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玉和她的貓群 :::

 



高山民



那時候,我們同住四角港的一條橫街,相去不遠。

你華校畢業以後,繼而中學,又繼而大學,晚上還開了中文小組,為人師表。

我則無此機遇,高小以後,便須負起家計,靠補習,自學,勉強完成那段中學課程。

有一回,間干著活,我短衣短褲,在凌亂狹窄的房干著活,臭汗淋漓,渾身弄得污黑,不想你悄然而來。

我很窘,連招待你的地方也騰腮不出。我們相對而立,談了話。

你剪了短發,著了白衣,穿著幾乎連腳踝都包裝起的黑長裙,抱著將去上學的書。

 淡淡的書卷氣,顯示你的清純、樸素、飄逸。 

臨去時你卻表示:你要準備畢業考試,想請我代課,約一個月的時間。

於是第二天的傍晚,我就去了。 

你的課室設在巷子里一間二層樓的排屋,外面掩著折合式的木門。開門進去,不妨你和學生都從座位中起立,齊聲唱道──歡迎王先生。

我忽然手足無悄,第一堂課,頗使我緊張。你對學生們說:

"王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很熱心,我請他來代課,同學們要向他學習…… "

 自此人前人後,你始終叫我王先生而不叫名。

 也自此人前人後,我不再喚你阿玉,改稱"李先生";這稱呼,後來且得擴充,到我有了阿銀,有了第二代的時候,他們則喊你──阿姑李先生!

 代課在愉快的氣氛中進行,唯其我畢生記憶者:課室內外,不時有股酸腥難聞、奇臭無比的異味撲鼻而來。你下樓的時候,感覺那異味的刺激,於是打掃、清洗,有時你說:

"貓兒無狀,隨處拉屎!"或歉意的說:"王先生還覺得臭嗎?

結束那段代課以後,你將一個月的"束修"送來我家,約五百余銖。當時學生月費每名廿五銖錢;我當然不會要它,送去送回如是者數次。時系一九六二年的十一月,泰南暴雨成災,無數災民,成涸轍之鮒,含恨西江。各地救災的情緒十分高漲,我提議把這錢移交救災機構,馬上獲得你贊同,復在學生群中勸捐,得款近二千,然後捐獻出去。

 你大學畢業後,進入萱茉莉一家銀行,受聘為法律顧問,晚上仍回來教書。不想教書這工作,使我產生興趣,從代課以後的第二個月,我開始招生,此後悠悠十六年,在教小組的道路上,濫竽充數,這末始不是你的影響。

六九年,我們從四角港遷至水門。

新居是一間三層樓建筑物,阿銀在樓下開家小食店,樓上部份地方辟為課室,晚上我回來教書。

忽聞你巷子里的房子,地主收回改建。你將撤入糖果店,和你的家人同住。我和阿銀相邀,請你搬到我們這里來,你欣然答應;我開了車子,搬來你的用物和大量的書,以及一小隊貓群。

這時候,你的貓大約是五只。

我家從不養貓,我的母親且認為貓狗不合衛生。對你的貓頗有微言,但這都不存問題,我們不在家的時間,阿銀是養貓的好手。

塞車,你又換了工作環境,畢竟從水門去溪畔,諸多不便,沒有幾個月,你又搬回糖果店。

是七一年吧,吳繼岳老先生的幫忙下,你申請入臺北政治大學讀書,這次進修的是碩士學位.

有一回,你信上告訴我們,你的老教授想搞婚外情,同你進攻,你調皮地說:且看本姑娘的!

我知道那老教授要糟! 

當年在你那邊代課,曾見有一青年,人還長得挺斯文的,被你下逐客令,且通知二,位年紀較大的男生,那人再來時,立即"擋駕°。原來他說話不慎,有向你示愛的嫌疑,你隨即報以顏色。這使我也小心在意,坦蕩蕩的,始終保持那"君子之度°,與你交往。

又一回,你來信告知我們,將以泰國憲法為題材,回來寫碩士論文,某日某時,到機場接機勿忘把"巴士"帶去,你有小黑同行。

小黑是一頭貓兒。你從曼谷帶到臺北木柵,又從木柵帶回廊曼機場,真有你的! 

八一年,我和妹夫經營的工廠全面崩潰。你日以繼夜為我們清結賬務。有些數字,我一時莫名其妙,你直斥我糊涂。

我們相識於少年,相知於青年,踏入中年以後,更是交往無間。我第一次給你罵,然我心悅誠服。

往後,我賣房子賣汽車還債,弄得窮無立錐之地。終應我舊日一位學生之邀,舉家北遷……

往後,我們各無音訊。八五年,我與阿銀下谷,知你搬去他拍,於是驅車往訪。

車停,隨著小溪的路徑,曲折而行,約數百步至一萱園,我們終又聚會了!

那天,你穿一件天藍色的寬闊舊長裙,憔悴而清瘦的神情,幾乎使我難以認識。 你生活得不快樂嗎?李先生!我們相交數十年,我從末見你在臉上化裝。年輕時候你俏麗宜人,清純雅淡,有"卻嫌脂粉污顏色°之概。

我曾和一位學生,看完梁山泊與祝英臺以後,他說:李先生酷肖樂蒂。就說你末若樂蒂之美吧,畢竟幾分古典美人的風韻,你曾擁有。

那時刻,你仍然不屑在臉上抹粉涂脂。

你帶我們去參觀你的貓群,牠們被你圈在一座高腳屋的樓上。

未登樓,那般濃烈的異味,隨風送來,使人眼目昏眩,而你卻泰然處之。

正是貓兒餐後午睡的時刻,她們俯伏著,蜷曲著,仰臥著、蠕蠕然、黑壓壓的。 小花、小雪、小山、小峰……你替牠們各自取了名號,每叫一下,就有一只站起來,昂著頭,"貓"的一聲,回應你的呼喚搖擺身子,伏下去,恢復睡態。

說起貓的"履歷",你戚然若有所悲,牠們來自廟院,來自街頭,造物者既有她們,那忍見牠們顛沛流離,作輪下之鬼?你於是逐只檢來,給與收容……

"以前有七十二只,現在只剩四十九只,唉!四十九只……

於是,我在聽你訴說一個悲慘'的故事;

那日,你租了一座三層樓來安頓牠們:你下班的時候,開門進去,一個"慘絕人寰的鏡頭出現在你的面前,驚見貓兒們傷亡枕藉,遍地屍首。原來天氣燥熱,一下子悶死幾十只,真是一件令你傷痛的事。於是,你檡地而遷,徒來此間,又把工作辭退了,以全副精力來照顧牠們。

"這里不是人久居之所,外出購物,諸多不便!"你說。

你太累了!我和阿銀頗不同意你這梁犧牲,勸你北上和我們同往清邁:你熟思之後,只是搖頭。

當晚,李嬋貞(你的學生)、陳億南(我的朋友),他們夫婦在豐利酒店宴請我們,

你們是穿那件天藍色的舊長裙。越二天,我向你辭歸,并懇切勸你北行;你仍然穿那件,貓兒已褪色、寬闊的天藍色舊長裙__也只是搖頭.往後我下谷,發覺你們的糖果店已經他遷.

在南美書局,每次向許新華問訊,明知新華姊給我講的故事沒有新意,我仍然在聽她敘述---‥-;那時候,阿玉來買書,地址沒有留下,電話也無,人很瘦很瘦的,只知她搬來撇去,

我也搬來搬去,那年別後,不久就作第二次搬家。在泰北的九年中,我有五次搬家的記錄;自然是為了生活。至於你的搬來搬去,自然是為了使貓群過得更好、更舒適。

近讀香港惕穆忠一篇文章,題為"貓報",頗可為愛貓者作參照。

有朱沛者,性愛養鴿。一日,貓搏殺其鴿,沛斬貓四足,貓轉堂室之間,數日乃死。後貓復搏殺朱家鴿子,朱沛又斬貓四足,前後所殺十數貓。

朱沛妻連產二嬰,皆無手無足, ,貓報見矣……

因果報應的事,若真的如此,你畢生為貓的忖出,可謂多矣,必得善報……

你平安否?契關十數年,我時懷縈念,愿故人無恙,你和貓群,過得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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