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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相文/中國
北京語言文化大學的校園里,法桐路上、萬國墻下、來園湖邊,常常見到泰國學生的身影。而我真正教過的泰國學生,卻只有一個。
初夏的一天,我正在辦公室為研究生準備論文答辯。研究生處來電話說,有一位泰國訪問學者,研究課題是課程與教學論,希望我能擔任導師。
我說:“我現在帶了四個研究生,兩個中研即將開題,兩個外研正在準備答辯。實在是忙不過來。”
“那就等外研答辯完了再讓泰國學生去找您。”對方的口氣客氣而又不容商量。
我沒法推辭,只好說﹕“讓我考慮考慮。”
論文答辯會剛剛結束,我擁著學生獻的鮮花,正準備去參加晚宴,聽眾席上一位皮膚黧黑的女學生向我走來。她雙手合十,兩腿微曲,恭恭敬敬地向我施禮﹕“老師好,我叫韓莉莉。”
“你好,你是泰國學生吧,論文是不是也在近期答辯?”
“老師,”她笑笑說,“我是泰國剛來的訪問學者。”
我這才明白過來,仔細端詳了她一番。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帶著羞怯怯的笑容,烏黑的長發像瀑布一樣,總是遮住她半邊臉。使我想起水粉畫上傣族村寨跳筒裙舞的女孩子,這印象怎麼也跟“訪問學者”四個字連不起來。
“老師,”她又笑笑說,“請您開個書單,指導我讀書。”
“唔,”我遲疑了一下,“最近北語出版了一套對外漢語教學研究叢書,共九本。第一本是概論,你先讀一下,寫一篇一千字的讀書報告給我看。”
“是,謝謝老師。”
隔了不幾天,韓莉莉送來讀書報告。厚厚的一疊,共五篇。每篇都在千字以上。
“啊,寫了這麼多!”我臉上露出了笑容。
“老師,”她還是帶著那怯怯的笑容,“我給自己規定每天寫一篇,寫不完不睡覺。”
我翻了幾頁她的讀書報告,字跡工整,語言流暢,而且在某些問題上寫出了她自己的見解——看功底像一個訪問學者。
我抽出一份為中國研究生準備的書單,有關課程與教學論的專著和論文集共三十六部,又加了一些漢泰語言對比研究的文章和歷屆泰國研究生的碩士論文,作為她的必讀書目。然後又交給她一份漢語學院的總課程表,規定除了必修的課程以外,每周要聽兩次老師的觀摩課,作詳細聽課筆記。每周至少寫一篇讀書報告,字數多少不限。一年內要寫出兩篇學術論文,爭取達到發表水平。并規定每周二下午四點到六點為導師授課時間,屆時要交齊聽課筆記和讀書報告。
每次授課,莉莉總是按時到我的辦公室。有時我因開會耽誤了時間,她就抱著一摞書和筆記本站在門口恭候。我慶幸遇上一個好學生,再忙再累也要詳細批閱她的聽課記錄和讀書筆記。每次授課講起來就忘了下課時間,直到她怯怯地笑著提醒我﹕“老師,師母該等您吃晚飯了。”
過了沒有幾個星期,又是一個周二的下午,我等到四點半卻不見莉莉來上課。打電話到她的宿舍,沒有人接。打她的呼機,直到六點鐘也沒回電話。心想現在年輕人面臨的誘惑真是太多,研究生暗地打工、兼課掙錢的事屢見不鮮,交上異性朋友外出旅游、半夜泡酒吧的也大有人在。難道莉莉也是這樣的孩子嗎﹖
第二天打電話,還是沒人接。第三天打呼機,還是沒人回電話。我坐不住了,只好到她的宿舍樓去打聽。
“您找莉莉﹖”隔壁房間的一位同學告訴我,“她病了,住醫院了。”
我聽了一驚﹕“什麼病﹖那個醫院﹖”
“高燒不退,住在北醫三院126病房。”
我連謝謝都沒顧上說,蹬蹬蹬跑下樓,直奔北醫三院。
莉莉躺在病床上正在輸液,單薄的身體更加消瘦,清?的臉上只剩下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看見我進來,她有點吃驚,想掙扎著坐起來。我立刻示意讓她好好躺下。
“病成這樣子,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不知是責備還是心疼。
“我想……吃點藥就好了,沒想到……”
一位胖乎乎的護士走進來說﹕“您是北語的老師嗎﹖好好勸勸您這個學生。她打著吊針還在不停地看書,您說這燒能退嗎﹖”
這時我才發現莉莉的枕邊放著好幾本語言學著作。
“莉莉,聽話,把書都給我。”
她見我眼圈兒都紅了,乖乖地把書一本一本地交給我。
晚上,我和太太煮了雞湯送到醫院,一匙一匙地喂她喝。莉莉什麼話也沒說,眼睛里閃著淚花,像一個乖乖的小女兒。
韓莉莉一年的進修時間轉眼就要結束了。她用一年的時間修滿研究生的全部學分,而且各門功課的成績都名列前茅。研究生處破例同意她回國撰寫碩士論文,明年通過論文答辯可以獲得碩士學位。許多研究生羨慕而又嫉妒地說﹕“看看人家,一年拿了個碩士學位!”我對他們說:“為什麼不看看人家一年付出了多少﹖”
就在莉莉快要畢業的時候,我收到泰國易三倉學院的邀請,急著趕到泰國任教。我到曼谷的第二天,莉莉就發來了電子郵件,打開一看,是一張精美的電子動畫卡。畫面上一位老教師正在批改論文,汗水夸張地一滴一滴從額上流下來。旁邊站著一個大眼睛長頭發的女孩子,手捧一個美麗的茉莉花串。卡片上寫著﹕恩師難忘。
作者﹕北京語言文化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北京分
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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