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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子/中 國
在北京，每一處老房子都在倔強地向你講述一個故事﹕榮耀、輝煌、得意、失落、興衰、成敗、辛酸、曲折、典雅、執著、堅定、憂郁……一段段不容忘卻的令人駐足、令人扼腕嘆息的歷史。
琉璃廠會是怎樣的一段歷史﹖我無法得知。然而它就在老北京的中心地帶--前門。從大柵欄橫穿過去，便是琉璃廠。它不是一個廠的名字，而是一條街名字，至於名從何來，便無法得知。前門一帶全是繁華商業街，大柵欄更是中心的中心，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然而僅一街之隔，便是靜謐的、古樸的琉璃廠。這就是北京，像一個個活動畫框的放大，像一座巨大的電影城，稍不留神，走到另一條街，便到了另一個年代，另一個世界。
青磚鋪就的石板路面，朱漆的木板墻壁和刻花的窗戶，鏤空的門，走在這樣一種環境中，人立刻感到一種安靜的、沉穩的氣息，似乎陽光就已凝在新發的嫩芽上，空氣也成為各戶的主人而不會向外渲泄--似乎就是這種古樸的美--含蓄，賦予有關中國傳統的一切以這樣一種品格﹕內斂的，從內心里將你的靈魂深深吸引過去，而不是外宣的，奪你的目光而僅從你的心里一劃而過。
隨手拿起一兩件出售的物品。攤主以一種北京人從不見的平和語氣說，打開看看吧，沒關系的。這是一只骨制的首飾盒，象牙色的骨頭，磨得光溜潤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隨後攤主又不斷地向我介紹其余的手工藝品，有小巧精致的木雕，手工磨制的銀鐲，嵌了玉石的護甲，帶有生肖動物模型的鉛印。當然也有價廉物美的實用小產品，如各色圖案金屬絲壓邊的書簽，色彩鮮艷的京劇臉譜剪紙。
我一一拿起擺放的商品，又一一放下。主人總是不緊不慢地向我介紹每一件商品的用途。因為它們是工藝化的商品，第一印象是工藝品，若不是主人說明，是無法猜出用途的。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禁要驚嘆人們何以把日常用品制作得如此精美，或許過去的人們，總能在每一個細節發現可修飾的地方。而生活的樂趣，或許就在這里。
琉璃廠總是吸引懷舊的人，古街道、古房子、古商品，許多已經從歷史上抹去的東西，都可在這里尋到。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各國銀元，往往不經意地在一個小盒子中散放。已經絕跡的三寸金蓮的小鞋﹔文革時期的毛主席語錄，不但有中文版，還有英文版、德文版﹔連環畫小人書、豎寫的信箋，都可以見到。似乎只要是你懷念卻又無法在別處買到的東西，都可在這里找到。可是這也是琉璃廠生存的困境--愛懷舊的人總是不會富有，因為不適應商業社會，而要真正達成自己愿望收藏古舊貨，卻又需要雄厚的經濟實力。這就是今天的琉璃廠，游覽參觀的人甚眾而購買的人甚少。寂寞的主人悠悠地坐著，將內心的不安深深地藏在平靜的臉後，微笑待你。
在一片嘈雜的現代城市里，琉璃廠就像一位含蓄溫柔文靜的女子，讓人擔憂她的生存。我們隔了一定的距離看她，覺得美極了。可是當我們接近她，便知道自己的無奈。
那攤主--一一向我介紹商品的那一位，我決心在離開琉璃廠時一定要向他買一件東西。可當我沿原路回去時，見他正被城市監管的人趕走，推著手推車慌忙逃路。
我悵然地看著他的背影從街的拐角消失。站在青磚石板上，我呆立半晌，最終匯入了車水馬龍的前門大街。
作者﹕中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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