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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死亡
陳忠奇
"阿廉,你父親病體如何﹖我特地攜來半只鹵鵝,專誠至此探望他老人家的。"
進入籬笆里是兩個身著綠色軍衣的壯年大漢,他們并非軍警人員,衣著上也沒有佩帶任何徽章。然而像這樣相似的裝扮,在鄉下還是使人有敬畏權勢的感覺。開口說話的人名叫乃烏,是本區知名的"好馬人物"。他平日駕駛一輛半新舊的小型"畢盒車",到處收買農作物,有時也受雇載客往曼谷或鄰府--這些是他表面的職業。實地里,乃烏是一個隨處擺設賭局的"流動莊家",終年在各處喪家場合擺設賭局,誘來賓參加賭博。
泰國民間鄉村習俗,凡是舉行喪事場合,來賓在場內聚賭,執法人士皆采取權宜寬對的作法。只要不太過份,從來沒有警察到來過問的。乃烏此人好比一只"死人鳥",什麼地方有人接近死亡邊緣,他便前往探望和伺候機會。東北部南端地方,鄉民有一種習俗,凡是有人彌留期間,親友和鄰里鄉民都熱心到來看顧,輪流守候,使臨終之人不致含悲遺憾。這是一種守望相助的美德。探望的來賓坐在屋上的樓板上,互相談論至深夜,倦了便臥在樓板上睡覺。到了病人咽了氣,還是有很多親鄰在屋里為喪眷作伴。這種場景非常寂寥凄涼。若是沒有賭局吸引賓客,誰肯在事前到來伴守一個瀕死的人﹔事後又來伴守一口冷森可怖的棺柩。
有時候,守候了十多天,病人還沒有斷氣,來守候的親戚和鄰里,卻已把錢輸到連妻兒都要拿來典押作賭本。乃烏就是這樣一個到處使人陷落困境的邪惡之輩。這一帶十里周圍,七區二十四鄉的村民,都知道乃烏這個人是一個"勢力人物"。
今天,他忽然蒞臨阿廉家中探病,使她覺得忐忑驚慌,只好禮貌地一再表示謝意。她的丈夫乃杉良,躺在高腳屋底下作白日夢。聽到妻子和人家談話的聲音,便翻身站起來觀看。他身上沒有穿衣服,下體僅圍著一幅浴巾,他困態猶濃,圍巾險些松脫落地。還好他及時抓住浴巾,拉回腰際打了一個交角,然後走過來幫忙招待客人。
"沙越里,杉良兄。昨夜喝酒醉了?將午了還在睡覺。"乃烏親熱地展出攏絡手段。
"酒﹖這東西無情無義,一見我窮得要吃飯的錢都沒有,它連影子都不肯讓我見到,又怎能喝到它。"乃杉良說到這里,便挨近前認真地說﹕"我知道你是一位豪爽的俠客,到處請人家喝酒,今天到我家里來,一定是要來請我一同去喝酒,真是太好了。"他說著忍不住伸出舌頭沿嘴唇舐了一圈,滿臉期待神色。
"飲酒是小事情,改天一定請你。現在請帶我們到屋上探望老伯。"乃烏把半只鹵鵝交給阿廉,請她馬上就拿去剝肉斬件,端給病者吃下補身。阿廉合十稱謝,接過鹵鵝。乃杉良背地里用手勢示知妻子,要她留一半鹵鵝給他。這才延請兩位客人上屋,走到屋偶一頂骯臟老舊的蚊帳前,把蚊帳掀起卷到蚊帳頂,一個病得骨瘦如柴老頭兒臥在一領薄褥上,口里喃喃喚著小孫兒乃邦的名字。
乃烏看到這情形,便對乃杉良說﹕"看情形,老伯已是不行了,應該立即通知親友和鄰里,輪流到來守望。我和幾位朋友今晚先到來,大家都是東北同胞,不在此時表現情義待何時。"他說畢又再催乃杉良快去通知四鄰。
阿廉在這時把已切成薄片的鹵鵝肉端到她父親乃通的臥褥前,輕聲喚道﹕"父親,這鹵鵝肉是坤烏買來送給你老人家吃的。你強起精神吃一點吧,奴來扶你坐起來。"
病況沈重的乃通,聽到女兒的話,鼻間又聞到鹵鵝肉的香味,他忽然睜開老眼叫道﹕"鹵鵝肉在哪里﹖快快拿過來。"他由女兒把鹵鵝肉喂送進口,吃得津津有味,終於把一盤鹵鵝肉吃完。看他神態,好象是比剛才好多了。
"守候的事,看以後的情形再決定吧。我父親目前雖病重,還不致要這?快便驚動鄰里。"
乃烏面呈不悅,他告辭走出外面,埋怨他的夥伴說﹕"阿冒,你說鵝肉能使患癌癥者體內的病毒迅速擴散,加速死亡,怎麼乃通這個老頭兒吃後一點作用也沒有﹖倒好象是病體輕松起來,這辦法是從哪兒聽來的﹖真蠢!"
"我是聽一位華人前輩說的。大概不會說假話吧。就是病毒要發作也沒有這麼快,也許再過兩天,乃通毒發一命身亡也說不定。"
"我真沒有耐心再等人家自己死亡了,恨不得暗地里去弄死一個人,才可在喪事場合設賭局掠取橫財。但是又怕事情敗露致身陷法網。眼下農人糶谷出糧的時節,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錢存放家里,再過幾天都拿出來買了肥田料或其他東西,若不是在此時誘他們到來賭博,是一件使人遺憾痛心之事。偏偏在這段寶貴日子沒有死人,乃通這老家夥明天再不死,如何是好﹖"乃烏說。
第二天,兩個"恨人不死"的壞蛋,又到阿廉家里看情形。乃通的病情依舊,看見他還問他要鹵鵝肉。乃烏肚子里全是火。好象要在面孔上冒出煙來。他又氣且急,頹然在樓板上坐下來。
這時候,外面走進來幾個鄉民,他們都是純樸善良的鄉下人家,看到這個綽號"禿鷹"的人物乃烏,一連兩天前來阿廉家里。都覺得她父親乃通一定是"危在旦夕",因此,也過來看看情形,或許阿廉需要他們幫助的地方。
乃烏見這情形,連忙走到窗口向下面的鄉鄰揚聲呼叫道﹕"乃通老伯快要死了,請各位鄉親多多到來幫幫忙。"
阿廉一時驚愕莫名。正想開口抗議,乃烏已從衣袋掏出四頁五百銖面額的鈔票,塞到她的手里低聲說﹕"這些錢你先收下來,從現在開始,過一天我給你一千銖。額外開銷另向我拿。"他語氣變冷峻﹕"就算互相幫助吧!"
阿廉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收下鈔票。才一刻兒工夫,屋上已擠滿了熱心的鄰友,紛紛向她表達同情的慰問。到了夜晚,臨時插線的數支電燈大放光明,到來探視的人很多。乃烏在屋上設起賭局,凡是到來探病的人,都被他吸引去參加賭博。幾個至親好友,雖是關心向病家兒婿溫情慰問,卻是極少有人靠近掀起蚊帳探視臨終的病人的。何況那頂蚊帳已是晦黃垢黑,他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坐下來,向著依稀可以看出躺在帳里的模糊人影安慰和祝福。坐了片刻,還是同樣和人家一起賭博。
阿廉在高腳屋下忙著向熱心的鄰人收下錢米。也有人送來干肉和罐頭食品。她家貧苦,平時是難得有這麼多的糧食。她做了一盤雞肉絲拿給父親,乃通不能下咽,他流著淚向女兒說道:"阿廉,我要死了,你看,屋上這麼多的人,都是到來守候我死的。"
"父親放心,不會死的……"她本想將實情告訴父親,又恐他知道了要生氣。她眼前的景況是"騎虎難下"之勢,倘在這時揭開實情,自己也難於見人,只好繼續瞞住真相。
"阿廉,你把孫兒找回來,讓我在死前見他一面,求求你!"乃通老淚滿腮地說。
阿廉何曾不思兒欲絕,莫奈沒有錢做路費到泰南素叻府。她兒子乃邦在那兒一處橡膠園工作,她寄去的信都被他的老板扣住不發。她後來從一個回家鄉的人透露才知道這件事。如今手頭有這筆尷尬的錢財,何不利用來做路費。預料此去往返行程不逾五天,父親的病況已纏綿多月,不致在這幾天內便起了變化--她把此意告知父親,又再三叮囑丈夫乃杉良要好好看護父親。然後收拾幾件衣物,匆匆出門去了。
乃杉良這個醉漢沒有妻子監督,家中成?賭場他更喜,這樣每天才有酒和肉。每天都醉得他臥倒的時間比站立的時候多,滿身臟氣。
屋中的賭況越來越盛,有人把全年的農田收獲輸光、有人把"鐵牛"(犁田機)典押還賭債。唯有乃烏一夥和少數幾個賭徒贏得衣袋滿盈。
阿廉出門五天尚未返來,這個家日夜都有人在賭錢。一天午後,乃烏又感覺困眼難睜,正想讓阿冒代他作莊,自己要跑到汽車上小睡。恰好有一個賭輸的家夥大聲怒眾﹕"媽的!這屋子里一定有鬼,我每次下注,都傳來一陣屍臭,以致每次都賭輸。"
這話好比炸彈一般響。每個人都震得呆了。因為這時候人們覺得屋中果然彌漫著難聞的屍臭。他們一齊向屋角懸著的蚊帳看過去--乃杉良醉臥在他岳父的蚊帳邊,一條腿無意踢開蚊帳一角。露出帳中乃通已開始腫漲和腐爛的屍首。
直到今天,警察還在找尋乃烏一夥,要他到警察局上和嫌疑犯乃杉良對質。究竟是誰用過量的安眠藥,放進病危者的嘴巴。
作者:泰國華文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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