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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去的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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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 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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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到女儿打来电话,为了急于看看女儿初生的女婴,匆匆赶到留产院。 进入产妇病房,一眼看见女儿卧在左角的床上。小孙女刚由护士抱在身边。 女儿产后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揭开女儿左侧的薄毯,现在我眼帘的小孙女,以白色的毛巾包着,嘟隆着小嘴似在索食,但身子乖乖地一动不动形同一只不倒翁。 我再挂上老花镜细细端详,婴孩的脸蛋扁平,肤色薄嫩得红扑扑,一撮稀疏的黑发盖在头上,扁平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棱角有点像她的母亲,半睁的眼睛瞳仁黑溜溜地,从轮廓看,眼睛倒有几分像她的外祖父,令我的内心禁不住生起一种血缘和亲情的甘润。 女儿见我一再对小孙女端详,轻轻地问我说:"爸,你看她像谁﹖" 我不暇思索说﹕"她是你的女儿,当然像你。" "爸,"女儿说﹕"我们已给她取了一个泰文名,中文名字该麻烦你了。" 我又不暇思索说﹕"小孙女一脸秀气,我认为取名‘秀秀'颇为适合,你同意吗﹖" "爸爸取的,我们自然同意。"女儿满意的笑。 (二) 将女儿与秀秀接出留产院,为了爱女儿,也为了爱秀秀,我主动提议将她们母女留在家中坐月。 听秀秀每夜的啼哭,看初为人母的女儿每夜抱秀秀哄着、走着。 我虽身为人父,但我有过养育婴儿的经验。从医学常识方面说,产妇坐月期间假若休养不足,明显地有碍将来的健康。为此,我再主动要秀秀每夜交我看养,反正只是短暂的二十多天,满月之后,她们便要回到自己的家去。 夜里看养婴儿,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时光不留人,二十多年后重再操拾,再也没有昔年那么轻松。但这是我真心对女儿的爱,对后一代血缘的爱,我仍然甘心。 婴儿每泡一次尿,便应喂一次乳。二十多年前如是,二十多年后仍然如是。 泡尿喂乳,奶喂饱了,婴儿并不立即睡觉,必须再哄她一阵子,哄到她沈睡,本身却不能及时跟她入睡,须再经过一段时间,等到自己深入梦乡,婴儿又再泡尿,又须重新振作精神起来喂奶,如是者再。二十多天来的夜晚都在睡睡醒醒中度过,没有一个夜晚睡得安宁。但这是出于我的自愿,我的爱心,一直无怨无悔。 (三) 满月之后,女儿带着秀秀回到夫家,但通常大部份时间母女仍留在我这里,夜晚女婿才接她们回去。 女儿的夫家是一个大家庭,长辈有多层次。我生平讨厌上亲戚家说客气话和扮笑脸,因此除非必要,我绝少上女儿的夫家。由于秀秀在我家的时间比在她自家的时间多,她牙牙学语所学的全是家乡话,根本不谙泰语。 我家有一只江西瓷杯,经常我们用这只精致的瓷杯喂秀秀喝水,小东西也够精灵,只要口渴,以手指着桌上这只瓷杯,家里人便知她口渴要水喝。 女儿给我讲了一件令我非常感动的事。一天她的夫家也从市上买来一只同一样子的江西瓷杯,小东西夜晚回家眼见客厅茶几放着一只她经常喝水的瓷杯,一时哭闹起来,一心只想将这只瓷杯夺回,女儿怎么解释也哄不止她的哭闹,第二天只好拿了夫家那只江西瓷杯到家核对,她才乖乖地停止吵闹。 那天是女儿家翁的生日,我备了一篮青果到女儿夫家作为贺寿的礼物,算算这是一年来进入女儿夫家的第二次。 进入她夫家的大门,步经一片停车草坪,再进入客厅,她夫家的人有者在楼上,有者在偏房的空调室里看电视。 跨入门坎,里头一片幽阒,偌大的客厅只有秀秀独个儿坐在一隅玩塑料公仔,小东西抬头意料不到我忽然会在她家出现,急不可待地舍下身旁的玩具,口中唬唬地以游泳健儿的姿态急促地爬到我身边,挽住我的大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以简单的短句朝着我说﹕"公……公……抱……" 这是她懂得人事以来第一次见我到她的家,而这个她心中亲密的人为何在这里出现,这在她的小小心灵中难免令她大惑不解,难免要我抱她。 (四) 那是秀秀刚满三岁的一个星期天。 合家准备到郊区逛洋行,同时再看一场大家渴望已久的战争片,成员包括我和秀秀在内。 诚恐秀秀在戏院中闹脾气,影响大家欣赏电影的情绪,于是我主动提议陪伴秀秀在家,让大家出去可以尽情开怀,不必顾忌。 秀秀因有我与她为伴,眼见家中人打扮亮丽,鱼贯而出,她只怔怔看着,心却不当回事。 大伙出门之后,我拿出糖果哄秀秀吃,为了使家中的气氛制造得热闹,再开了一盒秀秀喜欢的歌唱录像带,这套录像带无异是一件法宝,每当小东西闹脾气,开这套录像带给她看,她便会实时静止,甚且破涕为笑。 家中只留下这一老一小,为了使气氛更加美好,灵机一动,找来一把塑料的手电筒,在手电筒的一端结了一条尼龙索当"麦克风",学着屏幕中的歌星乱唱乱跳,这一招可把小东西乐坏了,她也同样要一把"麦克风"跟屏幕的歌星唱唱跳跳,这还不够,牵着我的手要我站起来跟她唱跳转圈子,老小同乐,一时把她乐坏了。 祖孙乐得忘我,料不到斜对面的高压电橱忽然爆炸, 电橱爆炸,左近电流随着中断,电视也跟着死火。 那时秀秀正玩得兴起,以为我突然将电视闭掉,几经解释,不罢休就是不罢休,一直吵闹。 不得已,只好再变通新玩意。 我问秀秀说﹕"你想不想骑马﹖" 她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于是我两手着地,扮成一匹马儿,然后对秀秀说﹕"乖,等外面的电橱修好,电流通畅,阿公再开录像带和你跳舞歌唱。现在阿公扮一扮马儿,你试一试,骑在"马儿"背上跟"马儿"跑,很有趣!" 这玩意倒管用,一时又令秀秀破涕为笑,她坐在"马背"上嘻嘻哈哈,乐得忘我,为了怕秀秀"落马",只好尽量将"马儿"扮倭,这个扮倭的姿势分外吃力,只爬了三圈,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再也吃不消,只好令秀秀溜下"马背",再也支援不住,身子直挺挺地滩在地上。 秀秀正玩得开心,大声嚷着﹕"阿公,秀秀要骑马,要骑马!" 我上气不接下气喘喘说:"马儿已死了,再也骑不得了!" (五) 随着时光的流逝,秀秀已经渐渐长大,相对地与我也渐渐疏远。 目前年事渐高,但工作反而增多而没减少,身心时感负累,往后的日子,每星期最多只能与秀秀见一次面。及至她进入学校,十天半月才能与她晤面一次。 由于见面的次数减少,我们的情感再也没有以前贴切,积渐地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代沟。 秀秀有聪颖的天资,自进入幼儿园之后,一半靠天资,一半靠力学,学业进程顺利,一直考得高分,再过半个年头,已准备跨进大学的门坎。 十五年的时光眨眨眼便成过去。目前我已老态龙钟,女儿也已成为一个中年妇。但管不了时光流逝,与秀秀儿时祖孙同乐的那段日子,一直深藏我心。 今天,女儿带了秀秀来看我,距离她最后一次见我,时间相距已经二个多月。 目前秀秀虽然尚不足十五岁,从外表看却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瓜子脸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脑后束着一个马尾辫,身着一件米色毛线衫,配着一条宽松白底黑花的长裤和一双厚底的运动鞋。她脱下运动鞋,松开背上黑色的布包,匆匆地走近向我叫了一声:"阿公",习惯地轻捻我手背浮突的筋络。看这看那,似乎无言可说,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真的,我们似乎真的无话可说,因为儿时她学的家乡话早已忘个一干二凈,目前通用的全部是泰语﹔而我说得方便的只有家乡话,泰语却说得非常勉强,倒也难怪见面时常常相对无言。 过了不久,秀秀又随着女儿回家温习功课去。 家中随着又是一片空荡。 想起秀秀小时,我们祖孙俩曾以手电筒结尼龙索当"麦克风"手牵手转圈子同声歌唱,想起为了哄她扮马儿给她骑在背上,想起……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又似去得很远。我的眼睛湿了。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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