精美的一切,正是他迷恋并不断探索的生命状态。”不断探索的生命状态,或许正是世人着迷于他时品的原因。我顺手购入几幅大师时品的印制画,让这些邂逅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奥赛博物馆,是梵高时品最为集中的收藏地。由旧火车站改建而成的建筑,面对那些色彩强烈、笔触直接的时品,岂是是用修辞来包裹的艺术?我宁可不依赖过多说明,而用心去 像那炽热与挣扎的灵魂,某些时候?如何的状态下完成的时品? 巴黎圣母院,则是另一种安静,历经火灾与修复,圣像依旧庄严。去的时候,恰逢弥撒,圣音在穹顶间回荡,让人不自觉被微妙的气场引领,而放空身心。艺术之外,我也顺道走入DIOR的时装展览空间,DIOR从早期设计到近代系列,服装剪裁到布料选择,都体现出这时装的佼佼者如何在细节中保存它的风格。
再次更换方圆有许多市集和夜市以及韩日餐厅的酒店,让我们可以各自就近选择吃的,看的、买的,也正好让我多了许多休息时间。
罗浮宫地面的建筑布局更出人意表。表面突起的部分是华人建筑师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人流从手扶梯往下进入地下空间,地下的自然光由屋顶玻璃投射而来,看来十分美幻,原来古典与现代建筑美学,任他年代的更移依然能并肩而立。
罗浮宫馆内的陈设、空间与灯光设计,这些无边际的展览一样令人惊赞,沿着导览路线前行,绘画、雕塑与历史文物壁壁叠加,我终于近距离面对《蒙娜丽莎》的微笑、《断臂维纳斯》的缺憾之美,以及振翅欲飞的《胜利女神》,那刻仿佛被神迹灌顶心中骤然充实。埃及馆里巨大的石棺与木乃伊横放在金字塔的阴影里,仿佛在时空深处凝视着悲欢星河,让人不禁感到一种跨越千年的对视。可,罗浮宫太大了,一日之内终究难以尽览,,力与时间让我只能带着遗憾离开——或许,遗憾也会令旅程留下更深刻美好的记忆。
在密集的观看之后,我们开始放慢脚步了。马莱区(le Marais) 是我印象最深的老城区,这里是文化被保留最完整、密度最高的区域,它不以宏大取胜,你不需特别寻觅什么,你得在偶遇和惊喜中细味,经常是一个窥望便是一方静谧庭院,一个转角就是窗内的微光、院落的枝芽,这么几条拐弯抹角的小街,毕加索博物馆以及卡那瓦雷博物馆便在其中,咫尺间的一些画廊、设计作时室、书店都散落其间,使艺术不必进馆也能感知,走累了,几颗巧克力一杯咖啡升起的热气,我便神魂颠倒的爱上这样一个不喧哗的小区。
离开巴黎的最后一晚,孩子安排了环绕市区的巴士晚餐。美酒佳肴,再次驶过香榭丽舍大道、塞纳河畔、铁塔,以及那些曾经步行过的街道。在圣诞灯饰点亮的夜色中,街景依次展开,城市的画面重新出现,也替这段行程梳理了一遍关于巴黎的记忆。
夜色渐深,巴黎的篇章缓缓合上。明日将乘火车前往瑞士,窗外的风景尚未展开,但行走的节奏已隐约可期——我知道,
那又将是一场令人雀跃的旅程。
小草
朦胧中听得远处飘来筝音,像春日山泉顺着旋律潺潺漫来,划破夜空,清新悦耳。我困意尽失,侧耳倾听,觉得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呢?
想起来了——是上个月,在正定隆兴寺听到的。曲名叫《愿做菩萨那朵莲》,当时便很是喜欢。它不同于普通梵呗:曲调柔和,却无宗教仪式感;歌词优美,能与人共情,不失流行歌曲的灵动。难忘点睛之句:“愿做菩萨那朵莲,修练心法开的娇艳,那河水声荡在心间,有如歌声般的迷恋。”现代佛曲亦能渲染浪漫,为寺内那尊驰名天下、悠然自在的“东方美神”——彩色倒坐观音塑像,平添了一丝迷人情愫。
我疑惑不已,是谁在这寂静的夜晚弹奏此曲?好奇心驱使着我披上外衣,顺着声音寻去。天雾朦朦的,看不清路灯和旁边的房舍,乐声却越来越近。我追随旋律不知不觉来到一块落满云朵的草坪前,惊奇发现居然是“美神”本尊在悠然弹奏。她的衣着打扮与我当日在寺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头戴宝冠,丰颊修目,柳叶眉,丹凤眼,眉宇之间那颗佛痣闪闪发光;上身虽露,却被华丽的璎珞与飘逸的羽带点缀般地掩着;身下红锦裙裾在云间漾动。若非有过一面之缘,定以为是飞天下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愣在那儿。只见菩萨微微举首,笑道:“你来啦!”
我仓惶环顾四周,身边只有飘来飘去的云朵,别无他人,方才确信菩萨是在和我说话。无措间憋了半晌,才大胆问道:“您怎么大驾光临?”
“我为什么不能来?只要你想见,我无处不在。”
这话让我非常诧异,便又大着胆子追问:“那为什么以前只在寺庙里见过您,而非他处?”
“以前,你并不是去见我,而是去求神祈福。你拜的菩萨不是我,只是泥塑罢了。”
“什么!难道庙中的其他佛像也都是泥塑?”
“佛陀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外界一切所闻所见不过是人心的投射。”
“那我现在看到的才是您的真身?”
“是的。因为你心中无所求,只是喜欢我在寺中闲坐的样子,我的衣裙、配饰,尤其是我跷起的二郎腿——你是懂我的!”
“您没有刻意的庄重,只有随性的鲜活,把俏皮的姿态活成了一道风景,让人一下子就接住了这份从神坛落到尘世的绝美。”
“这哪里是我的功绩?我虽有三十二应身,却都是不同时代匠人以心驭泥,以技传情塑造的。如今你见到的这副模样,便出自北宋一位修行深厚的信徒之手,他把人间烟火的美好感受都揉了进来。”
“难怪一见您就觉得亲近,连这飘带都比李公麟画里的还活泛!您瞧它从肩头轻轻滑下来,刚巧遮着点璎珞,似穿非穿的,半分刻意也无?上臂绕着的臂环,衬得像褙子的绣花袖边,处处尽显巧思。最妙的还是您跷腿倒坐的模样,连衣褶都透着松快——不端着神的架子,只带着人间的自在,将人心里的杂念一扫而空,只剩对这份美的欢喜。”
“看懂了吧?匠人哪里是在塑菩萨,分明是把自己对美的痴、对自在的懂,全揉进了泥胎里,才让我少了几分神的端然,多了点儿人的体温。”
“听得出来,您是真心喜欢这份‘烟火气儿’呢!”
“不是我喜欢,是他的用心让我动容。说到底,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对美的喜欢,才最实在。他留下的哪是一尊像?是把‘怎么看见美、怎么活得松快’的通透做成礼物。你见着我时,若能做到没杂念、不纠结,只为当下的美动心,便是真的懂了作者这份匠心,也没辜负这场千年的相遇。”
我听得入了迷,没想到菩萨的话这么通俗易懂,不带半分训诫的味道。她把一个动人的禅理深入浅出地讲给我听:这尊塑像之所以如此动人,原是那位不知名的匠人,将佛性揉进了泥塑——清心洒脱,圆融无碍,自带着人间的温度。
于是,我问:“菩萨,您知道鲁迅吗?”
菩萨笑答:“是民国时期那位著名的大文豪吗?”
“是!他称您为‘东方美神’。”
我正关注菩萨的态度时,一朵白云飘了过来,挡住了视线。我立刻伸手去拨,可拨了半天毫无效果,真是急死了。就在这时,我的手被死死地抓住,动不了。同时,听到老伴大声地责备着:“你在干什么?”
晨曦穿过芭蕉树叶子的缝隙射进了房间,我不愿醒来。
2025年9月3日 于曼谷
龙人
——大地与人心之殇
缅甸,这片曾经被悠久历史与信仰温柔拥抱的土地,曾经拥有金塔映日、江河静流的安详岁月。寺庙的钟声风中回荡,梵音传唱仿佛为世人守望和平;純良的人们在晨曦与暮色中,以质朴生活织就温暖的日常。然而,军事权力的暗影逐渐弥漫,战火与纷争自此撕裂了宁静的天空。
军靴踩过街巷,铁腕压住自由的呼吸;人民的声音,被压抑在牢狱之外,回荡——成无尽的叹息。
大地亦随之震怒。
2025年春,一场撼动灵魂的强震撕裂了缅甸中心的胸膛。瓦城的百皇城塌陷,古巷也在尘烟与哭喊中坍塌,废墟下的呻吟像沉重大地在呜咽。余震一波又一波,仿佛惊恐的影子不肯散去,将恐惧写进人们的梦里。大地的裂痕,是命运的冷酷印痕;城市的倒塌,是生命的痛切回响。
烽烟战火与人为灾难纠缠,人心与家园同时破碎。
人民無奈被迫离乡背井,奔赴异国工厂与都市,在陌生的街灯下,用疲惫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量;有人在瓦砾中守望,以泪修补信仰的裂缝。缅甸移工的沉默,是时代底层最深的呐喊;缅甸百姓的坚持,是苦难之地最后的尊严。
人们仰望天空,问:上天可曾垂怜?
人们俯身大地,问:脚下是否仍有希望?
或许,大地并未遗弃,只是在苦难的试炼中,提醒人类:生命虽脆,却能在破碎中生根;希望虽小,却能在尘埃里点灯。缅甸不属于灾难,它属于那些仍选择站立的人;属于那些在黑夜仍相信黎明的人。
愿和平不再遥远,
愿信仰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愿未来,在伤痕之上重生。
赋诗一首:
地心的颤动与回响
大地颤抖
瓦城又在灰烬里艰难呼吸
金塔的微光
被尘土掩埋
信仰的火種
在废墟间轻轻摇曳
战火如无休止的风
吹散山河
吹痛祈祷
无数年轻的脚步奔向异乡
留下家园在噩梦里回响
裂开的不只是土地
破碎的还有人心
余震像阴影
一遍遍敲击夜的门扉
然而
破碎不是终章
在尘埃最深处
仍有希望的种子
与泪水一同秘密发芽
愿风
吹绿荒芜
愿光
照亮破屋的窗
愿大地的悲鸣
终化作重生的回声
(2026/2/15)
宁馨
——夫君过世十载,风雨同舟三十六年
转眼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以让尘世改换模样。唯有你离去的那一日,在我心中始终停驻,如同一枚被时间烙下的刻痕,不深不浅,却再也无法抹平。
与你风雨同舟三十六年,回首望去,恍若一卷缓缓铺开的旧画。画中没有惊涛骇浪,更多是寻常烟火:一日三餐,四季更替;灯下对坐,窗外风雨。我们并肩走过的,并非什么传奇人生,却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岁月。
初识之时,尚不懂何为“相守”。日子在彼此磨合中渐渐铺陈,从青丝到霜鬓,从踌躇满志到安于平淡。那时总以为,岁月理所当然会一直如此,哪知世事从不预先告别。
三十六年里,我们也曾争吵。为家计,为儿女,为一句无心之言。可再大的不快,也抵不过夜深时的一盏灯、一杯热茶。夫妻之间,原来并非事事分明,而是彼此让步。
你在时,我不懂孤独。屋里有人,灯便亮着;风雨再大,也有人同撑一伞。你离开后,我才明白,真正的空寂,并不是无人说话,而是无人回应。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细节,如今一一成了思念的入口——门前的脚步声、桌边的位置、夜半忽然醒来的下意识呼唤。
你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冷。屋外的喧嚣,屋内却比往年更静。我独自坐在灯下,望着你曾翻阅的旧书,纸页泛黄,折叠的痕迹,恍若你仍在身旁。那一夜,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此后的人生,再无与你商量之人。
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我知道,它治愈的只是外表。十年里,我学会了独自处理事务,学会在众人面前从容微笑,也学会将思念收进心底最深处。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往事仍会悄然浮现,如潮水回涌,不声不响,却漫过心岸。
红豆,是我为你留下的寄语。
古人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我却将它们藏在抽屉深处,仿佛这样,便能替我守住一份不肯褪色的情意。每一粒红豆,都是一段回忆:一次同行的远行,一次雨中的等候,它们不言,却比言语更重。
有时,我会在心中与你低语。告诉你人间依旧,孩子们渐渐长大;告诉你庭前的老树又添新枝;也告诉你,我已学会在孤独中安顿自己。
更多的时候,是在不经意间:一首旧曲忽然响起,一句熟悉的话被人提及,或是在街角看到一位与你年岁相仿的背影。那一瞬间,心口微微一紧,眼眶便湿了。泪水落下,却很快被我拭去——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懂得珍惜。
十年生死两茫茫。
我不敢说早已释怀,只能说学会与思念共处。你不再只是悲伤的源头,也成了我内心的安定之所。余生的风雨,便显得不再那么可惧。
若人生真有来世,我愿仍与你相逢于人海,再续平凡日子;若无来世,那么此生这三十六年的相守,已足够我在岁月的尽头,含笑回望。你给予我的,并非轰烈誓言,而是一生可依的温度。
夜深了。窗外月色如水。
我在灯下写下这些文字,仿佛又与你对坐。红豆在旁,青衫微凉,而思念静静流淌,不惊不扰。
夫君,十载别离,天上人间,情未曾减。
风雨同舟三十六年,此生无憾。
克己持心岁月长,
羽书不寄梦犹香。
静听风雨同舟远,
芳魂一缕绕沧桑。
道韵书魂·太极之光
——参加道韵疏经十八式与精气神书法展示讲座感想
清风徐来,太极舒缓,墨香流转,笔走龙蛇。近日,有幸参与由泰国太极拳协会联合泰国格乐大学举办的“道韵疏经十八式、精气神之书法展示讲座”,在这一场融合东方养生智慧与传统艺术精神的文化盛宴中,我深感震撼与温暖,亦对“太极”与“书法”这两种古老艺术之间的共鸣,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讲座在庄重而静谧的氛围中展开。太极拳协会黄嘉良老师率先演示“道韵疏经十八式”,动作轻灵,节奏舒缓,却又内劲十足,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经络气血的流动。观之如山水行云,动静结合,似慢而劲藏,虚实有度。老师讲解到:“‘道韵疏经’以‘养精、调气、通神’为核心,配合中医经络之理,助人安身养性,强身健体。”一种对生命节奏的尊重,对天地之道的体悟。
从“动”走向“静”,书法展示紧随其后。黄嘉良老师以“精气神”为题,现场挥毫,隶篆并现。每一笔都是心力凝聚,每一字皆显气韵流动。
精者,聚神凝志,是专注之根;气者,流动贯通,是生发之本;神者,灵魂意境,是艺术之魂。在“道韵疏经”中,我们感受到的是气血之流转与精神之清明;在“书法展示”中,我们看到的是笔墨间的意象飞动与文化积淀。这二者互为镜像,相辅相成,既可强筋健体,亦可修心养性。
此次活动,不仅是一场身体与艺术的实践课,更是一场跨文化的心灵交流。在泰国这片佛光温润、文化多元的土地上,太极拳与书法的结合不仅传递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美,也为当地民众与国际友人打开了一扇了解东方智慧的大门。格乐大学对此次活动的高度重视,也体现了高校在推动文化多元、素质教育、身心健康方面的责任与远见。
身在异国他乡,却能与中华文化如此贴近,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担当。我想,“精气神”不仅是艺术修养的核心,更应成为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面对社会、面对自我的基本态度。我们应如太极般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如书法般内敛含蓄、藏锋有度,在这个日益喧嚣的时代中,寻得一份内心的沉静与清明。
澹澹
总听人说,要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而这样的旅行,在我的生命里似乎始终未曾真正发生。今年的第一次出行,大概只能算是半次。
那天弟弟忽然来电,邀我同去叻丕府宣蓬县。同行的有朋友夫妇俩、弟媳、小侄女,还有母亲。10号清晨,一辆七座家庭车,载着我们缓缓出发。
十几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三个女儿尚小,借着元旦假期,带她们换个环境跨年。如今,关于那次旅行的记忆,只剩下孩子们的笑声,至于风景,早已模糊在时间的雾气里。因此这次出行,我没有太多期待,不过是换个地方走走罢了。
然而,出行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愉悦的。朋友夫妇精心备了水果,一路上说笑不断,车厢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息。不知不觉,便抵达了酒店。
那是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酒店,甚至没有显眼的大门。客房是一间间的一层平房,散落在小花园般的庭院里。设施朴素,不算华丽。我们的客房门前有个小走廊,围着栏杆,倒显出几分安静的亲切。
午后,大家的茶瘾悄然爬上来。
母亲从行李中取出旅行茶具,朋友拿出珍藏已久的铁观音,弟弟也带来了大红袍。桌椅被搬到小走廊,电水壶在屋里烧着水,这个原本普通的小围廊,瞬间成了我们的“茶室”。
弟弟专心冲茶,小侄女趁机上网放松,我们则天南地北地闲聊。朋友丽娟是个潮剧迷,掏出手机与母亲分享潮剧唱段。婉约的唱段,与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宣蓬一月的下午,气温恰好二十五度。阳光温和,微风轻拂。潮剧在自然的伴奏中,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时间仿佛被谁轻轻按慢,流淌得柔软而安静。
晚餐依旧选择中午那家泰式餐厅。因为满意,便不愿冒险再找别的餐厅尝试。果然依旧美味,吃得过饱。回到酒店已是夜里九点多,却不约而同地提议:再去茶室坐坐。
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对于习惯热带气候的人来说,这已带着明显的凉意。披上外套,喝着热茶,温暖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平日里,傍晚后我几乎不喝茶,怕影响睡眠。可那一夜,不知是寒意,还是氛围,我竟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茶室前是一条小径,再往前是一汪浅池。池水不深,养着小鱼。周围的树并不浓密,却在风起时发出沙沙声,带着几分催眠的节奏。
透过稀疏的枝叶,夜空若隐若现。
我指着天空对弟媳说:“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她披着披巾,拿着手机走下去拍照。照片发来时,我才惊觉——原来不只一颗星星,夜空竟铺满了细碎的光。
于是,我也缓缓走下台阶,仰头望去。那一刻,仿佛所有星星都突然苏醒,争先恐后地跳入视野,对着我们悄悄眨眼。
我有些恍惚。
这难道不是仙女不小心撒落人间的冰糖吗?晶莹、透亮,带着隐隐的甜意。我甚至错觉,自己似乎真的尝到了那份甜。
忽然一阵风起,寒意袭来,却又像被这片星光化解了一半,竟不再觉得冷了。
那一夜,我忽然明白——
原来所谓“说走就走的旅行”,并不一定发生在匆忙与远方。它也可以发生在亲人围坐的茶香里,发生在朋友的笑声中,发生在一条小径、一汪浅池,以及一片毫无准备却闯入眼中的星空下。
有些旅行,不是为了看风景。
而是让我们,在不经意间,发现简单的美,看见了生活本身的光。
而那片星空,就这样,静静地落在了人间。
(写于18/01/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