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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助橋
1991年元月,徐昂老師給我和鍾羽寄來一封信,細說麻中校友回校聚會的籌備情況;同時,還透露了他內心的一個秘密:想把文革後陸續寫成的近百首古體詩詞變成鉛字。老師的詩作,曾在布書信和《大埔鄉訊》中讀過數首,情真意切,如見其人,出版詩集,留住老師的豐彩,正是我們的期望。豈料,未及付梓,老師卻猝然病逝。噩耗當天就由旅港好友傳來泰國,海內外校友無不惋惜、哀思。
五十年代中期,徐昂老師在大埔大麻中學執教,是我初二至高一的語文老師,我初一的語文成績平平,是自己最不滿意的一科。暑期開始彌補追趕。初二第一篇作文,就被徐昂老師看中,不僅在本班朗讀,還拿到別班去介紹,使我大受鼓舞,類似這種情況,後來還出現過兩三次,引起我對文學發生興趣,高考時,我選擇了中文系;大學畢業後,有幸在秦牧先生身邊多年。大師的高風亮節商使我深信,不論什麼環境,人都可以生活得高尚,文革風暴驟起,名家全被打倒,徐昂老師也在劫難逃,被掃地出門。人心惶惶,前途渺茫,沒有人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七十年代中,我黯然回到泰國定居,踏進了完全陌生的商業社會,中文用不上,深感前功盡棄,悵然若失。
然而,曾經滄海難為水,情有獨鍾的閱讀,伴我走過了旁徨的歲月;曼谷五六家中文報的文藝副刊,更給了我"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以文會友"成了融入新天地的渠道。時移勢轉,神州改革開放。華文文學走向世界,方興未艾。泰華與海峽兩岸、東協各國的文學交流水到渠成。在奔騰的浪淘中,即使自己只是一滴水,也能感到生活的歡暢。華文文學源頭的作家學者,對泰華作者熱情扶腋。他們發覺,尋找生活的典型細節,足拙作中的亮點。這時候,我尤其要感念徐昂老師的栽培。我時常記著他的諄諄教導:"要留心觀察生活,比如,商販算錢的神態,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小同學提一桶水的姿勢,與大同學是不是一樣?"點穴般的啟蒙,像一盞引路明燈,足以受用一生。
除了課堂教學之外,徐昂老師還組織領導麻中文藝組,對喜愛文藝的學生盡心加以輔導。四十多年來,我-一直珍藏著文藝組在母校小花園里拍下的集體照片。徐昂老師和幾十個學子在一起,像園丁站在他心愛的花木叢中,滿面春風。這溫和的笑容,倒讓我記起一件窘事。徐昂老師教課多姿多采,不拘一格,他講授短篇小說《華威先生》前布置預習,一上課就提問,剛巧就點到我,叫我談談華威的形象。那時我迷著讀課外書,預習囫圇吞棗,主人公的面孔都沒看清楚,模模糊糊地說,華威是一位積極參加抗日的人
物。有同學發笑。我不安地等著批評。華威抗日只是表面功夫,老師當然知道我錯了。但他沒有責備我,依然溫和地說:"這種看法可以討論。"老師的寬容大度和民主有精神,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
徐昂老師喜愛音樂,二胡、揚琴、小提琴都有一手,課余常與學生一起合奏,師生感情在音樂中渾然一體。此情此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在"出身論"橫行的歲月,徐昂老師對所謂"黑類"子女不懷偏見,一視同仁。那是正直無私的師表才具備的品質。風風雨雨幾十年,徐昂老師與各地門生始終保持聯系,休戚與共。文革風頭上,同在廣州工作的張其增學長,某日急匆匆地來找我,原來他回鄉探親時,看見徐昂老師正在落難,和友蘭老師一起,戴著"黑夫婦"的帽子,打回中蘭老家監督勞動,苦不堪言。這種遭遇,當時比比皆是,見怪不怪,已近乎麻木。但一說到徐昂老師,我們便坐臥不安,憤憤不平。其增兄說他已寫了一份申訴材料送有關部門,并要和我商量,再寫一份送去,促使冤案早日平反。這在人人自危,與批斗對象劃清界線唯恐不及的當年,委實是個異數。當春回大地,麻中校友準備重聚時,已調麻中三十多年的徐昂老師,卻首先被敦請為籌委會顧問。當時他胃病住院,喜訊傳來,聞風而動,出院第二天,便情不自禁地給我們寫來三頁紙長信。這樣的老師,怎能不特別叫人敬愛和懷念呢!
美國劇作家馬克.梅杜夫有一次回中學母校演講。在會見昔日的英文老師前,他準備要如流水般地吐露感激之情。可在相見時,他激動得只能說出一句話:"我要告訴您,您對我曾經非常重要。"
徐昂老師,在我平凡的人生旅途中。您對我同樣曾經非常重要。您明顯影響了我的生活走向,我越來越喜歡自己的選擇。其實,老師傳授的種種知識,集中了人類文明的精華,是我們賴以生存發展的力量源泉,
對每個人都非常重要。這就是老師普遍受到尊敬,優秀教師被弟子終生懷念的原因。
去年十月,在新加坡茶陽(大埔)會館成立140周年的盛會上,與大埔漢劇團團長邂逅,得知他就是徐昂老師的弟弟,分外欣喜。問及詩集情況,獲悉尚未問世。在場的縣僑聯主席楊奮干先生馬上接聲說,詩集若能出版,當是大埔文化事業的一件美事。一句話,使我對老師遺作結集頓然增加了認識。聯想到上個世紀,梓里出過一位才女范荑香,詩名遠播江浙。在她孤苦的晚年,假如沒有人及時為她編印一本《化碧集》,我們今天就很可能少了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近代就消失了一位嶺東詩人。徐昂老師才華洋溢,詩詞檻聯都留下鮮明的時代色彩。他文革前的文稿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心血結晶,彌足珍視。作為學生,我和鍾翔(老師最後來信還認真品評過他的新作)希望能為詩集出版略盡綿力,寫信請楊先生與友蘭師母聯絡,征得同意,并得到縣文聯的密切合作,出版工作順利進行,算是實現了恩師的一個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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