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事隨想錄 :::

 


黎毅

我這個人性格有點怪,既木訥,又保 守,兼帶點自卑;但我又頗自信,并非人家 看不起我,而是我過份自律自戒。

人家春風得意,表現得意氣風發時,我 只好避之,敬之,遠之:人家處境不太好, 行逆運,我會自動向他親近。我與三鍾所以能建立一份深厚的友誼,可能出於同病相憐,原因那年三鍾的境況不太順利。

三鍾好似-一塊埋藏在地下的燦燦金子,外表看來隨和,滿不在乎,但他的才華和工作的勁力實非普通泛泛者可比擬。童年時候三鍾生活在富裕的家庭,長大受到良好的教育,中間遭過文革的浩劫,舉家渡過大西洋彼岸經商。讀書人經商仍然抱以誠信,自然難以立足,商海中雖然屢敗屢戰,終局弄得一敗涂地,鎩 羽而歸。

雖然在商場中郁郁不得志,但青少年經過這段風風火火的經歷,卻豐富了三鍾的見識,亦造就了他今後做人處世的規范。 我與三鍾相識是一九九四年,那時我們在作家協會中見面,我將他當作外省人,因他不諳潮語,只能講普通話,其實他是客家人。由於他不是潮州老鄉,所以見面時不能暢所欲言,但亦十分投緣。

一九九五年是我一生最最黑暗的年頭。那年曼谷的洪水創下五十年來的最高記錄,我家地處臨河,首當其沖,心愛的東西一夜之間只一陣洪水便給毀了大半;還有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小生意在人為的摧殘之下,不得不忍痛結束;家庭又迭遭變故。那時我認為那把亮了六十多年的生命之燈已經宣告息滅。

那年三鍾的際遇可能亦比我好不了多少.原因居留字遲遲沒有著落,沒有這張護身符,出門難免擔驚受怕,形同逃犯,可每天又不可能老是呆在斗室,出外走動又不時受到一些食髓知味的昧良公差敲詐,大有天地之大,怎奈無地予我容身之嘆!好在他畢竟還是一個相當硬朗的漢子。

我因迭遭打擊,生命與逆境無時無刻作著殊死搏斗。九五年下半年自顧不暇,竟絕跡到作家協會走動,與文友們完全失卻聯絡,只知三鍾郁郁悄然飛到香港找他大哥另尋出路。


三鍾到香港之後,我的處境更差.心情更加惡劣,雖然在經濟上一時不成問題,但一個五十年來因一直緊守生活崗位的人,變成每天只加起身、吃飯和睡覺,內心的苦悶,情緒的低落,可想而知。

那時三鍾雖然離開泰國而身在香港,但方思若先生付予他"大眾文藝"的編務,則仍照常操作,不過必須經過此間集稿,然後寄往香港給他編排又再寄回泰國,如此往返周折,例必浪費相當時日。三鍾有感以此并非辦法,如屬暫時則可,要是長期斷不可行,於是修書向方思若先生陳述利弊并請呈辭。

一九九六年°世界第二屆微型小說會°在曼谷召開.三鍾特地由港來泰參予其盛,同時將他手內的存稿攜回泰國,準備編務之交卸。

當"世微會"尚未召開之前,方先生知我賦閑在家,於是著我接手三鍾留下的空缺。說真的,我雖涂涂寫寫四十多年,若要我獨挑大梁搞起編務,一時卻沒把握。方先生向我派定心丸,他說三鍾來泰之後,一切問題當可迎刃而解,編務交接一定順利,無須耽心。

"世微會°召開前十天.三鍾準時來泰。作他尚未來泰之前,方思若先生早已與他談妥編務由我接手,於是那天與曾心到機場接他,大家心已了然,在回程的車上,三鍾親切地向我說起一些編務的扼要和竅訣。見了三鍾一面,心中的疑慮亦消了大半。

"世微會°舉行期間,三鍾是這個會的幕後功臣。開會三天以及會前會後一段時期的籌備和手尾,三鍾一直忘我投入,拚搏的精神和工作的認真,為圈內人所樂道。

"世微會"結束後,三鍾為了編務交接的工作,為了使我可以更輕松地承受他的擔子。使他再在曼谷逗留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日子,我可說天天和他在作協相聚,他無私地將他的所知傾囊相授,誘導我納入編務的正軌。

在作協相處那段短暫的日子,我們雖苦也樂。每天中午我們有時在左近買來茶點到作協,一邊喝熱茶,一邊吃點心,有時則在作協樓下的小食店吃鹵豬蹄,加盤白米飯和腎只豬血湯。彼此全無拘束而還於自我,吃得可口又實惠。

人畢竟足有感情的動物,與三鍾相處廿多天,一旦他要離去,內心難免有種難以言狀的不忍割舍。臨別前夕,我將插在袋里的一支心愛犀飛利墨水筆送給他;我摸透他的心意,要是我無端將筆送他,他一定認為那是授藝的報酬,當然不肯接受;倒不如用點心機編個故事。

我說:這支筆是一位朋友所送,目前這位朋友在我的心目中已變了質,印象不佳,見物如見人。基此,我想將筆轉送給你,使之眼不見為清凈。三鍾聽後不置可否,笑笑將筆接過納入衣袋。

聞鼙鼓而思良將。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目前正在密鑼緊鼓籌備出版一本定期性的"泰華文學°。這本刊物從寫稿、組稿、編稿、校對、設計…‥等工作都是文友們從"營生"的工作時間擠出來。文友們都在說,要是三鍾留在曼谷,這份刊物由他幫手,以他的才華,以他的拚搏敬業樂業的精神,一定搞得很出色。

今天,我又接到三鍾的信,信箋的墨跡,我認出是那年送給他的那支鋼筆所流瀉出來,由此不由我深深地想起了他。三鍾,你好!在東方明珠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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