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濺淚 :::

 


花濺淚
(泰國)嗎諾·他儂詩 作
小 民 譯


"喂!怎麼啦,差玲,簡直像一條懶蛇那樣,老是蜷伏在那兒慢吞吞,懶洋洋地,就不想出門掙錢啦!"一個中年女人的沙啞不滿的聲音,她從一間昏黑的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小茅棚里走出來,一邊嘮嘮叨叨數說著,一邊走上一條狹長的,伸延到渾濁的河面上去的跳板,再敏捷穩健的蹬上一艘搖搖幌幌的蓋著鐵皮的小舢舨,鉆進破碎的麻袋門簾,再爬到船尾,解開綁著艇仔的纜繩,裝上木漿,凝視著一望無際的混濁大河。

"快點哪,"她無可奈何地又朝棚屋里喊道:"你到底是要出去掙錢呢?還是靠涂抹口紅香粉過日子呢?

"稍等一等呀,媽媽,"棚屋里另一女人嬌聲回答道: "媽媽,您要是等得那?不耐煩的話就先走吧,人家正在梳妝打扮哪!"
"賤貨,"她還是那麼喋喋不休地: "這陣子人家都撈了一大把啦,你還在磨蹭些什麼呀?想當年我年輕時,那些娘們哪能爭得過我,一碰上我,早就狼狽不堪地乾著急……"

一會兒,從棚屋里跌跌撞撞地走出一個少女來,她那胖乎乎的身段,穿著一襲印染著鮮艷奪目的花卉圖案的筒裙,上身套著一件又寬又長的T恤衫,蒼白的臉蛋,配襯著黛黑色的皮膚,兩頰紅通通通的,涂著口紅的嘴唇,使眼圈的色澤顯得更濃烈,但明眼人一瞧,就不期然而然地發現,這個女人已懷孕最少也有六個月了吧。

少女忙走到靠泊艇仔的碼頭,那個中年女人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著她,少女躍上搖晃的小船時,把小艇撐離了河岸。

少女艱難地蹲下,盤著腿,她那大腹便便似乎很防礙她的行動,有時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使她多麼尷尬和討厭的事兒呀。

那個中年女人站在船尾一槳一槳的劃著,艇仔不緊不忙的緩緩地,不像船里的人那樣煩躁地向前滑行。來往的大小機動船只,震耳欲聾,風浪夾著急雨沖擊著小艇,使人感到有點冰涼。

艇仔穿過一座車水馬龍的鐵橋下。一陣子,掌舵的那個中年女人,把木槳在水里劃著圈子,小船緩慢地朝岸邊靠攏。那兒,井井有序地停泊著好幾艘同類型的艇仔,劃槳的聲音驚動了岸上的和坐在船里的娘們,她們不約而同地朝這艘新來的小艇張望窺探著。有的女人毫不客氣地瞪著眼,怒目相視;有的故意響亮的朝母女倆吐水口表示蔑視。那個中年女人也不甘示弱的立即反應,她忍無可忍地,屏足氣大聲嘲罵了對方一通,以發泄心中受侮辱的那股惡氣。

好幾個原先呆在別艘艇仔的男人,三三倆倆的朝這艘剛剛到的艇仔走過來 ,或乾脆坐在沿河修筑的長形碼頭的水泥地上。差玲像往常那樣給每個顧客送上甜蜜一笑:他們正張大那貪婪的眼晴,懷著強烈的欲望,狩獵著玩樂物件 。差玲故意撩起筒裙下擺,讓雪白的玉腿裸露,她那寬松的圓領織衫拉到胸前,顯示了她那高聳乳峰的性感和誘惑魅力:使她的顧客目不轉睛盯著。其實嘛,要不是她那大腹便便的影響,她堪稱得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兒,說不定她在那夜生活世界的群鶯中還是一顆璀璨耀眼的大明星呢。

"玩不玩呀,先生。"她向顧客們獻殷勤招徠生意,自我介紹說:"儂保證您大大地滿意,不催不逼。"同時不厭其煩地介紹她那歡場技藝的種種優越特長,如此等等。

兩三個壯漢走近來瞧瞧,朝小艇探視,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這個笑容可掬甜蜜可愛的姑娘大半晌,但最後都把眼光停留在這個女人的大肚腩上。

"這個姑娘身懷六甲哇,哈哈!"其中一個向坐在碼頭上的同伴悄悄說:"面目倒是挺俏麗,可我就不敢奉陪呀。" 他的同伴點頭贊同,相率朝別艘艇仔走去。

差玲感到有點失望,心頭上像蒙上一層陰影,她沮喪的瞧著隆起的肚子,自忖著,難道男人們就對像她這樣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嗎?多數男人一見了她就趕忙溜之大吉。其實,這可不是自己的過錯,像她操這一行業的女人,怎麼會喜歡背著這一窩囊大肚子啊,既來之,又該如何安之呢?

她縱然被世俗咀咒?壞透頂的娼妓也罷了,可虎狼雖惡,決不傷其子呀,雖然她為了生活,從來就沒想到傳宗接代,以盡女流的撫養子女的天職這碼事,但她決不能親手扼殺自己身上長起來的小生命啊。差玲不理解所謂倫理道德這個東西,她只知道一點,她對肚子里的嬰兒的無辜受罪而萌發惻隱和憐憫之心。她那充滿辛酸痛楚的一生經歷,罄竹難書。母親是一個老牌妓女,她從小就沒有父親,跟母親相依為命地度過了多少凄苦的日子。當她長大後也踏著母親的腳印,以出賣肉體來糊口,這教她深刻的認識了這些親身經歷的內含。

少女對第一天出來掙錢的往事,記憶猶新,那是多麼痛楚和恐怖啊!

那時她大概是十三或十四歲的小姑娘吧,根本就不了解男人們除了對一個女人施暴之外,從她身上還得到什麼東西,她也不了解所謂性器官功能除了排泄體內廢物之外,還是男性渴求的發泄性欲的工具。反正通過這樣的交換得到母女的生活來源,過著人的起碼生活條件。她學到許多取悅男人的技能,主要一條就是人們口頭禪之性感是也。她了解到某些男人的貪得無厭本性;也認識到一些冠冕堂皇某些正人君子的滿口是仁義道德,干的卻是男盜女娼的勾當,另一些嫖客帶給她那些討厭的病菌,傳播梅毒的病源;更糟糕和不幸的是在五、六個月前不知是哪個嫖客使她受胎懷孕,如今這個胎兒老是在肚子里蠕動著。

"糟糕極了!你有了孩子啦。"當母親發現差玲的肚子有點反常時,驚慌失措地喊起來:"以後誰還要你呢?咱們得喝西北風呀。""不知道呀,媽媽!好端端地就頭暈眼花,嘔吐反胃。"差玲茫茫然的回答:"我從來就沒有這個經驗呀!"

"倒楣!不行呀,決不能留這個孽種。"母親狠狠地說。

差玲起初是激動,不知所措,漸漸地面帶慍色怒氣沖沖道:
"不,我決不能照媽媽您的意思那麼辦。"她跟母親爭辯,一邊後退道:"這是我自個兒的事,媽媽您就別管啦!"

"那你就情愿坐以待斃嗎?"媽媽加重語氣道:"你難道不知道要是你懷孕了,就再沒有哪個男人會上你的艇仔啦……"

"算了。"她堅決地說:"我說總有某些人喜歡我的……媽媽您要是不健忘的話,也該記得當年您干麼不把我做流產手術,而留到今天,讓我干著出賣色相的不光彩的事呢? "她非常激動,聲音顫抖:"我知道媽媽您并不愛我,而是更愛你自己罷了,您養育我是為了在我長大後,接您的衣缽,好贍養您於晚年……"她講這段話時,非常傷心,感到很委屈,哽咽抽泣著。

"別這麼想啊,孩子。"母親的聲音微弱些了,走過去把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安慰她道:"眼下只有咱母女倆,媽只有依靠你,咱窮呀,已處於無能為力的可憐境地了,得利用咱的現有條件來掙錢糊口哪!"母親說。差玲撲到她母親懷里,泣不成聲……

"得啦,既然你不愿墮胎就算了,媽也不強制你,媽養過孩子,知道母愛的神圣,但你別忘記,咱窮呀,咱一貧如洗,又沒有再好的活干,媽是怕你在產育期間,無所收入會餓死的呀!"母親的話音微弱沙啞:"去吧,打扮打扮,趁著這個時刻,你的肚子還不明顯被人發覺,多掙點錢,未雨綢繆嘛。"

差玲倒抽了一陣大氣,過往行人似乎對她無動於衷,這使她更憂心忡忡,她感到世間很不公平,受委屈,為什麼她不出生在富人家呢:像她這樣命運的人除了倒楣還是倒楣,誰還會伸出同情的手呢?在這個廣闊的世界里,自己卻無立錐之地。她感到一籌莫展,那?孤寂呵。到處是陌生的臉孔,到處布滿陷阱,伺機陷害她,搞得她暈頭轉向,岌岌惶惶不可終日。

"玩不玩呀,先生。"差玲像在背誦書本似的,當兩個男人走過來,停在她跟前端詳著她,她喃喃自語似地。

"保證您滿意,不催不逼。"送上她認為最甜蜜的最有誘惑力的一笑。

那兩個男人駐足低聲嘀咕了片刻,又像其他嫖客那樣走了。
少女被這個景象困惑著,瞧瞧在船尾抱著木槳無精打采的母親,更感到揪心的難過和痛苦,為了明天不挨餓,但愿能做成一筆或兩筆生意就好了。

"下船來呀,別猶豫不決啦。保證細心周到,不催不逼。"當一撮人走過來,她又那麼甜蜜的招徠顧客。

一個漢子向同夥點頭,她樂得合不攏嘴,像雨露滋潤了她那枯萎焦燥的心田似的。

"有請啦,歡迎您,先生。"那位男士笑呵呵地正要跨上小艇時;被他的同伴扯著衣角輕聲說:

"怎麼,你瘋啦,你怎會中意這個背著西瓜一樣的大肚子娘們呢?"差玲眼見事敗垂成而心急如焚。

"別理我,我正喜歡這樣的有異樣感覺的大肚子娘們呢。"那個男人的話語就像從天堂飄下來的綸音昭示那樣使她如釋重負。她向這個財神爺衷心的又送上甜蜜的一笑。

"姑娘,要多少錢呀? "眼晴端詳著她的身段,跨過艇仔,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玉腿。

"二十銖,先生。"她綻開美麗的笑臉。
"好吧。"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差玲一面伸手接那個男人跳上艇仔,一面忙退縮到船艙里,那條艇仔不勝負荷似的,搖擺動蕩不已,那個男人只得小心翼翼地弓著背跟著姑娘鉆到艙里去。

掌舵的女人一見此情景,馬上精神抖擻起來,活靈活現地操起木槳,把破舊不堪的艇仔劃到中流去,艇仔緩慢地在江中漂蕩著,黑色的江面遠處閃爍著粼粼波光,水波拍擊著艇仔邊沿,像遠處飄過來的樂聲,船艙里傳來那個男人和差玲的低微的語聲。

中年女人望著遠方,回憶著往事,當她還是一個姿色亮麗的妙齡女郎,也是男人們傾倒的花似年華,命運卻無情地作弄著她,使她處境維艱,不得不以她的純潔的貞操來換取生活資料,她的遭遇和變化多大呀,打從她還是一個村姑娘野孩子,就被誆騙賣身到曼谷的妓院,到各地流浪,最後她逃出了害死了多少良家少女的火坑,但她不得不回過頭來自投羅網,重操舊業,由於她沒本事對抗這個社會不合理的吃人陋俗,她又無一技之長呀,她只得去投靠一家擁有五條艇仔和包括她在內的五個妓女的妓院,在這個期間她生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女孩子,她不忍心墜胎,就把她的女兒給留下來。

從艙里傳出來的隱隱約約的痛楚的呻吟聲,老刺痛著她的心也罷了,可是那個中年女人只得忍著這些痛楚的感受,這有什?辦法呢,流淚訴苦嘛,在這個不讓窮人安穩過日子的世界,還有什麼意義呢?

"好啦,媽媽。"女兒大聲吩咐把船劃到岸邊,她從艙里爬出來,把二十銖錢交給媽媽後,又爬到艙里去。

那個男人似乎連褲子還沒穿好,就匆匆忙忙地跳上岸,惹得他的同伴對他這副狼狽相笑得不亦樂乎,而他呢卻不以為然,高舉起表示滿意的大拇指,跟那夥人嘻嘻哈哈談得挺歡,消失在夜色里。

差玲心里想著,明天的生活問題又可引刃而解了,不必挨餓啦。往後的日子怎麼辦,就得努力掙錢,好好的精打細算,以防燃眉之急啦。

"玩不玩呀,先生。"她同岸上的行人打招呼,一個模樣標致的男人點頭示意,走到她跟前,她心里暗自慶幸,今天好走運啊。

她刻不容緩地返回艙里去,那個男人尾隨著她鉆進船艙,艇仔又一次離岸,在河中逍遙蕩漾,完事後,那個男人要求給他額外一次做愛。

"多一回合要加收二十銖錢,先生。"她答道。那個男人怒不可遏,粗暴魯莽地把她從船艙里拉扯出來,大聲喝叱道: "馬上靠岸。"

把舵的女人忙調轉船頭靠了岸。

"到警察局去。"

船一靠岸那個要占小便宜的嫖客就表露身份,"我是警察,"他一邊緊捉住差玲的手不放,一邊吹響警笛。

岸上的警笛此起彼落,響徹整個地區,驚動在場的人們,四五個兇猛大漢趕來時,那些女人及躲在船里女人聞風喪膽地撲通﹑撲通,跳到河里去。差玲心驚膽顫,滿身大汗,母親也跟著人家投到河里去,但過了一陣子都被警察一網打盡了。

當男人們把那些女人集中起來,差玲關切地跑到母親那兒,依偎在母親身邊,竊竊細語,詛咒與埋怨之聲不斷,嫌犯們臉色蒼白,心里充滿怨恨之情。

"走,上車。"是另一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精壯的男人斬釘截鐵的命令,嫌犯們都乖乖地走上擠得水泄不通的小貨車。
差玲有氣無力的坐在那兒發愣,低頭瞧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瞧瞧母親及其他的女人,都是臉色憔悴,精神渙散,憂心仲仲。馬達起動了,汽車駛出了碼頭:她望著後面汽車刺眼的車燈,望著馬路兩旁棟棟屋宇,熙熙攘攘的行人,她兩手掩著臉,似乎無所惋惜和留戀。

對於像她這樣與生俱來的不幸遭遇的女人,就像某種花朵,沒有權利出賣自己的香味一樣,她很想痛哭一陣,為自己的乖劣命運而痛哭一場。 差玲難以想像,有哪一個人會伸出溫暖的手來,挽救她,擺脫貧困和饑餓的困境。

* * * *
注1:譯自1977年"泰國語言與圖書協會"出版的泰國優秀短篇小說集《花濺淚》一書,該書收集了由"泰國農村復興慈善會"在1995年出版的11篇短篇小說,反映泰國農村婦女受迫害的悲慘境遇。
注2:嗎諾.他儂詩,1947年生於曼谷,曾就讀于披汶巴差訕小學,挽甲必中學,畢業於詩那卡霖大學藝術系。1969年開始發表短篇小說,一共出版了約50本單行本,1975年全國文化促進委員會表彰他在文化方面有優異貢獻者。1997年,他的描述淪?賣淫女的母女倆的悲慘遭遇的短篇小說"花濺淚",泰國語言與圖書協會授予的"優秀短篇小說獎"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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