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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 拉/馬來西亞
一群人在美味的香氣裊繞中燒烤吃喝，紛紛擾擾地熱鬧得像沒有告別的晚會，只有池芳華從開始到現在什麼也沒吃，僅是一逕喝酒。
"幾點了﹖"在聚會時永遠像午夜十二點以後還不趕回家，馬車就會變幻為南瓜的趙少雯問。
雖然趙少雯不是對著池芳華提問，但是，池芳華卻下意識看一下手表。
"咦？怎麼才六點十二分呢？"池芳華自在心里詫異。
紅澄艷麗的夕陽早就朝著山的那頭墜落下去，暮靄也漸漸在黯暗幽深的夜色中沉淀，最終溶進隱蔽郁森的濃濃黑夜里。
她抬頭，剛剛還模糊不清的圓月這會兒正亮燦燦地照耀大地。
同事每年的聚餐會，總愛選擇月圓的時候，愛讀古書的同事賣弄地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似乎非常多情的樣子。然而每年總有新人進來，也有舊人告退。聚餐會也往往是送舊迎新的聚會。
"才不過九點零五分罷了。"有人回答，語氣是舍不得散會的依依。
啊！她的手表慢了。
沖進她腦海的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的。
手上的腕表，是瑞士的牌子，廣告上標榜著﹕"一個手表，讓你用一生一世。"
當初她之所以選擇這個牌子，就是因為它的廣告。
"一生一世。"多麼美麗而充滿誘惑性的承諾。
而且之前她也聽過許多朋友對這品牌的贊不絕口﹕"款式漂亮，并且耐用。"
雖然這是一個貪新不戀舊的時代，很多人買東西，只注重外表和包裝﹔市場也越來越多即用即棄的物品一再出現。可是新人類講究的竟已不是能不能持久耐用來作為挑選的準則，更討人喜愛的是美麗奪目的外型。
池芳華不否認自己以前購買手表的標準也是浮淺若此。只要看起來漂亮新潮，她掏錢時就沒有猶豫，豪爽大方地美麗幾個月便毫不心疼地隨意丟擲掉，然而，這個手表的意義對她來說卻是不同的。
去年二月十四日未到，郭子軒已經先對她說﹕"今年要送你一個特別的禮物。"
當然池芳華非常興奮，她幻想像天馬行空，心情緊張地等待著情人節的到來。
站在手表店的玻璃柜前，郭子軒在她耳邊說﹕"讓我每一分鐘陪伴你。"
甜蜜的情話令人陶醉，而且寧愿長醉不肯醒。
所以她選擇一對可以用一生一世的手表，一個是男裝，另一個是女裝的。
郭子軒和她，一人一個，同樣的款式。
"每一分鐘，記得你，記得我。"
別人聽來肉麻可笑，情人聽來悅耳動心的話，就叫做情話。
郭子軒把手表替她戴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滴答，滴答一聲就是一句我愛你。"
愛情小說作家在書上說﹕"海誓山盟不可靠，美麗動聽的情話，只有在說的當時最有效。"
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和郭子軒已經分手了。
情緣和人生的所有際遇沒有不同，正如海浪般，有起有落。看不透這一點，唯有日夜將不堪的痛苦細細咀嚼。
華美的夢境已經越來越遙遠，伸手不能及﹔郭子軒也變成滾燙灸人的名字，一聽到便是一陣痛，但她依舊不舍得把手表丟棄。
因為每天都戴在手腕上，洗手時候也不脫掉，表帶已經漸漸蝕了色，原本亮閃閃的金黃顏色在褪逝後，像逐漸落色落得有點花白的舊時衣服。
她的意外是名牌的表居然會越走越遲緩。
雖然郭子軒和她分開也有一年多了，她也用盡方法想從這一份褪色的感情中抽身而出。白天由於繁重工作和忙碌，身邊人聲沸騰，暫時遺忘還算比較容易辦到，可是到了晚上，雖然倦怠疲累，一上床，在夢里，郭子軒仍然像從前，隨意在她心上夢里，腳步瀟灑地來去自如。
這一個逐日在落色的手表，別人看著不起眼，對她卻意義深長，份量沉重。
有時候她也懷疑郭子軒可能早就在和她分開的當時，已經把一對手表的其中一只男裝的，毫不在乎地丟擲到角落甚至垃圾箱去了。
從前她曾經輕視過不能面對現實的人。對於將自己停留在往昔的時光而不愿意向前走的人，她嘲笑的時候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陷在此種困境中。
一只死了的手表，表示它再也沒有用途。
和同事聚會的隔天，她在午餐時間把手表拿去表店。
"咦，還有電池呀。"表店的職員聽她投訴，以為是電池的壽命到期了，試一下，告訴她。
"幫我修理好嗎﹖"她留下手表﹕"明天我再來，"
表店的人搖頭﹕"這種牌子的手表，不能修理的。"
池芳華刷地蒼白著臉﹕"不能修理﹖"
"那怎麼辦"對著大力點頭的表店的人，池芳華一副手足無措的姿態。
表店的人惋惜地說﹕"是的，它的設計是把表殼整個套上去，打不開，就無法修理。"
"聽說這個品牌不是那麼容易壞的呀﹗"明知無望，她還在努力爭取。
"是的。"表店的人同意，突然他略帶幽默地笑了﹕"也許它想回去從前的時間吧，所以一天比一天走慢一點。"
眼淚沒有預告地，驀地掉下來。
原來善解人意的手表也知道這一年多來她蒸騰的心事。
作者﹕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霹靂州聯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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