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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作凎
一位詩人,一位歷史學家和一位自然科學工作者,他們三人,在三個不同的角度里,圍住一株百年孤松,經過一番欣賞,一陣品評,總沒有說出一個共同的觀點,而是產生三個不同的感受。
2000年那一天,我們三代同堂,一夥八人,來到北京。如果要問,我們這三代人,對這個偉大的城市,是否也有不同的感受,我肯定地說,那是何止千萬﹔不過,在充滿驚奇、向往和迷惑的深遠代溝里,卻得到一個共識。
長城——這世界七大奇跡之一,是兒孫們長久以來想要踏到的地方。今天,我把他們帶到這里,實現了他們的渴望,滿足了他們的心愿。雖然,我的女兒和她的丈夫,從來是沒有聽過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這個故事,我的孫子們,在他們的課本里,也沒有讀到二華里等於一公里這個比例。但是到了這里,他們卻齊聲高喚﹕“啊!萬里長城。” 這或許是他們以為萬里是偉大的意思,也或許是西方人時常告訴他們,如果從太空望向地球,地面唯一的閃光點,只是這萬里長城。於是,我們一夥八人,就開始在這起起伏伏的城道里走著。說它一步是一百年,那麼,有著五千年歷史的中華民族,要走上幾步,才能把它走完。算也算不了,只好帶著時間,一步一步地向前踏進。有時,大家朝著垛口,蹬起腳尖,望向北方,女兒和女婿說要看王昭君的香塚,最好能夠聽上一曲昭君怨。孫子們說要看成吉思汗的陵墓和停歇在他肩膀上的大鵰。我告訴他們,與其來尋找這些已經被時間回絕的歷史陳跡,不如讓我們選擇一個寒冷的冬天,到關外雪原,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壯麗河山。看紅裝素裹,英雄折腰的妖嬈景色。那時候,你們將會對這一切,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孫子們疑點重重,再問那城垛子現在還管不管用﹖高處的碉堡,里邊還忙不忙﹖我從頭細說,長城里,一片磚石是一段故事,一個垛子是一種傳說,而所有的故事和傳說,都是關外匈奴和韃子串演的,遠處的碉堡,是傳遞敵情的烽火臺,士兵們靠著燃起的煙火,知道敵人的蹤影。現在呢,晴朗的天空,再也見不到半縷煙硝了。空著的碉堡,只好用來儲存遠古西周朝代,周幽王在烽火臺上點火示警,戲弄諸侯,取悅愛姬褒姒的故事。我們邊走邊講,把一笑傾城,再笑傾國的浪漫歷史片段,從頭倒敘一回,這時刻,人越走越多,有西洋人、東洋人,和來自邊陲地區的中國人,把整個長城擠得滿滿。難道這些人都和我們一樣,有著千萬個不同的感受,而對這條背負著中國五千年歷史的長城,也產生出一個和我們一樣的共識嗎﹖
記起五十年代,一位泰華詩人來到頤和園,用他五彩的詩筆,在微波蕩漾的昆明湖,輕輕地抹出這樣的詩句﹕
這里
不再是帝皇游樂的地方
湖面飄蕩著人們的微笑
和東方紅的歌聲
今天,當黎明的陽光映照著整個昆明湖,我們來到這里,一心想知道昔日詩人留下的詩句,是否飄蕩如故,也想看看進入二十一世紀的頤和園,是否朱顏無改。雖然我們知道,園里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和民族的命運,緊緊系在一起,如果說頤和園的建成,是一個歷史的錯誤,而這個錯誤,是應該讓慈禧太后單獨承擔﹔我說是不正確的,也不公平的,而是應該由整個民族來共同負責的。就算太后用那三千兩白銀,建立起強大的艦隊,我們安知帝國主義侵略者,不會用千倍萬倍的飛機大炮,艦艇船只,傾巢而出,制造無次數的八國聯軍事件。
為了給兒孫們塑造一個完美的中國形象,也為了避免給兒孫們產生負面的感應,我沒有給他們掀開頤和園的歷史底頁,只是提出幾個景點,然後讓他們聚焦起來。我們走到石舫,不用說,這是世界任何角落,不能見到的巨型藝術石雕,現在不只看到了,而且能夠走進里面,捉摸穿插,然後用湖水作背影,用石舫作焦點,拍了幾幀藝術相片。
走進頤和園,而沒有穿過畫廊,是一項很大的損失,這條太后消暑的畫廊,也可以說是一條中國歷史長廊,因為里邊的橫梁直柱,都被描繪著帝皇的豐功偉績,戰將的驍勇史略。甚至從人民智慧里創造出來的神話故事,也是一出一出連續出現。我想,除了希臘,世界所有的神話,都要靠邊站。難怪兒孫們都看得神采飛揚,手舞足蹈。走出長廊,好像走出歷史。看到的是垂柳處處,微波輕揚,聽到的不只是東方紅的旋律,還飄送著春天的故事,走進新時代那些充滿著希望的歌聲。
匪夷所思的,我們這三代人,竟然沒有一人不曉得天安門,八歲的孫子,當上了醫師的華裔女婿,他們都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在這里誕生,中國人民在這里站起來,也在這里上了幾堂歷史大課,這可沒有錯。因為他們見到的,是世界最大的天安門廣場,在它中心和圍繞著它的,都是革命的豐碑和人民的偉跡;遺憾的是,他們并不知道中國革命的圣地,畢竟是那個遙遙的邊陲城市——延安。革命在那里孕育,真理在那里接受檢驗。
接著,我們來到永垂不朽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拍了相片,再站上高高的碑階,這時,好像和偉大站在一起,面對著廣場,感到蓋世豪氣,直沖青云。
我們帶著懸念走進毛澤東主席紀念堂,是來問候,是來致敬,見到主席安然無恙,一股寬慰的心情,油然而生。
時間匆匆,行色更匆匆,繞過了人民大會堂,繞過了天壇、祈年殿,繞過了那些沒有到過的地方,最後,來到有著四百多年歷史,面積七十二萬平方咪的紫禁城,這里,人們有時把它叫故宮。我們好像在讀北京的最後一課,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宮室,無數的廳房堂殿,排列著的事事物物,都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來充滿著悲愴、反思、期盼的歷史見證。但是,這種沉重的民族情感,并不是我們這三代人(尤其是第三代),能得接受下來的。既然如此,我們就只好收住在北京的最後一個腳步,告別了紫禁城。
我們三代同堂,一夥八人乘搭的航機,終於在藍色的北京天空,隨伴白云,乘風而歸。回首一望,我們無怨,我們無恨,因為被歷史裝飾得晶瑩亮麗的北京,今夜,她將會裝點著我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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