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润新／中国
黎教授在五十年的教龄中，照了不知多少张相片。其中最多的是他与学生们的合影，光相册就有三十多本。他教过中国学生，也教过外国学生。本科生、研究生、进修生加起来，恐怕有五六千人。他常常有几分自豪地说：“我教的学生已有五六千了，跟孔夫子比，我翻番喽！”
黎教授最喜欢跟学生合影留念。特别是跟毕业生照相，他总是喜笑颜开。看见学生们穿着毕业服饰，戴着学士帽、硕士帽、博士帽。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他周身，他更是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黎教授的感情生活中，除了跟妻子亲、跟子女亲、跟亲朋亲之外，就是跟学子亲。他对自己的学生，像一位慈父，尤其对远离自己祖国的外国留学生，他更是关怀备至，留学生也常称他为“中国爸爸”。黎教授一跟学生在一起，他就会忘掉一切烦恼，忘掉身体不舒服。跟学生照毕业纪念照时，学生们有的跟他紧紧靠在一起，有的跟他挎着胳膊，有的向他献一束康乃馨，有的给他戴上一枚纪念章。此时此刻，黎教授心里溢满了喜滋滋、乐融融、甜美美、兴冲冲、豪迈迈的感情，他感到自己是一个最幸福的人。
然而，有时照毕业合影时，他却很怯场，甚至有很烦恼、很尴尬的时候，这一般都是校领导跟毕业生合影时。按惯例，任课老师都要参加。黎教授多次想借故溜号，却总是被强拉硬拽，不照不行。这样近似强迫他参加合影的事一次次发生，他简直有些忍无可忍了。
今年照毕业合影这天，黎教授很早就来到逸夫楼前的校园里，毕业生个个都打扮得体体面面，女学生都花枝招展，男学生都帅气勃勃。黎教授真是迎接不暇，个人的、全班的、全年级的，毕业生们都争先恐后地跟他照合影。他向毕业生表示祝贺，毕业生向他表示谢忱。黎教授这时的欢欣，幸福、自豪的心情，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都已十一点多钟了。烈日当空，火辣辣的阳光，烤得黎教授直冒汗。他已经跟所有的毕业生都合过影了。他挥手跟学生们告别，正要骑自行车回家，没想到校长办公室的刘主任在路口拦住了他，刘主任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自行车车把，八字眉搭拉着，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
“黎老，我们校长办公室不是专门下发过通知吗？中午十一点钟，全体毕业生和任课老师跟学校的领导合影留念，你怎么能走呢？”
黎教授抑制住怒气，也反问道：“请你看看手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不知道我和学生们都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了吗？”
刘主任敛去了笑容，很不耐烦地说：
“刚才我不是又通知了吗？校领导有会议，要延期二十分钟吗？黎老，你再等五六分钟嘛。你看，你若一走，你的学生还不都跟着走光啊！”
这时，真的有几个学生跟了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天气这么热，我们已等了一刻多钟，我们受不了了。我们快中暑了！”
“是照相重要，还是会议重要？校领导为什么不能照完相后再接着开会呢？”
“黎教授一直教我们学汉语，学中华文化，我们爱戴他，都喜欢和他合影；学校的校长，副校长，还有党委书记，我们从没见过他们，我们都不认识他们，我们为什要跟他们合影留念呢？”……
黎教授看到越来越多的学生都等得不耐烦，要跟他走的情形，他开始有几分踌躇。刘主任不回答留学生的质问，却盯住黎教授，用威胁的口气反问道：
“你是老师，学生们都跟你学，你一走，学生也都跟着走，毕业生和校领导的合影照不成，会造成什么影响？谁负这个责任？”
黎教授强压住上冲的火气，他本想理直气壮地反驭刘主任“造成什么影响”的诘问：“我教了五十年书，我桃李满天下，为国争了光，为学校争了光！”但他不愿意在留学生面前跟刘主任争辩。正在犹豫不定时，只听刘主任大喊了一声：“校领导来啦！”看到六个校领导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他只好把自行车重新放好，又挥了挥手，招呼毕业生都排好队，准备照相。
第一排，一共七把椅子。六个校领导都依职位坐好，还剩一把椅子。红椅子在烈日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刘主任关切地问校长：
“章副校长怎么没来？”
校长回答：“他不来了，赶着到总务处去开会了。”
刘主任又请示道：
“那现在可以照相了吧？”
校长点了点头。刘主任抬起八字眉，扫了一眼站在第二、三、四排的毕业生和老师。然后大声宣布说：
“大家准备好，现在开始照相！”
摄影师一面对着焦距和角度，一面提示大家都笑一下。黎教授站在学生中间，他觉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上午与学生合影时的欢悦之情此时已荡然无存。特别是看到自己“文革”后的已当上校领导的学生，坐在第一排校长的旁边，他心上彷佛被针扎了一下，很不舒服。他按摄影师的话，努力做出笑的模样，可却怎么也装不出来。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学生的表情，也大都很做作，很不自然。挤在他身边的两个留学生，突然压低声音对他说：
“黎教授，您德高望重，理应坐到第一排的椅子上去！”
“对，对，对！黎老应坐到椅子上去。反正第一排还有个空座位嘛！
“对，对，对！黎老应该坐第一排椅子上！
毕业生和几位中青年教师，都呼应着。有的人已过来搀扶黎老。可黎教授却连连摇头，纹丝不动。
刘主任似乎充耳不闻，他看了看校领导的脸色，见六位领导都安然端坐，都摆出了照相的表情。他一面把那把空椅子拿开，一面又大声说：
“别说话了，别喧哗了！马上照相！”
摄影师重新又调适着镜头，他又提出大家笑一笑，并告诉大家，他喊“一、二、三”，到“三”时即照。
黎教授本来就不想去坐第一排的空座位，那是给副校长预备的，他怎能坐呢？再说，他从心底里就腻烦跟这些领导坐在一排照相。毕业生和中青年教师的话，他也能心领神会。他有一种尊严和骨气，觉得站在师生之中，更坦然，欣然。但是，当他看到刘主任把那把空椅子拿开，又听人们在窃窃发问：“为什么椅子宁可空着，也不让黎教授去坐？”时，他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一种污辱，无名怒火再也忍不住了，他愤然，猛猛然离开了合影的队伍，大步走到自行车前，飞身上车，向家属区骑去。
刘主任来不及再去阻拦，愕然呆立。校领导也惊诧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学生们和教师们向黎教授的背影，发出了“啊──啊”的赞叹声。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