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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文
豆漿--是真正的中國式飲品,自北至南,自東至西,幾乎每個中國人都飲過豆漿。而世界每一個地方,只要有華人,也大多有豆漿供應。與豆漿結不解緣,似乎自童年就已養成。記得六七歲上幼稚園時,每天一早,餐桌上就有一小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可以享受,那時候還不知豆漿是用什麼做的,只覺得很潤滑很可口。
年紀稍長,早晨飲豆漿已成一種習慣。故鄉老家的屋後,就有一家豆腐店,有一次隨著傭婦到那邊看看,豆腐店看起來很骯臟,黑越越地,中間有兩個火灶,火燒得很旺,豆漿就從大鼎中用一枝長柄木勺一勺勺的注入木桶,離火灶不遠屋後,有豬欄,養著數頭大豬,整個店里就彌漫著豬糞味、豆渣酸味,令人氣窒。然買回家的豆漿,加上冰糖,文火再燉一番,飲起來卻是那麼清香可口。
二次大戰後,隨著數十萬移民潮來到佛國,在曼谷定居後,豆漿這種飲品,隨處都可飲到,而且價格非常便宜,一碗僅二十士丁,加兩條油條十士丁,清早起來第一個吃的節目就解決了。以後別的飲料不斷上市,一般人都改飲鮮乳咖啡,豆漿也就逐漸沒落了。時至今日,曼谷市上賣的豆漿已全變質,從前用黃豆磨制的已沒有了,市上由佬族子弟擺賣的都是用舶來去脂黃豆粉加水煮成,就是油條也全變樣,所用的油是由麥當勞連鎖店炸雞炸茨片的殘油買來,所以吃這樣的豆漿油條,只有害沒有益。
由於豆漿的沒落,我也改變習慣,早晨一碗豆漿改成一杯咖啡,這樣一幌就過了數十年。沒想到兩個月前回返故鄉,住於好朋友家,更又重新嚐到清香潤滑的豆漿滋味。
這次回鄉是逗留最久的一次,一住就四十天,除了五天往汕頭及豐順之外,其余日子全住在澄海蓮陽好友家,這屋子沒有住眷,卻有管家,我這位不速之客,得到他極為周到的招待,尤其是每天一早,供應的一碗香甜豆漿,更使我永志不忘。炎輝兄是一位忠厚樸實的漢子,雖然他已年過六十,但還很健朗,他不擅言詞,然一雙關心他人的眸子,令人感覺他的心地是善良的。我住在他所管的家三十五天,每早晨運後,他總是笑笑的對我說﹕陳先生,豆漿放在桌上,請趁熱吃。一個多月永不間斷,這是多麼難得的情誼。
故鄉的豆漿,是真正黃豆磨出來的,而兩條金黃的油炸粿,是正花生油炸出來,真正是遵古法制,所以保持了永恒難忘的味道﹔豆漿香甜,油條酥脆,我隱隱然嚐到童年的風味,而淳厚的人情味,更使人有點依依。
把豆漿滋味和人情味混在一起談,是十分自然的事,現在再講一次偶遇的人情味。數年前因事到清邁,寄宿旅店,一早起身信步循馬路閑行,天色還很早,路人不多車也很少,走了一段路,忽見人行道上有食物攤,以為是賣咖啡的,走上前一看,竟是豆漿小販,豆漿也好咖啡也好,要了一杯消消寒氣。攤前沒有顧客,鍋中豆漿已熟,剛坐下主人便很客氣地上前招呼,潮語對白,十分親切,他也是澄海人,親不親,故鄉人,三言兩語,已談得很投機,他說到清邁已二十多年了,在曼谷生意失敗,迫不得已到此賣豆漿,現在兒女已能自立,經濟還算安定,自己每天早上工作數小時,午後就回家休息,天塌也不管了。這時小伙計捧了一碗熱騰騰豆漿,還有兩條油炸粿,他又吩咐伙計拿來兩個"糖心雞蛋",說是他每天特別供應固定熟客的。兩個雞蛋放在小盤里,就像兩只白玉球一樣,雪白柔潤,十分好看,醮著胡椒鹽粉,嫩嫩滑滑地,很適口。顧客陸續來了,他說﹕今天好遇,這點小食,就算是我對老鄉一點心意,絕對不收錢的,說著他笑笑去招待顧客了。白吃不收錢,怎麼可以!環顧左右,數只小桌子已坐滿了人,他大有應接不暇之概。我吃完了一頓清心小食,將一頁二十銖壓在盤下走了,明早再來跟這位鄉親談談吧!心中有這樣想法,可是回返旅店,一個電話催著回曼谷,下午只得匆匆走了。以後雖曾多次到清邁,但卻找不到這位姓林的同鄉,當然更吃不到他的"糖心雞蛋",心中為之惆悵不已。
走過國內外多個城市,都嘗飲過豆漿,在上海則是在錦江大酒店的早點自助餐中吃到,在吉隆坡也是酒店早點自助餐中,與印尼的馮世才一起飲著談著,可惜馮世才已往生極樂,那一份同飲豆漿的印象,只能永遠留於記憶中。
豆漿--這項小小的行業,可說是無遠弗屆,而世界上豆漿業最發達的地方應推臺北。記得第一次到臺灣,似乎是克難時期已過,經濟初步發展剛剛開始,臺灣人民還頗保守儉約。早上學生上學,職工上班,都是捧一碗豆漿拿一根尺來長包著煎餅的油條,一面喝一面嚼,這樣就解決了早餐。所以市上的賣豆漿者,幾乎是五步一攤十步一店,而且還出現了很多"豆漿大王"、"豆漿王"的大招牌,夸張地展示人前。初到臺灣,也曾入鄉隨俗,站在馬路邊,拿著豆漿煎餅油條,大吃大喝,倒也是一種樂趣。
一九八二年,"亞洲華文作家座談會"在臺北召開,泰華文藝界獲得邀請出席者共四位,我是其中之一。這次的文學座談會,節目排得很緊密,數天會期竟無空隙可供自由活動,有關友好約會時間,竟排在晨六時左右。我們這一批去自泰國,一樣的獲得三次晨間約會,地點全在豆漿店,因為早晨時間,酒店飯館甚至咖啡廳都未開業,全臺北市唯有豆漿店一枝獨秀,於是早晨約會於豆漿店是很自然合理的。
第一批約我們晨會的是臺灣名作家鄧文來、司馬中原、尹雪曼、李明諸先生,地點就在小欣欣豆漿店﹔這家豆漿店格局不大,三層樓,供應的除了豆漿油條煎餅之外,還有一些小點心。
一早,主人他們已等在那里,大家已經在會場見過,再會彼此都很熟絡,笑逐顏開,互相握手,於是豆漿雅會,隨之展開,司馬中原先生一襲中式長衫,瀟灑風流,一派名士風度,尹雪曼與鄧文來等,西裝革履,自有一番氣派。大家都是文學圈中一份子,言談投緣,相見甚歡,一席豆漿雅會,就在歡欣中渡過,留下的是永遠的懷念。
第二次的豆漿雅會,又是一早在小欣欣豆漿店舉行,這次是由大會主席陳紀瑩老先生作東,專誠邀請此次座談會海外各代表參加。還記得當時出席的有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菲律賓,以及韓國、日本等數國代表,一共四十余人,把個小欣欣豆漿店擠得水泄不通,可說是從來未有盛況。席間,陳老樂得心花怒放,殷殷向出席文友祝福,他老人家周旋於眾文友之間,談笑風生,一室皆歡,這是一次難得的聚會,是一次充滿人情味歡聚。
第三次豆漿晨會,是由杭立武老先生賢伉儷所邀約。地點則在"喜萬年",這是一家規模頗大的豆漿館子,整座大廈不知多少層樓,他們的營業場地就占有多層,我們被招待在地下室房間中,杭立武老先生賢伉儷欣勤接待,還有王大光、李學達及數位女士作陪,一席坐得滿滿,主客盡皆歡然。杭立武老先生曾經持節泰國,故對泰華代表們特別關心,頻頻詢問泰華文藝界知名人士,并慰勉鼓勵我們這批後輩,努力向上。二十年過去了,杭老先生已歸天國,留下那段溫暖情誼,長使我為之系念不已。
二OO一年八月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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