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會吧!校園 :::

 


萬 界

干拉耶校長的走訪令她感到意外,因為如帕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新教員,這點小病也不至於要勞師動眾,然而校長竟親自來了,這令如帕受寵若驚。
可是在說了一些例行客套話之後,校長忽然開口對如帕說:"聽說你跟頌樸鬧得很不愉快,并且把他整得很不好看,是嗎﹖"
如帕愕了,消息怎麼傳得那麼快。她眼前立刻浮動著那些夸張的舉止、下流的言談,於是她自衛地叫起來﹕"哎!校長,我們學校怎麼會有這樣壞的學生呀?我真給他氣了個半死呢!"
校長這時臉色很不好看,她用跟人賭氣似的語氣說﹕"如帕老師,我得警告你,他是我們學校唯一校董的兒子,學校根本就等於是他的,他要怎樣做就怎樣做,誰也沒權力管他﹗希望你以後讓他點。"
"可是他曾公然調戲我,當眾令我難堪……"
"我管不了這許多,學校里的老師還不是都受過他的氣﹔總而言之,他不止有權力開除你,也有權開除我,如果你還想要保有這個職位,以後請你多檢點一下!"
多檢點一下,竟然該檢點的是我?如帕真有點懷疑自己的聽覺錯誤!可是干拉耶校長的臉就在眼前,眼睛狠狠的瞪著她,"如果必要的話,你可以私下向他道歉--像所有老教員做過的一樣。"
如帕免不了有年輕人的年少氣盛,我竟要向他道歉,真是笑話!"我不干了"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母親因她們高聲說話而探進房門的頭,那絲絲的白發輕顫,她低下頭,想起年邁的母親,想起貧寒的家境,又想起父親英年早逝,想起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這份工作,這高尚的職業--人類靈魂的工程師……終於,她抬起頭,用盡全身氣力,迫出了這句話﹕
"好的,校長,我答應你……"說後用手緊捂住臉,為自己的屈服羞愧﹔學生時代的豪氣那里去了﹖難道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她試圖著挺挺腰,可是在還不及反悔之前,她聽見校長愉快的聲音:
"好,識時務者為俊杰,你真是一個明理的女孩子,如果你以後能一直這麼懂事,不給我添麻煩,我會加你薪水的。噢,我該走了,希望你早日返校。"說著她站起身施施然的走了。
如帕把身子拋在床上,為自己被傷害的自尊心而哭,哭了個痛快,直到理智恢復的一剎那,才想起母親不知被嚇成什麼樣子,急忙拭淚,勉強自己做出個愉快的臉色,讓媽媽以為她是喜極而泣。可是一抬頭,她就碰上了母親坐在一角,了解的、悲苦的目光,笑容在她臉上凍住、僵硬了。
如帕雖然對頌樸這個學生讓了步,可是她始終不曾向他道歉,只是盡可能躲開他,要維護那可憐的自尊心呢。
可是,久而久之,如帕對他有點改觀了,因為她發現他是高三班的佼佼者,非常聰明,常常一點就透,這不免令如帕對他起了惜才之心,不忍心讓一個大好青年在乏人牽引下把前途斷送。雖然先前他曾以自視甚高的態度調戲她,終於決定拋開個人的私心恨意,負起一個好教員的責任。於是在學校里學過的教學理論都來了,她開始對他微笑,也不再躲避他。而他也逐漸跟這位老師接近,常常會到樹下找她,請教一些書本上的問題,最後,竟發展到偶然會向她傾吐心事﹔由於常常受到她的啟發,他的吊兒郎當態度有了顯著的改變--至少在她面前已不再惹人討厭了。
可是,由於兩人之接近,學校里謠言滿天飛,說他倆在搞師生戀。如帕本著"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的原則,不理它。
頌樸更不在乎了,他本是學校里女孩子追逐的對象,桃色新聞總跟著他,根本就不算怎麼一回事。
盡管如帕不把這件事當大事,但是事情還是發生了﹔首先她常碰到辦公室里其他教員奇異的眼光,然後是學生們的竊竊私語,這令她很不自在。可是一想起自己的"教人"任務,她就不改本色。
唯一令如帕不安的是干拉耶校長始終不動聲色,直到後來她找如帕一次探明她的用意之後,告訴如帕不打算干預她,她才放心下來。
上半年學期結束,她為自己的工作成績驕傲--頌樸獲得高三班的第一名。以往他雖成績不錯,可從不曾拿到第一。
當天他例外的伴如帕回家,除了向她道謝之外,頌樸還揭露了一件已被淡忘了的往事﹕原來當如帕第一次與他見面而起沖突後,由於從來沒有人敢令他那麼丟臉,於是他采取了報復行動--作出欠雅的態度來調戲她。
"老師,我真對不起您,害您那次生了一場病。"他紅著臉說﹕"您怪我嗎﹖"
她不禁一陣好笑,那次還以為使他沒面子是報復他,天知道是誰報復誰。看著眼前的男孩子,她怡然的笑了﹕"頌樸,人孰能無過呢﹖只要知錯能改就行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怎麼會怪你呢﹖"
頌樸臉上浮起一個古怪的微笑。
干拉耶校長神色沉重的把她叫到校長室,她很和氣的請如帕坐下,然後遲疑一下,似有什麼事難以啟口,最後,才下了決心,慢緩地說﹕"如帕老師,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被解聘了。"
如帕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在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之前,校長又說下去﹕"你的事情令頌樸的父母生氣,他們調查了你的一切,知道你出身清貧,認為你是看上他們的家世,雖你年齡比他的兒子多上二、三歲,認為在勾引他們入世未深的獨生子。因此,今早給了我一個電話,要我辭退你。為了不使你太難堪,他們要我介紹你到另一間中學去。"她說著,語氣是平靜的,像揮手趕走一只狗那麼自然。
"可是,校長,您是知道我的立場的,您也看到了我的成績。"如帕忍受了加諸身上的屈辱,完完全全卸下自己那殘余的自尊,含著淚叫喊。
"是的,我了解你的立場,可是你看看你的成績吧!"她看著窗外。
如帕轉過身,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她不禁呆了,眼前那一幅圖畫,彷佛是自己;一個女孩子在校園里急走,臉色驚慌失措,頌樸嬉皮笑臉地跟在後面……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看到了金玉里裹著的敗絮。
"如帕老師,我很同情你,我一直不曾阻撓過你去改造他,也是因為同情你的用心良苦。不過我一直沒告訴你,他是一個天才演員,他只是在你面前做戲﹔這是因為我認為你太年輕,需要磨練,所以決定讓你遭受一點挫折,讓你更深地認識一下這個社會,你是一朵溫室里的花啊,孩子!"
是的,我太年輕了,年輕到自己以為有能力令浪子回頭,年輕到只看到表面成績。哈,頌樸的表演,多大的諷剌;如帕的心一陣抽搐。
"當我跟你一樣年輕時,也像你一樣幼稚。所以我會同情你,其實又何嘗不是憐憫自己呢!"干拉耶校長嘆著。
經過一陣子的靜默,她們都沉浸於自憐中。"唉,"終於校長嘆了口氣﹕"如帕老師,我決定遵從他們的意見,把你介紹到……"
"我不需要他們的施舍!"如帕迅速武裝起自已可憐的自尊,但隨即閃過母親的無告的臉,可是,她立即咬緊了牙關,這一次說什麼也不能軟弱了,以前讀書時半工半讀的苦還不是熬過……
"是的,你不需要他們的施舍,可是你需要接受我的幫助。"校長打斷了她的思路,笑了。"放心,我介紹你去的是一間適合你的中學,那位校長是一個全心全意服務於教育界之人,只是她的學校很小,只有幾間教室而已,因為她的資金不足。"頓了一頓,她又莫名其妙的嘆了一口氣﹕"唉,其實我們只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兩只螞蟻,我對於你的幫助也只有這些了,孩子,哪,這是我替你寫的介紹信。"
如帕瞪視著她,想在她臉上找出一分不真誠,可是她慈祥地看著她,她也是一個身不由已的可憐人。如帕垂下眼,接過介紹信,輕聲說﹕"謝謝您,校長,我想,我這就走了。"說著,她急步沖出校長室,強忍住盈眶的熱淚。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已平靜了自己,慢緩地走出辦公室,走向校園,朝那株不知名的大樹望一眼,六個月前的往事一幕幕浮現腦海﹔什麼時候,會再有一個女孩來享受這樹下的幽靜、清涼。
這僅是下半學期的開始。
轉過身,她決定走了,緊一緊手中的介紹信,像緊握住另一個希望,渾身又有了力量,仰起頭,接受了校長室窗口干拉耶校長無言的注視,她向她展露了一個微笑。
草地上,遍地陽光,如帕離開樹蔭,走在陽光里,人生是由無數個挫折所組成,這僅是一個洗禮,向校園望了最後一眼,她抬起腳步,握緊了新的希望,再向自己作一個微笑。
再會吧!校園,我不再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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