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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 華妮?帕儂榮著
欒 文 華 譯
〔作者簡介〕
華妮?帕儂榮,泰國民主先驅、著名政治家、政治元老,乃比里?帕儂榮的三女兒,現任泰國曼谷博仁大學中文系系主任。
華妮出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進犯泰國的那一年。在泰國接受了啟蒙教育,讀到中學一年級,相當於現在的小學四年級。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她去國外輾轉生活了三十五年。她在北京取得了中文碩士學位,做過著名活動家的私人秘書。在法國做過巴黎大學東方語言文化學院的教師。《萍蹤往事》出版於2000年,記述的正是這三十五年中的一部份生活。譯者節譯的是本書第十、十一、和十二章
--譯者
十? 布娃娃
布蕾又得去上學了。這次上的是寄宿學校,名叫北京女一中。
布蕾有了一個新名字,是金老師給起的,叫"布娃"。她怕布蕾不懂這名字的意思,還特意拿一個布娃娃給布蕾看。
"布娃娃!"金老師地道的北京口音很動聽,布蕾已經猜到她說的意思是布娃娃。
"布娃!"金老師胖呼呼的圓潤的小手指著布蕾說:"女生布娃!"
這就是布蕾的新名字了。
"布娃,你好嗎?"金老師開始跟我談話,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布蕾。
布蕾聽得直搖頭,泰語的"你"是逃的意思,"逃到哪里去﹖"。"好"是狗吠的意思,"狗又為什麼要吠﹖"。這個名叫布娃的孩子是既不想"逃",也不想"吠"的。如此這般,十個金老師也奈何不得她了。
只是問了一句"你好嗎﹖"布蕾就已經很反感了。
這第一堂課差點兒給弄砸了。怎麼才能讓這個搗蛋的小學生合作一點兒呢﹖金老師畢竟是一個懂得師道的好老師,她換了一個方法,用阿拉伯數字寫出1、2、3,然後再換成漢字一、二、三,讓布蕾照著寫。
布蕾一點一點地把橫從左"扯"到右,從上寫到下,勁要用到寫完筆劃為止。寫起來倒不難,但要寫得漂亮可不容易。第一天我學會了從一數到二十,成績及格。
布蕾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才能學會中文。第一天住進學生宿舍,同宿舍的同學都擁到了擺著雙層床的布蕾的小小寢室,房間頓時顯得更加狹小了。小女孩們唧唧喳喳,真像炸了窩的一群麻雀。喊"布娃"的聲音響成一片。"吃飯了沒有﹖""習不習慣﹖"第一句話我明白,"吃飯"是我學說的第一句中國話,然而"習不習慣"這句話,聽者不懂,說的人也無法解釋得使人明白,布蕾已經記不得用了多長時間才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一年之中,北京的冷天有四五個月,家家戶戶都要生火爐取暖,布蕾的宿舍也一樣,寢室的中央有個火爐,排除煤煙和二氧化碳的鍍鋅白鐵皮煙筒伸出窗外。寢室里的同學輪流值日,照看火爐,適時添煤和清除爐灰。布蕾第一天值日,有一個高年級的同學帶她。布蕾邊看邊學。用鐵夾子把煤塊夾好,一塊塊地送到爐膛里去,把點著的煤塊一點點地翻過來,同時用硬紙板扇風,小火苗發出畢畢剝剝的炸響,再把一塊煤添進去就蓋上爐蓋,等火全著起來,布蕾已是滿頭大汗。布蕾又出去用臉盆盛水。一股冷風撲面而來,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她小心翼翼地把滿滿的一盆水放在已熊熊燃燒的爐火上,這樣,升騰的水汽可以使屋里的空氣濕潤一些。
做家務,布蕾自小就受過訓練。在外婆家住的時候,除了搗檳榔是她的事之外,還給外婆讀報紙的大標題。外婆還教布蕾掃地、擦地。
"拖布要擰乾,否則地面一定被你擦成個'鬼畫符'
!"在培塔居的樓房走廊上布蕾從一個角落擦到另一個角落,她把大理石的地面擦得油光監亮,以至真想在這冰涼和洗凈的地面上打個滾兒。
布蕾是個在生活條件上從不挑三揀四的孩子。中國的孩子吃什麼,她就吃什麼。北京的飯菜有點油膩,有點咸。布蕾見同學先是夾了一口菜,後再咬一大口饅頭。布蕾也試著用起了筷子。一雙筷子是以食指、中指合作掌握的,大拇指則處於指揮的地位,使筷子能夠開合自如。布蕾挾起了一個饅頭,筷子上的勁使那個松軟的饅頭上留下了一道淺溝。
有時面粉沒有了,窩窩頭就端上了飯桌。窩窩頭是用玉米面做的,樣子很像一個黃黃的梨。。窩窩頭的顆粒很粗,越嚼越香,但難於消化。傳說,義和團起義逼近北京的時候,慈禧太后從宮中跑出去逃難,在農民家里嚐過窩窩頭,自此念念不忘。回到皇宮以後讓御膳房做給她吃,她卻覺得沒有什麼好味道……
有時布蕾會買好幾個饅頭或窩窩頭,把它切成薄片,放在爐子上。早上起床,饅頭和窩窩頭就成了脆面包片。
"好吃極了!"布蕾對同學說,當然她沒忘這個"吃"字和北京人一樣要發出卷舌的音。
十一?紫禁城
北京女一中是首都北京的一所中學,分為初中部三年,高中部三年。中國的學制是小學六年,畢業以後需要考試才能升入初中。初中畢業以後也要經過考試才能升入高中。北京女一中的學生都是女孩子,學習成績優秀,而且學校出了中國第一位女飛行員,出了女地質學家和優秀的科學家,這就使它的聲名遠揚。
學校的校園被北場路切成了兩塊,東邊的一塊是高中部,西邊的一塊是初中部。寬闊的校園與中南海的圍墻緊鄰,估計這兒過去大概是高官顯貴的別墅。
每天早上,在上課之前,學生們都要在這里操排出整齊的隊形,隨著大喇叭播出的樂曲,按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節拍,幾百雙手高舉過頭,劈劈叭叭地擊掌﹔一會兒又俯身雙手著地,一會兒抬左腿,一會兒抬右腿,蹦蹦跳跳地做早操。
除了向金老師學習中文的特殊學科之外,布蕾還要學初一的課。
代數、幾何、三角布蕾在泰國時沒有學過,她只讀了初小四年,現在上初中一年級,等於跳了兩級。
"真難啊!"布蕾感慨道。
你看啊,要學中文,金老師教的內容多得不得了,幾乎像填北京鴨一樣,每次填的是那麼多,還沒等消化完就又要塞進去,用這種方法可以使北京鴨長得很肥。布蕾就是如此,一天要學三到四十個漢字,學來學去不但沒有長進,反而變成了原地踏步,弄不好還把以前記住的全給忘了。還好,金老師還不兇,沒有打手板,否則布蕾早就打退堂鼓了。
還要學習一般的其他課程。中國地理、中國歷史,對布蕾來說都是新知識。布蕾覺得地理挺有意思。課程里講到圓滾滾、胖呼呼可愛的大熊貓,牠是以吃竹尖維生的。老師告訴我的,這種珍貴的動物在森林中只剩下幾千只了。
媽媽給布蕾買了一只熊貓玩具,它全身有的地方雪白,眼圈卻是黑的,身上的黑色好像是挎了個黑粗腰帶。布蕾把這只熊貓放在枕邊,伴她入睡。
"瞧啊,這就是熊貓在世界上唯一的生存地四川省。"布蕾的父親展開中國地圖讓她看。父親是布蕾的"特聘"教師,遇到什麼不明白的事情去問爸爸,總能得到清楚明白的答案。但是中文是例外,爸爸不懂,他能說的僅是日常生活上常用的幾個簡單句子而已。
和女一中別的學生一樣,布蕾很熟悉故宮。出了校門向東走,過了護城河就到故宮了。體育老師常常帶著同學在內宮前面的大庭院里練跑。夏日,高大的宮墻擋住了灼熱的陽光,形成一大片蔭涼,從宮墻那兒飄過來的濕潤的空氣,使人感到很暢快,即使跑了好幾圈,也不覺得特別累。
"知不知道,在皇帝還在的時候,像咱們這些平民百姓是進不來的,因為這是紫禁城啊!"張老師轉過頭來對布蕾說。
跑完步,張老師領大家進入內宮。
"這個臺階是皇帝專用的。"說完,張老師讓大家看兩邊漢白玉臺階上所鐫刻的龍的浮雕。
"龍是中國神話中常提到的神物,牠的臉像馬,眼睛像虎,鼻子像獅,耳朵像牛,觭角像鹿,全身像蛇,爪像大鵬鳥,尾巴、鱗片和胡須像魚。自古以來,龍就是中國的象徵,中國人都自認為是龍的傳人。"張老師的解說和布蕾對於這個神獸的想像是同步的。
"但是後來,當帝王稱自己為天之驕子下凡統治人間以後,龍又成了帝王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徵。"張老師繼續講解道。
"龍已經是帝王專有的了,帝王在哪里,龍也就在哪里。"
張老師讓布蕾和同學們看宮殿的門和窗。
"只太和殿就有四十扇門,每扇門都有五條龍,請大家算一算,總共有多少條龍﹖"
大家走到太和殿,大門開著,但是有一條紅色的長繩攔住,參觀的人不能進去。布蕾探頭向里面望去,皇帝的御座就在大殿的中央。金色的寶座上刻著許多精美的龍。
"皇帝上朝的時候就坐在這里。"張老師確信布蕾聽得懂。
"快,老師帶大家去參觀鐘表館,大家肯定會喜歡的。"故宮博物院快閉館了,張老師加快了腳步。
到鐘表館還要走很長的路,估計想要參觀一遍時間已經不夠用了,張老師許愿說﹕"下次再去吧,老師一定會領大家去看的。"
那一天,布蕾初步了解了紫禁城內的一部份歷史。
十二?抓"特務"
從布蕾跨入北京女一中學校大門的第一天起,就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地在注視著她,使她實在感到有點不自在。
這雙眼睛的主人,身材比布蕾矮一點兒,穿了一件天藍色的褂子,黑色的大鈕扣從脖子一直排到大襟,一條鮮艷的三角形的紅領巾系在衣服的翻領上,在脖子下邊打個結,紅領巾的兩角飄在胸前衣服的外面。
"布娃,你干什麼呢﹖"她的聲音又尖又高,舌又卷得使人聽起來很含糊。
布蕾從作業本上抬起頭來,看到面前的是一張寬寬的四方臉,瞇起的小眼睛帶著微笑。
"用得著問嘛!我不正在寫字嗎!"布蕾沒有這麼說出來,她反而把本子遞過去,讓她看看寫在格子里的漢字。
"龍!"她說,"啊,你正在寫'龍'字,我教你筆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先外後里……"她一邊說,一邊寫了個"龍"字,筆劃龍飛鳳舞,使得布蕾想起了紫禁城帝王所走的臺階上所刻的龍,布蕾對這位新朋友的本事感到有些震驚。
"這個星期六,我們少先隊在景山公園有個活動,你也去呀!"萍萍邀請布蕾。
初一二班有三十九個同學,加上布蕾是四十個。自從第一天,布蕾就注意到了,教室里有一半的人系著紅領巾,有的左臂上還戴有紅布白杠的標志,有人是一道杠,有人是兩道杠。
景山公園在紫禁城的北邊,從遠處望去,可以看見山上松林掩映下有五個鋪蓋著藍色琉璃瓦的中國亭子。春天,這些幾百年的老松樹越顯得蒼翠,以至看上去有點發黑,柳樹的苞芽正等待著綻出嫩葉。春風一起,柳絮到處飛揚,有時吸到鼻孔里,弄得直癢癢,以至噴嚏連連,鼻涕、眼淚齊出。
李穎的年級比我們高一些,她讀初三,臉上總是掛著笑,所以看起來酒窩很深。她的左臂上別了三條杠,用擴音喇叭命令全體紅領巾集合。萍萍趕緊跑出去召集初一二班中隊集合,站好隊。布蕾因為自己不是少先隊員,所以站到了排尾。
布蕾把濃密的黑頭發扎成左右兩條小辮子,穿著藍制服,黑布鞋,看起來跟中國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大概是皮膚稍黑一點兒,眼晴大而又圓吧,同學都說布蕾像個廣東人。
李穎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在空中回蕩著,有的布蕾聽懂,有的布蕾沒聽懂。
"早知是干這事,還不如不來,一點兒也沒意思!"布蕾在心里抱怨著。
萍萍臉上堆著笑,走到布蕾的跟前,她的雙眼好像看透了布蕾的心事。
"布娃,你跟我來,咱們一起去抓'特務'!"
"誰是'特務'﹖"布蕾和剛開始一樣,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萍萍的聲音里表現出有點兒不耐煩。
李穎講完話,少先隊員分成五個一組或十個一組,由臂上掛著一道杠或兩道杠的班長、排長當指揮官。
萍萍帶布蕾來到一棵松樹下,一邊指著樹干上貼的紅色箭頭,這個箭頭小得很,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見。布蕾明白了,所以就按照箭頭所指的方向向前走,在松林里轉來轉去轉了很久。這棵松樹有二百年,那棵松樹有三百年,還有的比這年齡更大,這樣的樹有幾十棵、上百棵。
布蕾趕緊跟上同學的腳步,走上了東山坡,來到一棵大樹下,大樹枝繁葉茂,占地很廣。
"老槐樹!"萍萍說出這棵樹的名稱。
布蕾估計,大概總得有兩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這棵大樹。布蕾扯過它垂下來的枝條看,它的葉子很像榕樹,很柔軟,樣子尖尖的。
六百年前,元朝末年,景山是一塊皇家禁地,這些幾百年的大樹度過了各朝各代的風風雨雨。
當布蕾的中文學得好了一點以後,她又重來這里一次,看到那牌子上的說明才知道,三百年前,即佛歷2187年,當農民起義的領袖李自成的軍隊逼近北京,守衛北京的部隊大開城門迎接起義隊伍之時,明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崇禎就吊死在這棵老槐樹上。崇禎當了十七年皇帝,他不得不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從而結束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的統治。
"特務抓到了,他正在發電報呢!咱們把他送到公安局去!"萍萍高喊著。
在那個時代,中國是在社會主義路線下建設自己的家的。"階級斗爭"搞得轟轟烈烈,來自國外和國內敵人的破壞都有發生,所以少先隊員也和老百姓一樣被動員起來,與國外敵人的滲透和國內敵人的破壞即特務做斗爭,與公安局一道維護社會的安寧。
也許從來沒見過真的特務是什麼樣兒,但孩子們還是把抓特務當做一件其樂無窮的游戲活動。
同學們都高喊著,讓布蕾爬到山頂上去。
"萬春亭"在蒼翠的松柏環抱間矗立在山頂,是名副其實的"萬春"。站在北京中心的最高點上,布蕾把潔凈的空氣和野花的香味深深地吸到肺里,一邊眺望著閃爍著金光的紫禁城的黃色琉璃瓦。天安門城樓就在遠遠的南邊,東邊的北海和中南海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金光。
萍萍從兜子里掏出兩個大紅蘋果,把大一點的給了布蕾。
從那次以後,布蕾以"觀察員"的身份,參加了許多紅領巾的活動。布蕾的好朋友大多是少先隊員和三好學生(即身體好、學習好、工作好),萍萍就是其中之一。李穎曾經作為三好學生的代表在天安門城樓上向毛主席獻過花,她的名字全校的人都知道。
譯于2001年5月
作者﹕中國作家,法政大學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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