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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光遠
從皇家田到是里叻醫院去看病，總是要在他象碼頭過渡。每次走過他象碼頭，總是要走過擁擠的人群，走過細小的巷道，兩旁的攤販擺賣著形形色色的貨物，吃的、用的，調味的蝦米，保平安的佛像，現成的菜色，種種的水果，還有婦女的內衣或化妝品，平民日常用物，真是應有盡有。
這里整天是忙忙碌碌的人群，擠來穿去。人的嘈雜聲，太陽的熱浪，夾著人的汗味，都在這里盤旋，譜寫著古老聚落充滿著生氣的生活美。這種生活美，反映了東方港口城市的成長。
說到他象、柴珍，就不禁想起牛車水。到新加坡去，人們總是提到牛車水的。
二十年前到新加坡去，因為旅行團要看的是風景，去圣淘沙島，去看鳥園，去看植物園，去看裕隆工業區，時間緊迫，牛車水沒有去。牛車水像曼谷的老噠叻，人潮擁擠，萬頭攢動，熙熙攘攘，雖然是民風民俗，富地方色彩，畢竟就是那麼一回事，這樣的場面大家都熟悉，并不稀奇。朋友雖然提到牛車水，說到了新加坡不看牛車水，就沒有看到其真面貌，結果還是沒有去。
這一回到新加坡，導游特地安排到牛車水去，大概也是"到了新加坡不去看牛車水，就等於沒有看到新加坡的真面貌"的意思。這是經過整頓，有秩序的牛車水，前面是寬廣的空地，像是停車場，後面是一座商業中心。我們在舊牛車水走了一圈，又到設在商業中心內的新牛車水去參觀。整個牛車水井井有條，清潔整齊，只是冷冷清清，行人稀少，沒有生氣。樓房里的新牛車水集中了各式各樣的攤位，琳瑯滿目，同樣也是冷冷清清，缺少行人，沒有生氣。
社會由人而生，一切藝術都以人為主。一張美的畫，要由人鑒賞﹔一首歌的美，要領會其真諦的人來唱頌。人類社區由復雜的人群組成，沒有了人，沒有了復雜，缺少了人，社區的美就無從表現。
牛車水的美，在於無秩序、在於雜亂、在於喧鬧、在於熙攘。這里孕育著生命，這里洋溢著力量。
鉆石是高貴的，其結構有序，她的美在於其外部的耀眼光芒，鉆石憑著外表的裝扮和打磨，營造其誘人的魔力。玻璃是平凡的，其特徵在於結構無序，她的美在於晶瑩透明，以其內容豐富其神潤。無序到了極端就是透明，而有序到了極端就是表面艷麗而不透明，人們以為看到其內部，那只是似是而非的圖像，是幻像。
有序的牛車水呈現在人們面前，井井有條而冷冰冰。
導游或許覺察到我們的疑惑，他不斷地訴說牛車水的過去，指著古老的土庫厝二樓的窗口，敘述昔日華工的艱辛和苦難，歇息在空氣齷齪的狹窄樓間，睡覺連翻身也不行。起早摸黑，夜以繼日。
導游看看我們沒有表情，對他的敘述沒有什麼反應，於是說，你們去圣淘沙島，博物館里有聲光表演，可以看到牛車水逼真的過去。
當天下午，我們就到博物館去。這里陳列著早期華人生活用物，有一些消失了的行業，播音機里播放著人造的昔日牛車水市場的嘈雜錄音，可就引不起我們的聯想。
記憶中的牛車水，傳說中的牛車水早已逝去，博物館的東西無論如何逼真，畢竟是假的，人造不了真實。
新加坡的牛車水在井井有條的治國浪潮里，毀滅了。留下蒼白的社區，空蕩蕩的街道，叫人嘆息和懷念。
不要多久，大樓里冷清清的新牛車水也會消失，消失在全球化的浪潮里。
千禧年底到吉隆坡去開會，住宿的酒店距離唐人街老區不遠。歲末的吉隆坡是下雨的日子，好不容易等得雨停，又剛好有空，才得逛街去。
唐人街有攤販市集，人們說，這里是吉隆坡的牛車水。這個牛車水，看上去和曼谷是隆路博蓬街傍晚的攤位一般模樣，顯得擁擠，但還是井井有條，走過這些攤位，仔細瞧瞧，都是賣游客的，在這里聞不到生活的氣息。
這里只保存了牛車水的形式，卻沒有留住牛車水的生命力，牛車水的確是一去不復返了。
曼谷皇家田附近越菩佛寺前的柴珍碼頭和他象碼頭，原來就是熙熙攘攘的喧鬧市場，二百年來，她不辭辛勞地哺育著曼谷皇朝和其子民，關注曼谷的壯大繁榮。二百年前的曼谷，范圍小，只是皇家田所在的小島和護城河外的居民點，最早是三聘街到噠叻仔的沿河地帶，後來才開辟石龍軍路，華人叫新路，英文叫做NEW ROAD，如今石龍軍路直透湄南河邊的挽可廉，華人還叫做新路尾。
晚近，說是旅游的需要，要整理旅游環境，整理柴珍、他象碼頭和他拍莊碼頭，這些古老市場，遷走許多攤販，同時也遷走了這一帶的生氣。
他象碼頭上一排排雞蛋花樹，樹旁插上告示，不準擺設攤販。
環境乾凈了，雞蛋花樹下卻是一片冷清清。
凈化後的他象整潔乾凈，井井有條，但卻沒有生氣，就像新加坡的牛車水。懷念昔日風光景觀的人，要到博物館去看，但卻看不到生機勃勃的興旺生命。
柴珍的衰敗，叫人痛心，叫人懷戀。於是恢復曼谷早期人文景觀，恢復他象、柴珍的呼聲響起。大概這似乎也吻合旅游的需要，於是復舊了。
在他象碼頭，傍晚時分，雞蛋花樹下卻出現許多飲食攤販，販賣著種種可口的小吃，來往行人在樹旁用飯的比比皆是，昔日的熙攘雖然一去不復返，但總算給雞蛋花樹增添了一點兒生氣。
牛車水，新加坡的牛車水，吉隆坡的牛車水，曼谷的牛車水，歷經時代的洗禮，都變了模樣。
生命也是這樣﹗世上沒有什麼是常駐的，變化才是永恒。能夠適應變化，甚至走在變化的前頭，才能享受生命的樂趣﹗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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