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完成的作品 :::

 


金 沙


許多時候,我總陷入一種遐想的情境中。這時,孩子會非常關心的問在想什麼?而我總說沒有什麼。其實,這是我的一點享受,我常想一度從裝像機的小布袋中發現的十多片香山紅葉,因為被壓在照像機下面,已經變色,變成帶黑的紫色,乾枯了。雖是這麼個乾枯面目,總得仍稱之為“紅葉”,紅與不紅已不關緊要……

就這幾片枯乾了的葉子,常激起我思緒中最富詩意和最美的記憶浪花,勾起我對於帶有戲劇性的生之感慨,特別是有感於這個人與人間彼此在某些重大問題上之冷凝無情﹔在這種情形下,我想呼喚,想尋找共鳴。

似乎把情感的波折用理智來衡量分析并非易事,於是我曾經想到,我與她之間的處境,已只能稱之為“老朋友”。在別人看來,大致就類乎枯乾了的紅葉,除了它曾經是“紅葉”外,既不紅,也不綠,還有什麼意義呢﹖無限深遠的人生意義,已只能從遐想中尋找。

紅葉多美啊!半個世紀前,我與她曾登棲霞山看楓葉;經過四十年後,我與她又曾登上香山賞紅葉!就這些記憶,常驅使我止不住眼淚延腮而下。就這時刻,我也終於兩眼饃糊難以繼續疾書,我得擦乾不請自來的淚水,鼓勇接下去。該是枯乾了的紅葉的客觀景象與主觀歷史背境之大異其趣。啊!我又鼻酸了,這成什麼話?有什麼用?一個固執起來能夠把生命置之度外,甚至對生死的威脅曾經視若無睹的白發老頭,竟會在這剪不斷的情感的糾纏上,對這超過一個花甲的愛情醇酒飄飄然之際,特別清醒起來,之余,復老淚縱橫;然而卻非悲酸而是好受。

她必能也還記得起棲霞山的紅葉是“楓葉”,大片大片,形如手掌。當棲霞山被染紅了時,我曾和她穿梭在楓葉樹叢中,攜手走在山坡小徑,地上枯葉嘩嘩作響,紅葉在頭頂上隨風搖動。就在那些如夢的時刻,思想中的未來已被織成錦繡,雖不怎麼具體,但并不帶任何人生的苦澀,因為現實是無憂無懼的日子,是愛戀中的旋律躍動。

香山紅葉與棲霞紅葉是兩個樣子,香山紅葉是小圓小圓的,隨手扯下一枝,總有十多片足堪紀念的紅葉﹔我照像機袋中那些乾枯了已經變色的“紅葉”,就是她隨手摘下裝進去的。

開始登香山時,還看不到多廣闊的紅葉世界,但登上山腰往下望,可美極了!滿山都是紅葉,紅葉把原是充滿綠意山變了原形。

在香山坡道上,在紅葉叢中,我是推著輪椅前行。這就是我看到那幾片枯葉時落淚的原因,我推著的輪椅上的她,就是五十年前與我攜手奔跑在棲霞山道上的她——一面笑一面跑的她。

就是這麼幾片枯乾了的“紅葉”,勾起了我無限的遐思,無限的感慨………

有一次,她在信中說,在清早的烏魯木齊的陽光下,曾從書中拿起一片枯乾紅葉在遐思,以老花眼鏡看那些枯葉,終於好像追尋到過去的日子,能自由自在奔跑跳躍的時光。她說坐輪椅戴老花眼鏡而白發蒼蒼的景象,正與一幅《枯樹寒鴉瘦馬》圖相似。多凄涼的景象,然而卻是愛情的老酒,經時愈久愈醇的心中老酒。

一點不假,愛情的老酒。

一點不假,我推著坐在輪椅中的她上香山,一步一步的推,汗流浹背。幸好有三兩朋友伸援手,大家使力推,終於進入那所中西合璧的“香山飯店”,進入大廳之後,右邊豎立著一幅畫,大家都看不出是個什麼名堂。這時輪椅上的她說,那是趙無極的杰作,畫的是若有若無,若隱若現,是跳躍與顫動,是生命的旋律。是一幅印象派但卻還沒有完成的畫,因此之故,難怪還看不出它的美之所在,這是“未完成的作品”……

當我看著枯乾了的“紅葉”時,我突然醒悟,其實人生也就只是“未完成的作品”。我寧愿永遠生活在未完成的意念中,寧愿人生永遠是“未完成的作品”。



2001年9月18日



作者﹕新中原報內地版與《黃金地》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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