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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喜儒/北京
(四)
1984年5月,在東京舉行國際筆會第47屆大會,東道主日本筆會會長井上靖先生三次來中國,邀請中國筆會會長巴金率團出席,并發表題為《核時代的文學--我們為什麼寫作?》的講演。為配合這次大會,我們請訪問過日本的作家冰心、艾青、楊沬、馮牧等寫一組文章,請翻譯家趕譯一些日本當代作家的作品,在《人民日報》、《外國文學》、《日本文學》等報刊雜志出特集,同時收集國內出版社出版的日本文學的譯本,準備在國際筆會會場搞個展覽,以促進中日作家的相互了解和交流。
我請冰心老人寫篇文章,老人很快寫了《農歷除夕回憶日本朋友》一文,回憶她在美國留學、在日本工作、到日本訪問時結識的日本朋友瀨尾澄江、松岡洋子、三宅艷子、瀨戶內晴美、有吉佐和子、中島京子、井上芙美、佐藤純子……,最後說﹕"我將永遠和他們一起,為中日友好和世界和平努力到底!"
收到文章後,我給老人打電話表示感謝,說《日本文學》希望選幾張您與日本朋友的照片配在文章中發表,同時希望您為他們這期特集題辭,寫幾個字。老人說可以。我說您寫好後我去取。老人說﹕"你能來嗎﹖架子那麼大,那麼難請!我們大家都很想你。"我說小人該死,這些日子為籌備訪日團事忙昏了頭,您老人家幾次叫我去玩,我都沒去成,實在不識抬舉,這次向毛主席保證,一定登門叩拜,順便看看您的新居。
2月15日,我去老人新家。房子很大,與吳青夫婦的房子相連,寫字臺也換成了大桌子,比原來的條件好多了。老人坐在臥房的書桌前,手杖放在桌邊,正等著我。她說字早就寫好了,照片也找了出來,你自己選吧。為《日本文學》的題辭,寫在一張尺許的宣紙上﹕把中日兩國兩千年來的親密的文化交流繼續發揚光大。我是第一次見到老人家的書法,愛不釋手。字不大,但蒼秀俊爽,剛健古勁,自成一格。老人說你看行嗎﹖我說好極了,加個印章吧。老人拿出一枚竹根刻的印章,蓋在冰心兩字下面。
我從一堆照片中選出一張冰心、楚圖南、李季與中島健藏夫婦的合照,一張冰心、巴金1980年訪日時去松岡洋子家吊唁的彩照。
我說,您也給我寫幾個字吧。老人說你下次來,我給你寫,不過,我寫不好。我說我要裱好掛在書房里。她說那我就不敢寫了。她柱著手杖站起來,指著墻上的一個橫說:"這是我祖父寫的話,他是教書先生。我小時候,祖父想把我培養成為琴棋書畫的才女,但我一樣也沒學會。你看我客廳里梁啟超寫的'世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岳夢中飛。有多漂亮。我寫字沒那麼快,不像趙樸初,現成的筆墨,我得現裁紙研墨。這幾年有人找我
寫字,我就寫了一些。"
我說:"給我寫字簡單,您寫小陳,吸煙有害健康就行了。我掛在書房里,天天看著,說不定能把煙戒了。"老人哈哈大笑說:"我才不寫你這些話呢,我要寫自己的話。"我說:"不用現想詞,您的《繁星集》中不有寫小草泥沙的話嗎?我就是小草泥沙,乾脆歌頌歌頌我吧。"老人又笑起來,笑得很開心,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老人說:"你得幫我辦件事,上個月為(文匯報》寫了篇短文,為葉圣陶祝壽,但我家里沒有《文匯報),不知發了沒有?°我說:"稿子不一會丟吧?"老人說:"不會。這麼多年,我的稿子都不用掛號,從來沒丟過。°我說回機關我馬上查一查報紙,再向您匯報。但還沒等我查,老人來電話說樣報已收到。
4月9日,收到老人寄來的信和字。信中說,你知道我不會寫字,逼著鴨子上架,好在寫自己的東西,留作紀念吧。收到請覆。字寫在二尺寬的宣紙上,豎寫(繁星集)中第34節和48節:
創造新陸地的
不是那滾滾的波浪
卻是他底下細小的泥沙
弱小的草啊
驕傲些罷
只有你普遍地裝點了世界
錄少作小詩兩首,應喜儒同志清囑,
冰心丙寅年春。
詩好,字好,我非常喜愛,馬上請朋友裱成豎軸掛在書房里"朋友們看到了都說,冰心老人偏心眼,為你寫的字最好,我更加得意。
有一次我帶著剛上小學的兒子丁丁去看老人家,特意帶去了這個掛軸。我故弄玄虛說:"我家有件國寶,今天帶來給您老人家開開眼。°老人一看大笑說:"唉,我當什麼寶貝呢?原來是這個,不過還應該加上兩方圖章,看著才像那麼回事。"老人拿出兩枚圖章,叫我看準了,別弄反了,後來乾脆把著我的手,蓋在右上角。
老人說:"周明前天也請我寫字,在旁邊催著要,猴急,弄得手忙腳亂,沒寫好,不如給你寫的這張好。"我說:"本來就不應該比我這張好,我這張是神來之筆。"老人笑道:"你總有理。"
告辭時,老人對丁丁說:"你下次來,我給你準備帶咸味的吃食。"原來吳青給丁丁糖果,丁丁不要,說想吃咸的。老人心細,小孩子無意中說的話,她也記在心上。
(五)
1993年12月23日上午,我在辦公室接到楊崇森先生的電話,他說他與李旦、泊戈是從合灣來北京的,他們從小讀冰心老人的書,渴望見上冰心老人一面。
臨近新年,天氣較冷,不知老人身體如何?於是給冰心老人家里打電話,吳青的愛人陳恕說,老人家說可以,但最好上午來。我馬上打車到新世紀飯店,與他們一起 到民族學院。
楊先生知道老人家喜歡玫瑰,買了一束送給老人。老人接過玫瑰花說:"我就喜歡這種花,香、美,但有剌,不可隨便摘。"楊先生用閩南話與老人聊天,老人用普通話回答,。她對我說,小時侯從家里出來,一直講普通話,但閩南話能聽懂。
楊先生說,我小時候,課本上有您的文章,老師叫我們背,因為喜歡,背得滾瓜爛熟,現在還記得。老人笑著說:你背背,我聽聽。"楊先生像小學生一樣,背了幾段。楊先生說,快五十年了,雖然還能背,有些詞句記不準了。老人笑著說:"你還能背,叫我背,我可背不出來。"
老人比在醫院時胖了些,但白發愈發稀疏。我說你最近在寫什麼?老人說:"我想寫我的幾位老師,但一想起他們,我就難過。"
楊先生說,歡迎老人家到臺灣看看,那里有您很多讀者.老人說: "我去不了,從1980年腿傷後,再沒出門旅行。每年住兩次院,足不出戶。醫生們說,我要是外出旅行,他們就不能保證我的健康。你們回去,請代我向臺灣同胞問好。"
臨別時,老人送我一張特制的名片,上面印著老人的紅色頭像。左側是謝冰心三個字。下邊有十個紅色壽字,地址、電話、郵編,中間有1993年10月5日一行黑字。
老人說,這是她九十三歲生日時,朋友為她特制的,有編號,共九十三張。給我那一張是64號。我說這很珍貴,我得放在錢包里,帶在身上,可以給我帶來好運。老人笑
著點了點我的頭說,就你調皮。
(六)
1994年4月13日,上海作協的老徐和小陸從杭州來到北京,參加4月14日在國際飯店舉行的(巴金與二十世紀)研討會和4月15日在北京圖書館舉行的(講真話,把心交給讀者____巴金)大型圖片攝影展。巴老在杭州休
養,叫他們為冰心老人帶來一箱春筍,還叫小陸帶來了錄相機,拍攝冰心、曹禺、夏衍、孔羅蓀等老朋友的近況,因為他體弱多病,不能來北京,但又想念這些老朋友,所
以想看一看錄相。
我知道冰心老人晚上不會客,特意打了個電話過去,老人家說來吧,我等著你們。民族學院那一帶正在修路,繞了半天,到冰心老人家時,已經快八點了。老人坐在客廳里,披著白色毛線披肩,膝上蓋著氈子,正在看電視,大白貓睡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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