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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林
新加坡初夏,風和日麗。
輕風、白云、藍天,將我送到了獅島。這時,近黃昏。來接機的,是韋西先生。
領了行李,在出口處,就瞥見他巍巍的站在近處,里拿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泰國代表"幾個字。一見,我立刻推著笨重行李車,迎上前。出一趟門,總是背書來去,不笨重才怪呢,但卻心甘情愿。
韋西先生默默的微笑著伸出手來,握一握手,表示歡迎,掏出名片。啊,原來他主編《新加坡文藝》。我們是同行。不覺臉上展出一片燦爛。
一路上,韋西先生話不多。略為嚴肅的神情,襯托出他那張經過歲月磨煉的臉,是可親的。他的不多話,只是不熟絡之故罷。
來到市中心的富麗華大酒店,駱明兄一行已在大廳中等候。原來,各國代表早已到達,只有我一人"落伍"--機票訂不到好時間的班機,只好乘最遲的一班,於是也就最遲的一個到達,真不好意思。連在二十二層的住房都來不及跨進半步,就隨著大伙兒整裝出發。
在一個十分幽靜的地方,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四月十四日一早,《亞細安女作家座談會》拉開了序幕--我們分成兩組,各奔目的地。我和馬來西亞的李憶莙、印尼的明芳同一組。來到南洋初級學院,年輕活潑的學生們,早已整整齊齊在視聽室等待我們到來。熱烈掌聲過後,我們坐上講臺。面對著的聽眾原來是學生時,心里就不踏實起來。唉,我在心中輕輕地嘆息--對學生講"女作家與新世紀"這樣的題目,是否合適呢﹖我感到疑惑。然而,面前已攤開這麼一個主題的講稿,臨陣已無法"溜之大吉"了!只好第一個說了、講了。也許,學生們根本"充耳不聞",才那麼紋絲不動、有秩序地坐著,沒有絲毫"騷動"--不然,手捧這麼大的題目,恐怕會像一塊千斤重的鉛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好在學生聽話,於是在莫名的心情底下,不知怎樣地將講稿講完。也許,主辦當局想到文學接班人問題,想藉此在校園中傳播文學種子,想藉此在學生思想領域占一席位,讓文學之苗萌芽、茁壯成長并開花結果。我想到這里,心里原來的問號,似得到了答案,心靈終於踏實下來。
這時,我環掃一下學生們,還好,他們有的稚氣未褪地面對講臺,有的還臉帶天真的笑容,有的聽後正在三兩成群的、輕輕的耳語著。看著、看著,我為這些學生們能有如此的教育環境,感到欣慰。欣慰的是,古老又古老的中華文化能因此而得到薪傳,而得到發揚光大。
大會主席何蒙女士正坐在前排位子上,旁邊是駱明兄。何女士是南洋初級學院院長,她溫柔中蘊含沉著。從今天的會議安排得妥妥貼貼以及頗有見地的、熱情洋溢的講話來看,她肯定是新加坡教育界頗有一手的人。
終於第一個座談會在上午過去了。
下午,逛了幾家書店。在書海中倘佯,滿懷喜悅。於是,沉甸甸的十本書,提回酒店,一算恍然大悟,原來已花去了二千多銖,這才大吃一驚!泰銖在新加坡顯得更加渺小了,掏完了荷包,也許還買不到多少心愛的書呢!於是,再買書的念頭,只好悄悄收藏起,然而,心中不無憾意--好書在前,只好割愛。
四月十五日下午,在中華總商會禮堂召開第二場演講會。中國駐新加坡大使館文化參贊邵一峿博士及秘書也來到了會場,自始至終聽著來自新加坡的尤今、馬來西亞的李憶莙、泰國的洪林、汶萊的煜煜、印尼的明芳和菲律賓的修如六位的講話,這位文化參贊很有風度地認真聽著。只是,大家各異的講話,是不是都說得切題,是不是都符合大會要求,則也因各人體會不同而異罷﹗
這時,臺上熱烈,臺下寧靜。當六位代表先後講完了要講的話,臺下有人站出來於麥克風前提問。問道﹕男作家與女作家究竟分別在哪﹖新加坡尤今熱情反應,抒發了自己看法。李憶莙在回答第二位提出的問題時,還對前題作了補充意見。坐在第三位的我,默默地聽,仔細地想。然而,心海在翻騰。其實,自古至今,不同時代孕育出不同的創作者。男女有別,應基於不同的生活背景、社會背景,而不在於是男是女。當然,女性由於天性使然,心路較為仔細,作品手法較為細膩,但不等於女性就寫不出轟轟烈烈的作品。倘若絕對而論,男性無法寫出細膩作品,這是不正確的結論,是一種狹隘的偏見。
文學來源於生活。寫自己熟悉的東西,會更感人。如果只顧生搬硬造,作品就會失去光彩。無論是曹雪芹的《紅樓夢》、還是岳飛的《滿江紅》,都是不同時代背景的產物。只是,這一柔一剛的不同風格與意蘊的巨著,都出自男性之創作。因此,凡是文學作品,都離不開客體,也離不開主體的文學思想。作者的心靈活動如何,便會產生如何的思想感情。於是,也就會產生如何的作品。《紅樓夢》與《滿江紅》都與其社會背景息息相關,其區別在此,而不在乎是男或女。我認為,文學作品一旦脫離社會,就會失去社會意義。無論是何種時代背景的文學作品,都是一種針對時弊、反映社會的產物,也是反映歷史的一面鏡子,同時更是反映自身內心世界的一面鏡子。任何文學作品的創作者,都擺脫不了這種特有的時代色彩的著墨。倘若反其道而行之,則作品決然會失去色彩而黯然無光,宛如一幅著色不勻、黑白不明、線條不清的畫,死氣沉沉,當然談不上藝術性,更談不上具有時代生命力。"每一時代的理論思維,都是一種歷的產物。在不同的時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因而具有非常不同的內容。"(引自《中國近代文學的歷史軌跡》)。可以這麼說,文學作品絕不能脫離當代之用,不然作品將會失去應起的作用與價值。
這次新加坡文藝協會主辦的《亞細安女作家座談會》,新加坡的朋友均出了不少力,尤其是駱明兄,自始至終"跟蹤",成天"油光滿面",極似一幅油畫像。在某種程度來說,具有促進亞細安區域文學交流的意義。駱明兄熱衷於斯,樂此不疲。他這份為交流文學的熱情,是永恒的,值得我們贊賞。
匆匆二日會議,在一片溫馨中過去。十五日黃昏後,在樓高六十五層的UOB大廈第六十層的天外天大酒樓舉行了歡送餐會,新加坡文藝協會的朋友們都出席了餐會。我站在這"天外天"向外眺望,新加坡的夜滿地閃爍著輝煌燈火,置身在這最高層大樓,真是名副其實的"天外天"了!面對宛如滿天星斗的夜的獅城,由"天外天"想到年輕時的"天外天"--位於古老唐人街的天外天戲院,給予我年輕歲月多少又甜又美的回憶。如今,不,她早已隨著時代巨輪滾動而被帶進了"歷史博物館"去了!站在這"天外天",心中想著我那個時代的"天外天",心情是何等的不同!
轉過身來,環視在"天外天"懷抱中的文學界朋友,人人正在敘舊。在不算寬敞的房子里,三席就已"濟濟一堂"。除了人人把杯暢談外,還有助興。我和尤今坐在同一桌。這位新加坡女作家,此生已出版了一百零七本著作,這真是一個十分驚人數字!今晚,一個意外的收獲,是她送一本《尤今散文選》給我。我歡愉地笑說﹕"情來而禮不往,失禮也。不然真不敢把這本小書《故鄉水情悠悠長》送你呢!"她笑得好含蓄,說﹕"不,不,一定好好拜讀。"這是今夜一個特別的小小插曲。說真的,我真高興她送書給我。只是,我這個人有點木訥,不懂"高攀",面對這樣一位名作家,心海依然平靜,引不起一點漣漪,更毋說合照之類的念頭了。
另一位同桌的植物培育學家君紹。君紹他老人家今年雖已"七十古來稀"以上的人,但精神頗佳。他滿腹經綸,我乘機請教有關芒果、石榴、八仙花等之種植問題。他老人家有問必答,使我茅塞頓開。和君紹他老人家一席談,使我明白光有愛花種花的雅興還不行。在搞園藝時,肥料放過頭,難免有"拔苗助長"之嫌。肥放少了,則個個成了黃臉婆。真沒想到,園藝是一大學問。單單有一顆愛心還不行呢!言談中,我又明白了君紹先生還寫散文、寫詩。也許,他的散文、詩歌,都是在綠色中孕育出來的靈感,不然心靈何以還如此年輕呢!不覺在心中發出了贊嘆。
這時,滿室話語翩翩,傳入耳際,宛如一杯杯香醇的美酒。愛書愛寫的人,有緣在一起,就會描繪出一篇春的天地,真個別有洞天。
散會時,夜色已深。我們從六十層下來,層層景色互異。待走到街道,行人已稀。新加坡的夜是寧靜的,沒有曼谷的喧鬧。車過處,綠色里,隱隱透出淡淡的葉香。我們就在輕風伴隨下回歸酒店。
於是,匆匆的《亞細安女作家座談會》也就在蒼茫夜色中宣告結束。
次日午後,仍是韋西先生送我。這回,算是較為熟絡了。車在一道滿是綠色的路上飛馳。兩旁樹影整齊地向後退去。這時,正全神貫注操著駕駛盤的韋西先生開了口﹕兩旁的樹叫雨樹。雨樹﹖我好奇,不覺向外一望,棵棵雨樹就像人工刻意營造而出的大盆景,它們各具形態地屹立在兩旁,長相十分奇特,枝椏剛毅向外伸展,矮矮的、茂盛的,像一把把綠色的傘,將個艷陽天下的熾熱化成了蔭蔭涼涼,綠意濃濃。車在如此美景中奔馳,寂寞、枯燥也不敢沾邊。車過一處,韋西說﹕這是一處具有戰略意義的擺設。這一排排花木景致是活動的,非常時期一搬開,便成了飛機可以降落的跑道。啊,跑道﹖我又好奇起來,粗看,平平淡淡的花木里,卻包藏著不易為人發覺的玄機。誰具有如此天才構思﹖小小島國,能如斯發達,該不無原因了﹗不覺,叫我刮目相待。一會兒,人已到了機場。匆匆來去獅島,一瞬間,就到了說再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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