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媳 婦 :::

 


媳 婦
林 林


佛都的冬,是初冬,也許像秋日罷。這天,是元旦,氣候暖和,少了一年到頭驕陽似火的炎熱。幾個老朋友黃昏後約會相聚。

一年一次的聚會,大家都好珍惜。畢竟是三、四十年的朋友了,久久見面一次,大家有說不完的話題。這時,只見玉芳開了口:

"祝好姐妹們新年新福!"長得十分清秀的她,這時卻像一個上臺演講的老學究,之乎者也起來:"舊歲己逝乎,新春己來兮。吾……"

"哎呀,你幾時變成老夫子的弟子了﹖"張秀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

大家看到玉芳那副模樣,早已忍俊不禁的要笑出聲來。張秀一插嘴,立刻引來你一言我一語,聲浪像決口的河水,嘩啦嘩啦地響開來。

開懷一陣後,少奶奶型的李嬌,最會提問題,這時煞有介事地說﹕"在我們這一代,最最頭痛的問題,是媳婦問題。"

一提起媳婦問題,可熱鬧啦!這時,大家忘記了餐桌上的魚魚肉肉,話匣子一打開,像展開一場討論會似的,頓時氣氛嚴肅起來。

一張蛋臉、身材保養得很好的張秀,雖已近六十歲的人了,但和五十歲的人一樣沒有半點老態。她從容地說:"唉,一提起這個問題,我就頭痛。自從去年兒子結婚,娶了一個有錢人家女兒,雖不十分門風相對,但也還過得去。可是,當她在家時,儼然是一家之主,不多久就沒把我這個人放在眼里,把家權緊緊抓在手里,好在我一向是樂天派,也就無所謂,不管它算了!"

"哦﹖有這等事﹖"一副福相、笑口常開的李欣明驚訝地,接著她有點得意地說﹕"我家媳婦可不這樣。她雖不是名門閨秀,但也受過高等教育,與我兒子同學,也是畢業碩士來的。她家里是道地的唐人家庭,也讀過一些中文,從小在家就受到傳統文化教育與熏陶,因此很懂得敬老尊賢,對我如對自己母親,做什為麼都很有分寸,從不喧賓奪主。"

一直坐在一旁的李云,朋友給她起的綽號是小猴子,因?她長得個子不大又是瘦瘦的緣故。這時,她正在那兒默默地聽,眉頭間隱約透出一股愁意,不知她想什麼。當她聽到李欣明那麼一說,她突然開了口:

"啊,你有這樣懂世情的媳婦,你應該滿足。真是前生有'修領'(注一)。"李云說完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呀,小猴子,你怎麼啦﹖"馬敏以疑惑的眼光瞪著李云,好象想從她那略帶憂郁眼神里,捕捉一點蛛絲馬跡。

馬敏這麼'唉呀'一聲,頓時將幾雙眼睛一齊引到李云這邊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議論起來,立刻形成一股熱潮,好象一個鬧烘烘的夜市,人聲沸騰。

李云被大家如此這般,皺著眉頭,她慢吞吞地說﹕"我只這麼一講,你們怎麼啦﹖媳婦問題,不是大家都會碰到的﹖何必如此緊張兮兮的﹖"

大家又是搖頭又是點頭,表情各異,一時像碰到什麼大問題似的,個個一副思索問題模樣。--是呀,媳婦問題,這是古今都存在的問題,是大家切身的問題,也是大家頭痛的問題,難怪,把這群好姐妹將軍住了﹗李嬌這?想。

還是李欣明聰明,先向大家使了個眼色,馬上將一個本來鬧烘烘的'夜市'變成接近黎明時分收市後的靜寂。她說﹕"你們看,菜都涼了,先填飽肚子,再談這個火辣辣的問題,不然,可要餓壞自己了!"

李欣明拳拳朋友心,將溫暖及時輸送,大家馬上又活躍起來。於是,只見筷子刀叉爭先恐後競賽著,好不歡騰的一個場面。
這家'噴叻'(注二)田園酒家,設在曼谷近郊一處十分幽雅的地方,自開張以來,生意紅火,時時座無虛席。酒家的主人,懂得薄利多銷這套生意經,各種泰中式菜都做得可口,價錢又宜,於是鄰近的甚至遠途慕名而來的顧客,趨之若鶩,門庭若市。這時,偌大的餐廳,除了人聲沸騰以及刀叉共舞場面外,餐廳的走堂像在競走一般穿梭在排排餐桌空隙中,腳步過處,發出一陣陣頗有節奏的聲響,和著播送出來的田園歌曲,匯成一股震耳聲浪。

靠近V I P房的一桌,正是玉芳她們這一桌。這時,她舉起手中一杯清水,說﹕

"來,來!讓我將水當酒,敬祝大家新年萬事勝意,身心康健!更要祝我們的友誼,永恒!"

大家正在享受口福,經玉芳一舉杯祝福,忙放下手中刀叉,活躍的氣氛再次升起,連滿懷心事的李云也受到感染,露出少有的笑容,也舉起杯,一飲而盡。

"是呀,我們的友誼是永恒的。幾十年來,我們每年聚會,風雨不改,依時出席,這種交情,不易啊!我們要好好珍惜,O K?"說完,李嬌又將杯子高高舉起,於是,杯子碰撞聲一響,紅、赤、無色的汽水一骨碌地流進了大家的心坎里。

這時,長得清清瘦瘦的馬敏,重提舊話題,又像打破砂鍋問到底,模樣十足,但又溫溫和和地說:"阿云,大家是老朋友了,你有什?心事,無妨說給大家聽,也許我們可以?你出點主意!"
玉芳、李嬌、張秀和李欣明都朝著李云點點頭,異口同聲地說:"是呀,阿云,你盡管說吧!"

一向臉色不太好而又顯得有些兒蒼白的李云,這時臉色更?蒼白,她咬一咬無血色的厚嘴唇,像在'整理'肚子里久積的東西,又重重嘆了口氣,然後慢條斯理地說"其實,這已是老問題,并不新鮮了。一個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如何也融入不了另一種文化背景的家庭里去。這樣,就會給家庭帶來問題。我受過中國傳統文化教育,我懂得如何做人,尤其是如何當好母親、家婆這雙層關系的角色。但是,面對這個問題,我只好充當啞子吃黃蓮。有何辦法呢!?了這個家,我別無選擇!大家不必?我操心了,感謝好姐妹一片好意。"

李欣明同情地點點頭,她說:"阿云說得對,這是無法選擇的問題。既來之則安之罷!阿云,你得注意自己身體,你的臉色不太好。"

接著,大家又議論了一番。然而,家家有一本難念的經,媳婦問題尤?突出,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的。於是,還是玉芳腦袋多一竅,趕緊轉換話題,提議說:

"春節後再找個機會吧,大家再聚會聚會,多談談,多交交心,不要再談什?媳婦問題了,勞心的事莫?也!"

"哈!阿芳又要耍老學究的把戲啦!"馬敏雙手舉起,作出投降狀,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連李云都笑到彎了腰……

夜,已拉下了黑面紗,九時了。佛都的冬夜,是暖呼呼的。星空隱隱約約在閃爍著,一群好朋友正從'噴叻'田園酒家走出來,大家相約春節後再見,揮一揮手,各朝自己的家的方向而去。

2002年1月10日
注一﹕ '修領',潮州話,意即積德。
注二﹕ '噴叻',泰語譯音,是好朋友的意思。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理事,星暹日報文藝版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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