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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呈
大年夜,用過了年夜飯之後,孫兒們的祖母鄭重地扶著一個高腳盤,盤里盛著唐山親人剛剛托人帶來的潮安官塘著名"火夫煲"新鮮橄欖。只見她輕拈慢掏地將那晶碧翠黃的寶貝兒,一粒一粒,分發給家中所有的老少,嘴中念念有詞。在那一派喜興熱鬧的氣 氛中,聽不清她講的是什麼。但我猜想,大概是講些唐山橄欖來之不易,大家在大年夜嚼這橄欖兒,狀來年的日子,過得似味欖,越嚼越香甜,越過越舒心稱意。這當兒,但見站花我跟前那個剛念波一的小孫女。剛剛,咬了一口,脖子猛地往胸間一縮,同時重重地打了--個寒噤,哇地一聲,將那業已深深印著幾個乳牙牙印的橄欖吐出來;邢個讀波三的小孫子,雖然沒有立即將那已經咬破了皮的果兒吐出來,卻見他緊縐著眉頭,嘴角直向耳根裂去,現出忍酸吞澀那種既不是笑,也不似哭的難堪表情。
是的,這些在這里土生土長的第四、五代華裔的味蕾,哪里接觸過唐山橄欖那種由單寧、果酸、單糖和其它獨特成份組成的獨特滋味?這點,恰與有些從未領教過榴槤的域外人,初初接觸榴槤,一時難以接受榴槤的那種怪味相似。
泰國雖然是名副其實的水果王國,肥濃清甘.香馥爽口的水果,應有盡有,就是沒有見到市而出僻泰國產的生橄欖。人們偶而見到的,多半是被熬在烏橄欖菜里的、大小不一的、其核粗大得出奇的橄。這些泰國橄欖的特點,就是個子比唐山橄攤圓得多,
肉質極薄。大的,一般有一粒中龍眼果那麼大;小的,就只有小手指頭邢麼大而已。這種泰國橄欖,生吃滋味如何,未曾品嚐過。我想,倘若生吃味道不錯的話.頭腦靈活的水果商,不會讓這種水果在他們的水果攤上長期缺貨的,。
盡管祖母仍在嘖嘖聲,慈祥寬厚地,為孫輩講解這唐山橄欖如何金貴難得,如何香醇清甘。如何久嚼可以蕩氣回腸,滿室生香,甚至可以增壽延年,而屹慣那軟糯肥甜的芒果、榴槤,山竺的孫兒們,到庇對橄欖還是并未發生興趣。只是那些牙堅齒利的成年人,心領神會地咀嚼著,咀嚼著。
橄慨,常綠喬木,果實橢圓形,兩頭較尖。形似棗,橄欖別名青果、諫果、余寸、回寸等等"與一代詞宗蘇東坡齊名的黃庭堅,才氣橫溢,然一生落拓坎坷,從未得志。他除了給我們留下一些造詣很深的雅詩雄詞之,更為橄欖取了一個甚富社會意義的名字:味諫!他說:"方懷味諫軒中果,忽見金盤橄欖來"°(黃庭堅《謝子送橄欖>黃自注曰:"戎州蔡次律家.軒外有余甘日,余名之口味諫。"別人又給他這個味諫,作了這樣的解:"味諫,言余甘,初苦而終有味也。"
這個味諫,名字確乎起得切貼,令人嚼起這種水果,就會十分自然地聯系到人間的忠言及人生苦樂等內容。
晉朝的嵇含在《南方草木狀下>說:"橄橄味苦,嚼之芳馥。"并說,橄欖吳時為上貢朝廷之珍品。這點,恐怕是我國歷史上,有關橄欖的較早記載了。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三十一果,三)有《橄欖》條,足見他也知道橄橄可以入藥。
黃庭堅一生.到過湖南,廣西、貴州、四川及中原等地。他講的"戎州",大約指的是地處現今四川宜賓市西南的那個古戎州,而非現今山東唐縣東南的那個古戎州。
嵇含說的是"南方草木",當不離譜。李時珍老夫子是湖北人,在什麼地方見過橄欖,就不太清楚了。
列國志中說,晉文公放火燒綿山,介子推與其母,緊緊抱著一株橄欖樹,直至燒死。綿山在今山西省,說那里有橄欖樹,我有點懷疑。因為,據我所知,長江以北,黃河以南的大片土地上,好像還末曾聽說過有常綠喬木橄欖樹這麼一回事。然而,南方有這種水果;照黃庭堅講,四川也有這中種水果。那麼,其生長的北緯上限,到底又有什麼地方,這點,好像到當前還搞不大清楚。
就廣東境內而言,似乎只有被稱之為亞熱帶的那一處黃金地帶及其南方,才見到橄欖樹,而且,品種不下二十種。牠們的果實,不管是尖長或略圓的,不管大如鈴棗或小如雞心,那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便是有一定的韌勁 沒有一定的咬力,不能咬破其密致的果肉.這是一;其次,初咬破在口腔感覺到的,大約全都澀中挾酸,再嚼,即反復加以咀嚼,才有可能嚼出其香醉消甘的滋味來。儲管牠們的韌勁不盡相同,酸澀清甘的程度也大有區別,但最終都是爽口宜人的,都使有心人一嚼就會被其誘惑,并且非嚼到腮痛牙軟,便不善罷甘休。
橄欖可以入藥,這大概是在李時珍之前,民間就有了。在澄海、潮安、饒平一帶,這點,現在幾乎家喻戶曉。那里的人大都懂得,傷風感冒初起,將橄欖切片和濃姜茶沖飲,立可治癒。喉痛及熱咳,幾乎不勞大夫把脈,嚼幾粒生橄欖,便可以消除病痛的折磨。民間還說生橄欖可以治魚骨鯁喉,軟堅解結,消風散氣等等。
逢年過節,或者是游神賽會,我的故鄉澄海隆都一帶,少不了南溪橄橄擔點綴其間。這點,也許一是抓住人多熱俐,生意好;二是抓住人們過年過節大魚大肉吃多了.需要嚼點橄欖解解油膩罷。因此,橄欖擔幾乎成了農村年節熱鬧期間的影子。
這南溪鄉,原是現今澄海縣的一處丘陵地帶,大小丘陵,種了不少橄欖樹。歷史上,這里的居民,年年都將橄欖或生儲,或做成蜜餞的、風乾的、咸腌的、甘草劑的,并且制成黑的、白的、黃的、紅的等多種顏色以吸引人。附近什麼地方有大的群眾性活動,便相繼到那里去兜售。我們小時,在熱鬧的場合,時常圍住那引人發饞的橄欖擔,買一個銅板的"橄欖嗨!"所謂橄欖嗨,就是將一粒生橄欖放在一個特制的木機具上壓出。那木機具由兩片厚木做成,下面那片鑿有一個狀如橄欖的淺淺凹窩,放上一粒生橄欖,用力向下一壓,將其壓扁:溢出一些果汁,然後,插在一根竹篾上,同盛在大木盤中由糖稀、芝麻、炒花生米和莞荽調成的稠汁里一欖一蘸,迅速送進口中。那滋味,酸中帶甜,間雜以襲人的油香,直教人吃下之後,終生難忘。
至於用橄欖做成的小菜,恐怕還是現在一些暹羅老唐人為之神牽夢系的東西;諸如,收早冬後,新米糜就由五月橄欖花熬成的烏橄欖菜;稠靡配橄欖霰或橄欖半 :以及糖溜橄欖等等。就當前而言,所有這些:可能真的只剩下夢中才有了。
聽說若干年前,一句以糧為綱,南溪鄉的橄欖樹,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燒柴。難怪我們住在曼谷,能吃到潮汕捎來的生橄欖,便感到甚為貴氣。
有人說,人生如吃甘蔗,也有說如吃橄欖的。我認為,一般的譬喻可以,倘深究一下,就可能有商榷的余地了。當然,任何的比喻,都只能切中其中的一點或一環.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比喻的欠缺大約是難免的。
說人生如屹甘蔗,是說從蔗的末端啃到頭部,越啃越甜。這在適當的季節,這樣講是可以的。然而,細心的人會立即感悟到,即使是在適當的季節,牠也只是一直甜到底,毫不反復,即只有由漸甜到甚甜之別罷了。也許這種情形,道中了世間少數人的經歷。
說做人如味諫,這大概也有點是那個樣子。有的人恰似初咬--下生橄欖,一口酸澀;酸,可以酸得兩條眉毛都要皺到碰在一起,難以自禁地往肚腹大抽其氣;澀,則可以澀得有口難開,舌下、腮幫和頷下三大唾液腺,好像一下子全部被堵住,口中的津液,都莫名其妙地跑光了。這些人,如果知難而退,當然成不了什麼氣候。這種人,難道我們在紜紜眾生中,末曾遇到過嗎?有的人,則深知做人良非容易,不能成天飄飆然,但,人已做定,便要硬著頭皮,迎著酸澀,忍著艱苦,努力向前,這樣的人,也許,終於可以漸近佳境,如同終於嚼出橄欖真正值得驕人的味兒一樣。
從這樣的角度看。味諫的隱喻,大概就是先苦後酣的意思了。倘一味苦到底或甜到底,那麼,這粒橄欖本身肯定有問題。要不然,這粒橄欖可能就不是產於北半球東方亞熱帶的那片黃金地帶。
就我的愿望講,我但愿小孫子們能夠領悟他們慈愛的祖母的心意,把業已吐出口的和禮貌地沒有吐出口的唐山橄欖下去,宜到嚼出其真正的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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