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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 水市
白令海
在這幅員廣垠的原野上，流著一條小小河流。和很多很多的小河流一樣，岸上擠長著荒蕪雜草。水邊長著成片的野水芋，水芋的莖青壯直挺，撐上綠油油的圓扇樣闊葉，照映得岸旁的青煙漫繞。小河的陂岸上聳著成排的高高椰樹，有如佇立一個個彎弓腰的傴僂巨人，守望著河中漫悠悠流水。原野間江河溪流的滾動流水，罕見得有清澄明澈，小河中的流水同是混濁不清，有如淘米的泔水一樣。似這樣的小河流網布田野間，如樹葉上的分絲脈絡，盤彎繞曲縱流交錯，網織成水鄉的生活圖景。
每年水燈節前後，田野間自然景觀浮現，自然涌起的"洪水冬"。低洼草澤地帶，匯注成一處處白茫茫的湖泊沼塘，田野間漫浸成水鄉澤國。困住在洪水中的人們，日常生活中都要有所交往，也要做買賣，很自然的催生出一處處的水上噠叻--水上市場。荒草雜生的一段小河道，也不知何年代聚集成水上噠叻。水市的突出景象，田園間的農家們劃來一葉葉的小舢舨，小船聚集多了就成鬧市，水鄉色彩濃濃的水市，會營鉆做生意的人們，沿小河兩岸，建起高腳的商店水屋。屋子面向小河，鏟平了河岸，鋪下厚實木板，成?人行道。也好說是兩岸平行街路，形成水陸兩便了。
小河上架搭起幾座拱形木板小橋，便利兩岸商旅互通，弓彎彎的小木橋沐于晨曦柔和霞光中，映現了一幅熱鬧水市的景色。小河、小拱橋，無數的小舢舨匯聚成一處鬧哄哄水市，饒富水鄉情調，給小河披上了野麗外衣。
田園間的種植人家，每是晨光初露，就都嘩啦嘩啦劃小舢舨來趕市。小船上滿載田園?物，花果菜蔬，生椰芒果，和好多叫不出名堂的果實，堆壓得河水漫船舷。有條小船兒，小得只能坐下劃者一人，多為黃衣僧人劃著去化緣，也常於晨煙中趁熱鬧。小船劃得快，一葉飛馳水面，點綴著鬧市的一抹和祥。
農家的貨物賣出了，他們閑悠悠的搖載著家用食物回家去。水市上的買賣展現出單純簡樸。農耕經濟時代的農人，生活得平靜祥和，樸實閑適，像靜靜流逝的小河水一樣。小舢舨日復一日在小河上漂浮往來，日子就這樣恬靜的過去，水市在不知不覺中日漸熱鬧壯大起來。
小河上每於晨市熱鬧時分，成排的小舢舨聚集在一起，真個群船擾攘，擠得水涉不通。站於小拱橋上閑觀，眺晨煙市景，可你見不到水光船影，有的是一個個蠕動的人頭，似一顆顆墨綠色的西瓜在輕移晃動，和一堆堆慢慢浮移的青果園貨。小舢舨擠雜一處，船舷時會互相碰磕，船頭船尾也於不意中相互輕碰。鬧市中?生的小磨擦，不見得會有人生起浮躁，買賣各方之間私自寧靜，管做買賣。
討價還價倒是嘈雜得很，貶褒貨物近於叫嚷。鬧哄哄的群船中擠雜著賣食物的船家，一船船具地方風味的食物小吃﹔有香氣四飄的炸油條甜豆汁，潮州魚丸"粿仔湯"，蒸煙直冒的咖啡烏涼船，金黃色挑饞的甜品船，還有各式各樣的泰人小吃，品種之多說都說不完。水市好熱鬧啦！俗語有三個女人一臺戲，這里是三個"夜巧"成墟市。她唱著軟聲叫賣食物，吊嗓音如在唱歌仔，音韻分外柔和，尾音拉長嫋嫋嫋嫋，真如在唱民歌仔。這好音在曼谷的大街小巷中也能聽到。很?可惜的事，現代人生活節奏頻仍繁忙，閑適的生活文化日漸被人揚棄。"夜巧"唱賣好音也日漸疏落，聽不到民歌仔矣！有日于曼谷家居的小巷中，見一青年漢子駕摩托車販賣牛奶水，他于車前扶把上置一小喇叭，將錄下哞哞的黃牛叫聲，放飄於巷子間，吁哇吁哇大叫著，聽聽很不是滋味。"夜巧"唱民歌仔的好音那里去了﹖
四十多年前的事，我頭一趟去水市販賣"烏番布"。初次見到小河中那?多小船，擠雜一起做買賣，覺得很新奇，滿溢濃厚的民族風情，民俗的雅趣。一時動起念頭想寫篇散文，描描水市的風情景物，後來一直止於想而已。別去水市三十多年矣！
不用煙囪工業的崛起，沒生煙污可撈金錢財富，此乃可遇不可求的撈錢緣機。各處民俗風景點，開發?旅游玩趣的時髦生意。水市的民俗風情被看中了，這旅游點具備濃厚水鄉情調，前往游玩者多來自洋鄉鬼佬，他們觀賞東方水鄉的興趣一直在升溫，慕名而來的洋佬多過河中游鯽，給水市人們捎來大把麥克麥克。人們初見旅游大巴載來一群群紅毛佬，那情景既新奇又熱鬧，給水市增添繁榮，給寂寞農活添上情趣。
主導的人們眼見紙鈔滾滾來，好不皆大歡喜，錢鈔真的由天上飛下來的。只是熱鬧限於早市，鬧市一過去，游客們都散落了。畢竟短暫的生意錢鈔不長流，錢袋膨漲得太慢。主導人終於聰明起來，他們商出個計兒，要將水市的風景線重新布置，改作全天候游玩。舊有的商店水屋拆去大半，臨河兩岸搭蓋起幾座大棚欄，成通風透氣的大商場。擺設一攤攤食檔，一排排的青貨攤，和一攤攤光彩奪目的手工藝品、土特產……好說是舢舨上陸了，為了點綴水市的遺痕，寥落的河道上放浮空著的小舢舨，人們悠閑的劃來劃去。也有紅毛佬坐著去游河﹖原來旁岸上落的木板小梯頭，通通拆除了，澆鑄了鋼骨水泥大碼頭。幾座木板小拱橋也難逃劫數。我站于一處斷余的小橋頭，閑眺著河中寂寞的流水，緩悠悠的流著流著……水市、小拱橋，你的影子呢﹖岸旁聳立著幾株衰老的高椰，有一株彎成弓腰，樹頭張了一疤裂痕，似要說話一樣。
站於斷橋頭觀觀看看，果見幾群紅毛佬坐著舢舨去游河……我覺得如跌下蒙蒙迷霧中。
漫步上了新澆成的水泥大橋，眺望兩邊河中流水。想要說幾句話，一時心緒迷惘，也沒人有興趣聽我說，要走了就說給河水聽。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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