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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映東
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宋,山東濟南人。她父親李格非,官禮部員外郎,母親是王狀元拱辰的孫女,皆工文墨,有很好的文名。易安生于1084年,她既得先天遺傳上稟賦的慧根,又得到後天父母的教養薰陶﹔在文學上深深打下很好的基礎,在她以後的努力好學,使她成就了有宋一代的著名詞人。她也擅長詩文,但作品散失很多,詩文流傳很少,後人收輯整理的,有李文椅編的《漱玉集》和中華書局的《李清照集》。
易安十八歲,與諸城趙挺之(官吏部侍郎,後陞宰相)的兒子明誠結婚。婚後,明誠和清照如魚得水,閨房之樂,便是共同研究學問。--那時明誠還在太學作學生。
趙李宦族,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1107年,趙挺之罷相,不久卒。趙家被蔡京誣陷﹔次年,清照夫婦回青州故第,在青州過了十年的閑居生活。居鄉十年,仰取俯給,衣食有余。後,明誠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同共校勘,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律。
易安好記性,她和明誠,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決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趙明誠有一部很出名的《金石錄》,便是兩夫婦晚間攻讀而著成的。這是一部著錄古代銅器和碑刻的書,共三十卷。是金石學上的一部名著,(易安為該書作序)為後代學者所重視。
就天資來說,易安是高過她的丈夫的:在文學創作方面,明誠更遠不如妻子。初時,明誠很不服氣,他總想勝過妻子。有一年的重九,易安填了一闋《醉花蔭》調寄給明誠,那時明誠在汴京,易安在故鄉。趙明誠接了這一闋詞,閉門三日夜,自己填了十五闋《醉花蔭》詞,把妻子的那一闋雜在其中,拿去給內行的朋友品評,他的朋友陸德夫玩誦再三,最後指出下面的一闋﹕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幮,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朋友陸德夫不但指出這一闋詞最好,而且最後三句,為千古絕妙名句。而這一闋詞,正是易安寄給丈夫的﹗自此以後,明誠在文學創作方面對妻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由這一小故事,可以看出他倆的感情和興趣的共同之處。易安雖才華卓絕,情感卻是十分柔弱的,她和丈夫相依纏綿悱惻,時刻不舍分離。但是明誠是服官的,不可能和妻子不分離。於是易安便有其愁悵了。她在與丈夫離別中,把思念丈夫的情懷,每用詞表露出來。她的一闋《鳳凰臺上憶吹簫》便是思念丈夫之作,詞如下﹕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閑愁暗恨,多少事,欲說還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即難留。念武陵人遠,云鎖重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不僅詞填得好,詩也作得好,畫也極有根柢。
她所處的時代是烽火連天,山河破碎的"靖康"前後。早期,即婚後的二十多年,有過一段美滿幸福的生活。她善於在詞里坦率而親切地抒寫自己的生活感受,因此寫了《浣溪沙》﹕
"髻子傷春懶更梳,晚風庭院落梅初,淡云來往月疏疏。玉鴨熏爐閑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通犀還解辟寒無﹖"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等清麗妍媚的詞。
關於《如夢令》這闋詞,寫的是"春深"的情緒,而這種情緒,非常復雜,難於捉摸。是幸福麼﹖彷佛是無端的空虛﹖也像是因韶華消逝而感到苦惱。所有這些,由現實招惹出來的情緒,道不出也解不了,於是都在大自然中盡情地宣泄傾吐出來了。王漁洋從末四字所影響於全詞神韻那角度來批評道﹕"綠肥紅瘦,寵柳嬌花,人工天巧,可稱絕唱。"黃了翁也說﹕"綠肥紅瘦,無限凄婉……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然是圣於詞者。"
中年以後,國家多難,1126年,金人破汴京,易安、明誠時在山東,急急收拾書籍彝鼎石刻等,搬運金陵,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鎖書冊雜物用屋十余間,期明年,再具舟載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余屋者皆煨燼矣!
在建康時,猶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符百客。
1129年,明誠奔母喪,易安很凄苦地度過她孤寂的生活。金人陷青州把他們十余屋極珍貴的心血藏書燒掉了;而生父又遭罷免,更使她悲憤不勝;一方面神馳於明誠,另方面又眷懷於故鄉。她有一首《春殘詩》,就是抒寫鄉愁的。
易安南渡後,更懷戀北都了。她的元宵賦《永遇樂》詞﹕"……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向花間重去……"就是有懷於京洛舊事。
這時明誠、易安在江寧。不久,明誠罷官,將家於贛水。而高宗詔令知湖州。明誠只身前往,感暑疾發。時易安在池陽,急乘江東下,至建康,已病危。這是蕭瑟的深秋,明誠最後握別易安了!
明誠之死,對她的打擊是非常大的,而局勢又在劇變中,不半載,金兀突的大軍渡江攻陷了南京。易安在愴惶中走上了流亡的道途,由南京到杭州,不多久,杭州又被金兵攻陷!易安渡過錢塘江,到浙東避難,然而金兵又窮追不舍,她逃到紹興,又逃到金華,到寧波,到溫州;幸而金兵在海上遇風覆舟,岳飛的軍隊又在湖北、安徽邊境,打了幾次勝仗,侵淅江的金兵撤退了。等到臨安光復,易安這才回到臨安居住。
這一連串的流亡,她的所有全都損失了。而且陷於窮困的境地,好在她尚能安貧,只是失去了恩愛的丈夫,使她在人間無法自靜,漂泊流浪,風霜驛路之中,魂牽夢縈的便是趙明誠,她寫過一闋《武陵春》,詞里包含著無盡的感慨!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亦擬駕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詞中所說的雙溪,是浙江的富陽,那時易安的弟弟在富陽,想請流亡的姐姐去同住,詞就是回答弟弟的。
易安十分坎坷,十分凄涼,她在逃亡,流離顛沛中,還是魂牽夢縈懷念明誠,她寫了《御街行》﹕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煙斷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小風疏雨瀟瀟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共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相思之深,哀痛之切,由此可見矣。
易安晚年,另有一闋《聲聲慢》,這詞也是她的代表作之一,全詞如下﹕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盃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闋《聲聲慢》人們都認為是曠世之作。
它之所以被推為名作,向來多贊嘆其疊字用得多,有的僅僅分析"黑"字"愁"字的意節所產生的意境。其實,這闋詞之所以妙,主要是借平常淺俗之語,發為清新之思,以之宣泄了一個漂泊落拓坎坷而失去愛情的人內心的苦悶,當然也混雜著一些"靖康"以後國家苦難所引起的哀傷。前半闋主要是寫境況而兼及心情的透露,後半闋主要是寫心情,而以景物作陪襯。
易安回到臨安居住,目睹昏瞶的南渡君臣,一些進取心也沒有,不振作,反耽於逸樂,"直把杭州作汴州!"易安對小朝廷極為不滿,而也表示了憤懣,她毫無保留地斥責他們,她當時寫的詩,有"南渡衣冠少王導,此來消息無劉琨。"的句子,對當朝之士的批評相當嚴竣。易安贈工部尚書胡松年的詩,便道出對時事的悲憤,詩中末尾兩句﹕"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山東一壞土﹗"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是何等的沉痛!
由於她對政治不留余地的評擊,自然得罪了不少人;於是有些政治上的人物討厭她,他們制造謠言,說她豢養一個青年……其作用無非是想破壞她的形象,讓人們誤會她不是好人,那麼她對政治的評擊就起不到作用了。
這些無恥的謠言,在當時是否損害到易安,不得而知﹔但在歷史上卻起過些小小的作用,一直到後來,許多歷史家都替她辨誣清洗--俞正睽在他著的癸己類稿,則根據許多理由,證明這種謠言是極謬妄的。
易安晚年的生活很凄苦,當臨安光復之後,由於她對小朝廷不滿,住臨安的日子不多,有時她在金華,有時住南谿……她暮年是孤獨度過的。南渡君臣在臨安享樂,而我們的女詞人卻在憂憤中,有時行吟雙溪,有時在金華簡陋的寓所寫些哀歌!她是被南渡君臣遺忘的,甚至她逝世的年月,歷史書也沒有記載,不知她是否終老於金華?還是……我們臨風懷想,何處去憑吊她的孤墳呢﹖!
2001年8月1日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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