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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不眠夜
——半杯咖啡是罪魁
方 剛
公元2001年12月16日。午後,匆匆離開總商會大廈,鉆入出租車,向前,左拐,前往咫尺的湄南大酒店,旁聽泰華作協主辦的文學研討會。會間休息,稍有倦意,喝了半杯咖啡,竟然精神奕奕,持久不衰,徹夜未眠,斷想片片,夜記隨生。
夜記之一﹕咖啡是罪魁。入罪咖啡,我必要說說當年的學徒生涯。二次大戰後,曼谷的玻璃鏡器行業,大都集中在公司廊四角(耀華力、樂察旺路叉口)西北方圓二里地方。在偉茂鏡莊對面——國際酒樓樓下有廣和盛,右方四角是怡昌,往北有元興、元利,沿耀華力西去是協盛,媽宮前後有泰昌、聯泰。義昌、宜昌等共十家以上。在玻璃業學藝,說得貼切一點,那僅僅是拼力氣的粗活,五十公斤一箱的二毫米玻璃你必須能上肩,個子高手長才拿得起大片玻璃,除了切割及“做水銀”——銀鏡反應外,全是體力勞動﹔而我這個一米出頭的學徒卻是這樣過日子的﹕五點起身,倒痰盂,掃地板,擦桌椅門窗,再用“岱”做火引,生起炭爐,做稀飯,開店門之後,再為多位小姐少爺買早點。大白天的藝活是裝釘鏡架,裝箱、送貨,火車站西側的貨運站,七圣媽的公路運輸,柴珍碼頭的青紅船以及公司廊梯頭的西勢大貨輪,全是涉足之地。入夜,為工友煮稀粥,伺候小姐少爺,買夜宵,直到十一點才能躺下。
超過十二小時的勞作,於於一個不滿十二歲的少年來說,這可是災難。一天清晨掃地,迷糊中掃帚刮倒了五六片玻璃。事後東家大發雷霆﹕“這可是白白廢了三十銖,你一個月的工資!”當時師兄頭手把我拉到一邊,指著一杯“烏熱”——不加牛奶的咖啡,要我喝下,說是“靈精靈精”(潮語清醒之意)。此後,烏熱不離手,每天有時二杯三杯。持續四五年後,毛病來了﹕胃部不時疼痛,嘔酸。醫生說是寒胃,吃藥之外也漸漸遠離咖啡。此後年復一年,咖啡引起的毛病也時好時壞。
北國的臘月,寒風呼嘯,冰天雪地,室外氣溫零下十度。一天夜里胃痛突發,這回來勢兇猛,你可能有過牙痛之苦,但這回可要比牙痛重十倍,以至我只能蜷曲軀體,沒法回答同事問話,腹部也發硬起來……我同閻王打了個照面,“你憑什麼要我來此報到﹖”他連看也不再看我一眼,只管揮手,示意我走開。但見重重魅影,灰白色,露雙眼,這分明是三K黨徒,他們在包圍著我,說是要動刀,有聲音還叫嚷著快快。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已躺在醫院的急診室,護士正把小橡皮導管細心地經鼻孔送進胃里,準備抽光胃部的食物殘渣。原來,我是痛極昏迷,同事送抵醫院後,發現腹部呈硬板狀,不能答話,根據板樣腹——胃穿孔彌漫性腹膜炎這一癥狀,如果不及時解救,可能危及生命,於是院方一邊做好破腹開刀手術準備,一邊召集各方專家會診,我被推進手術室,消毒,剃掉體毛,只差麻醉師把麻藥注進體內。會診醫師們做出決定,取消手術,運用醫院最新研究成果﹕中西醫相結合,不傷害肌體療法。現在一面抽出胃液及食物殘渣,一面把藥物及葡萄糖輸進體內,在醫生和護士的精心治療護理下,隔天病情已告穩定,十天後出院,三十天後返院鋇餐造影X光透視復查,胃部完整無缺,穿孔部位已告康復。時隔三十多年,迄今未見胃病復發。回想當年,對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來說,真該托福那個辦事之初,正正經經地朗讀要斗私批修,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并同時也已紮實地做了的年代。
夜記之二﹕旁聽。現在回頭再說說我走出出租車,匆匆走進湄南大酒店大廳,西望東張,終於在東頭看到文學研討會路標,箭頭是向左再拐彎向下。一面是遲到著急,加上大廳空無一人,我只好依箭頭所示,向左,看到樓梯口,急忙再下一層樓,但見靜悄悄地同樓面一樣空無一人。終於一位年輕姑娘彬彬有禮地答話﹕“這是地下室,不是會議廳。”真是冤哉枉哉。數月前在香港信德大廈去澳門的碼頭,也因為輕信箭頭路標,撞進了某國快餐店,於今竟然舊戲重演,只能默默喊冤。碰壁之後,當然我老頭比笨豬聰明,趕緊回到樓面,還得依箭頭所指左行,盡頭終於看到接待席,桌面上有《泰華文學》、大紅色簽到簿。簽名時,內里大廳報告人洪林大姐在回顧泰華文壇,展望未來并以堅定不移的步伐毅然決然地前進在泰華文壇的鏗鏘之聲,已傳到門外,到大廳。甫進入報告廳,林牧兄熱情招呼,馬凡兄還示意坐到前頭,我考慮到會場秩序,還是在後排就座。
會間休息,厚重真摯的道綱兄贈送厚重的奇詩奇書《聶紺弩舊體詩全編》,拜領之余,再三道謝。今日道綱兄的時政專欄,及時透徹地針砭時弊,令人耳目一新﹔特別是在史學方面,長年歲月,博覽海內外群書,孜孜不倦,探索求證,嚴謹的治學態度,已在泰中史學乃至東南亞史學方面結出豐碩果實,人所共睹。我想,道綱兄本為自然科學專家,何來有此功力,竟然闖進社會科學領域逞威。可猛一回首,半個世紀之前,石必夏楚不就馳騁在中原報、光華報的《大眾文藝》、《影劇版》和《新生》的園地上麼﹖馬凡兄早有《神?鬼?人》,後有《戰地情》,日前又傳來連篇北國神韻。同林牧兄憶起悠悠往事,當年在對岸三寶公佛寺旁,幾個年青人租屋聚居,日勞作,夜學習,同運動,共旅行,人人意氣風發。看今天,在泰華文藝界,林牧兄的創作譯作,幾無日不見。長年堅持以恒的,“算我林牧”。
研討會聽到危機、式微,似乎秋盡冬臨﹔可是我總不相信,明天早上起來就發現《泰華文學》雙月刊宣告停刊;好多報刊的文藝園地都登上廣告,我更不相信成百位爬格子的園丁,一日之內都上了天堂。後浪推前浪,湄南河水不枯乾,就會從低潮走向高潮。與會諸公已獻出諸多良策,問題與障礙定能一掃而光。我堅信著事物發展的波浪式法則,展望未來,綻開似錦的繁花,定能使泰華文藝園地,更為光彩奪目,更為璀燦輝煌。
夜記之三:相見歡。顛三倒四,還得回到中華總商會大樓。午前,金華堂大廳,五六十張大圓桌舖開,人潮簇擁,嘩嘩啦啦一片,是沸騰的海洋。這里有呢喃的細語,有縱情的歡笑,有悠揚的歌聲,熾熱的氣氛中凝聚著馨香與激情。
“那是碧玲。”芳妹輕聲相告。我眼前馬上浮現南僑第六教室那位天真活潑、肩披紅巾的小丫頭。也許正是你曾經同她玩耍在操場,漫步在漫長的海堤,或者在寬廣的龍舟湖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
“這不是思華嗎﹖什麼時候到的﹖香港冷嗎﹖”
“我到董府看姐姐,又到東北看基貴。”你可知道﹖基貴者,基文——呂基文——川?立派之胞兄也。當年也曾閩地為客,今日貴兄家園已筑起一道萬里長城(縮微型)。
筠生發福了。曾記否?桔子洲頭一別,匆匆走過幾多年。當前,仍在專心致志,站在書院的講臺上,把上大人孔乙己傳授給泰華學子,為泰中架起靈魂的橋梁。而我們“老嬸”的千金,也正同為橋墩加固添磚。
同宗兩姐妹,尋遍大廳無蹤影,還有那,遠在桂河濱的一對秀錦,身體應無恙﹖來年是否能相見﹖
春桃、梅貞、惠明諸大姐神情煥發,一見面就親切細問﹕“怎麼樣﹖身體可好﹖”
記得在初旬的一個夜晚,我先後接獲通知﹕“門券已買,十六號全家來。今年不能再賴。”坤良兄的聲音。遠在東勢的景輝兄更使人動心的說﹕“人愈來愈少了﹗”是啊!歲月催人,仙逝的已是每年有之,響生兄就是今春被淋巴癌奪去生命的。在北國的大地青山,也已埋下不少精忠烈骨,有籃球中鋒文郁、廠長慶亮,那活潑可愛的小弟阿平……
為要趕去旁聽文學研討會,我不得不匆匆早退,可在門口被一張大紅榜吸住了。連年來在報端從未披露過校友會支助者的名單,這種“佛像背後貼金”的義舉,誠然可貴。今天撞進我的眼里,我也得掀開紅榜一小角﹕文志、春桃、家軍、景輝、燦家等二三十人,金額從千到五萬二十萬。還有那些為校友會奔走勞碌的執事人,同樣功高不沒。
在謄寫此稿的時候,報端正刊載經濟學家克魯曼為文批評全球巨富說,美國是全球最吝嗇的富國,猶如英國小說家狄更斯筆下的“小氣財神”。面對著西方富國援外排行榜敬陪末座的大洋彼岸吝嗇鬼,我們這些為校友會獻力量送金錢不圖名的老兄老姐,不愧是紮紮實實屹立在湄南河濱的豪爽巨人!我真為他們驕傲。
今年七月十三日,北京申辦奧運如愿,激情蕩漾,徹夜未眠。今天,兩場聚會,迎著數十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握手、合十、問候;數十年的多姿多彩往事,栩栩如生,浮現眼前,又一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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