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 龟 :::

 



藍 焰

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因为我相信佛教中难以考证的,"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教念,当然的,也相信施舍斋僧、修桥铺路,乃至扶弱济贫,弃屠放生……都是一种"消灾解难、积德积福"的善举。泰国是一个佛教国家,受印度婆罗门佛教的影响,"修今生,造来世"已成了人们陶冶情操,凈化心灵的理念,因而,乐善好施的美德,善良的泰国人民,会在香烛缭绕,莲香飘拂的湄江两岸,生生不息地继续下去。

放生是善行善举中的一种(诸如放鸟、放鱼、放龟之类的),但说来惭愧,从懂事至今,我从未做过。这一缺憾,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头,直到前几天带团前往北碧府夜游桂河时,我才了却了这一心愿,但也因为是了却了这一心愿,才使我至今还心境沉重,懊悔莫名……

那天傍晚,我们一行三十多人,乘兴坐上漂流屋朝着金龙寺的方向游去。金龙寺位于桂河的上游,这里以"尼姑浮水"而闻名,因而来桂河游玩的观光客,除参观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所建造的桂河大桥外,还会坐上漂流屋前往金龙寺观看尼姑浮水,不然将有一种"美中不足"的遗憾。漂流屋主要是一种以木材搭成的浮在水面上的屋子,它本身没有动力,靠小船在前面拉,它里面除有海鲜美酒外,还有卡拉OK。在月色婆娑、山水如绘的时分高歌一曲,或借醉邀友共舞,可谓人生的一大享受了。到金龙寺游玩却有别于夜游桂河,这里除可感受到泰国寺庙的清凈、神圣与庄严外,还可观看到身怀绝技的尼姑躺在水面上表演释迦牟尼佛在修练时的各种姿势,因而它的盛名,深深地吸引着远方来客。我当时的客人就是争先恐后地进入表演场的,我是因为已经看过而坐在外面的一棵菩提树下纳凉,调适心境,寄意明月清风,自也乐在其中了。当我坐正身子老僧入定般闭上双眼,悠悠然要进入"境界"时,却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女人叫唤声所惊醒:
"放生放生,消灾解难、行善积德……"
她的声音沙哑而刺耳,跟着夜风在菩提树下不停地回旋着,有意无意地撞击着我的耳鼓。我很不耐烦,心也无法平静了。放生?放甚么生?我睁开双眼,顺着她的声音寻去,乍见一对小乌龟被捆在网袋里,显然,这是一对刚被捕来的小乌龟。小乌龟身披灰甲,伸着脖子探着头,显得精灵可爱;它们拼命地挣扎着,大有不破网袋誓不罢休之势,可是,那个满头散发的女人根本不理会它们,仍然毫无倦意的调不解,语不变地叫唤着:
"放生放生、消灾解难、行善积德……"

此时,菩提树下的我,心境已不再是悠然自得了。看着网袋中那对还在挣扎着的小乌龟,听着那个口是心非,明知故犯的女人的叫唤声,内心着实不是滋味,那种无声的撞击,教我难以再忍受下去了。于是,我站起身,朝它们走去。

网袋中,两只小乌龟紧紧地挤在一起,其中一只像是受了伤。它们四下不安地张望着,并不时地看着我,似有说不出的害怕;那黑溜溜的眼睛,不时地眨着无奈的灵光,它像是在向我传达着一种无声的请求──救救我们吧,我们是无辜的。我呆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心却是在燃烧着。假若我花钱把它们买下放了,那女人会不会食髓知味再抓其他乌龟回来作为领取"赎金"的"肉票"?她既然知道放生是"消灾解难、行善积德",那为何不把它们放了?就算是为了生活,可怎么非得从这些小不点身上打主意不可……?面对着一个良心的问题,我确实想得很多很多,心也不知不觉被那对小生命俘掳了。不行,我得把它们放了。菩提树下,良心不容我犹豫。我掏出两百铢泰币,从那女人的手中将它们"赎"下,准备把它们放了。打心底儿,我是乐滋滋且踏实的,因这是我第一次放生,第一次对我来说可别具意义,最起码,它填补我多年来没有放过生的空白。我恨不得时间能赶快过去,早点儿回到漂流屋,让我找个合适的角落,放它们,"归家。"

时间好不容易过去了。看完尼姑浮水,回到漂流屋,我们便踏上了归程,船家把漂流屋慢慢引向河心。这时的桂河,显得异常静谧、温馨,月色撩人,群山轮廓清晰可见,远远望去,像是酣睡着了,河水静静地流着,虽谈不上碧波荡漾,但也银光闪闪的;漂流屋神情自若,摇滚灯疯狂似的,人是无法把持了。你看,跳舞的、唱歌的、放烟花的……这种尽情地流露,使这夜的桂河,到处洋溢着一种令人心醉的魔力,这分明是人间乐土,哪里像是受战火蔓延过、硝烟弥漫过?倚靠在漂流屋栏杆旁的我,心情格外舒畅,虽有与客借酒共舞的冲动,但为了替小乌龟寻找归宿,还是搁置欲念,放眼四周。

在我的心目中,龟是有灵性的,民间就常用灵龟来比喻长寿。但我真正认识龟,应是在学生时代。那个时候,因学习成绩欠佳而时常被同班同学以"乌龟"取笑,故我那时是很讨厌乌龟的,后来,一则龟与兔赛跑的故事使我重新认识了龟,也使我改变了对乌龟的恶感。根据资料,龟不是鳖(小时常混肴不清),体长圆而扁,背部隆起,有坚硬的壳,趾有蹼,是爬行动物的一科;龟多生活在水边,靠植物或小动物维生,头、尾巴和四肢均能缩入甲壳内;龟的甲壳不但可以做药,而且还可以驱邪(据说),在古代,龟的甲壳还是人们写字用的"纸",殷代时人们还把它当作占卜用,甲骨文便有记载。可见,人类的生活中早已有了"龟",而龟与人类的感情也是有之,经典中就有一则记载小乌龟报恩的故事。根据资料的描述,说的是有一位姓张的商人,常到市场做买卖。有一天,他在自己摊位的斜对面,看到一只遭人逮捕的小乌龟,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他,他当下生起恻隐之心,于是出钱买下了这只小乌龟并把它放回池塘去逃生,日子久了,这件事张先生也就忘了。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天,张先生又出门去做买卖,这一次他是要到对山的村庄去。当他途经一条山路时,不幸遇到盗贼拦路抢劫,他的财物不但被洗劫一空,而且被推落湖中,眼看就要沈下去了。就在这危急关头,他突然觉得脚下好象有甚么东西托着,使自己不但不会沈入水底,而且还借助这股力量,游上了岸。当张先生定神一看时,才发现托着他的,"原来是上一次在市场上救过的那只小乌龟,它带着它的同伴来救他了,反哺报恩。其实,现实的生活中,对龟的关爱,善良的人们时以有之,我就曾亲耳听过电台在报导一则人们为了抢救一只夜过马路,而被汽而辗成重伤,生命奄奄一息的乌龟所表现的爱心的动人事迹……这些令人动容的"龟缘",使我对手中的这对小乌龟的感情,更加强烈而难舍了,真的希望它们能够平安的过好日子。

时间不容我久恋。当漂流屋顺着水流来到归程的河心时,我发现了一片青翠葱茏的浮萍,借着月光远远望去,俨若漂浮在水面上的绿岛。我眼睛一亮,心想,这里一定能适合小乌龟的生活,把它们放在这里那女人一定无法找到,它们一定能在这里安然无恙的生活下去。主意已定,我示意船家放慢速度,然后启开袋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了水里。借着月光与灯火,我见到它们好象很高兴,如鱼得水般一前一后地朝着那浮萍的方向游去。目送着它们,我内心确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心想它们这下可自由自在了,而我也可与客人同歌共舞了。当我起身要往舞池走去时,船家过来问我:"大哥,刚才你放甚么下去?"
"放龟。"我的回答慷慨而充满力度,有点恃情自傲。

"甚么?放龟?"不知怎的,船家睁大双眼直瞪着我,像是发生甚么事似的。

"大哥,这里是要不得的,你知道吗?这里是河流的转弯处,水势过急,再者,又没甚么可供乌龟吃,把它们放在这里,是会死掉的。"

"甚么?把它们放在这里,会死掉?"
听了船家的话,我也睁大双眼,比船家要来得大来得圆了。
"可别……可别开玩笑,那边不是有一大片水浮莲吗?我指着问?

"水浮莲?那又有何用?那是靠不住的,你看,它们不正被水流慢慢冲散?再者,乌龟又不喜欢吃。"

船家说完笑将起来,他似乎在笑我的傻样,笑我的不懂事。船家毕竟是船家,我自认我对龟的了解没有他的多,因而他的话如同一盆冰冷的水直浇在我那热腾腾的心上,在无以作答之时,我无力地检视着四周。真的,真的如船家所说。我发现在那河流的转弯处,水流湍急,且离岸边很远,那些聚挤在一起的水浮莲,正在隐着急流慢慢瓦解。天哪,这可如何是好?刚才我为甚么没留意到这一点?这里确实很"要命",把乌龟放在这里定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我一阵心痛。我很想把它们给救回来,然一切已为时过晚矣!借着灯光月影,我远远地看见那两只小乌龟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着,它们不但无法靠近那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水浮莲,反而被水越带越远,不久便消失在漫漫的长河中……

坐在漂流屋上的我,此时已是六神无主了,哪有兴趣与客同欢?在眼睁睁看着小乌龟消失在河中之时,无奈的我,只好又一次地接受了良心的检阅,我究竟在放它们"生",还是在放它们"死"?假如不幸被船家言中,那我又该如何去接受这难以补偿的过失?而对着悠悠的桂河,而对着轻歌漫舞的客人,我嗒然若失,心一直在隐隐作痛,尽管它们只是小生命。这时候,船家已再笑了,他似乎在我的脸上捕捉到我的无奈与伤感。我看了他一眼,木然地低下了头……

事发至今,已是数天,然我对这一"龟缘",仍无法释怀,一如今晚,心依然是那样的沉重,难过,因为,我想的很多很多,不管小乌龟的命运最后如何,面对着茫茫的前程,面对着无常的人生,我该从这次放龟中得到甚么样的启示?诸如是否会碰到像那个女人一样口是心非的人?是否会碰到更多更苦难的"乌龟?"在生活的长河中,是否会碰到更多更大的"水浮莲?"在为人处世时,是否会犯了像放龟一样"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毛病?假若以上不幸如是,那我又该如何去面对,去克服,去承受……。思绪中,我只记得当时在回程的途上,那悠悠的桂河,那情趣盎然的漂流屋,还有那令人心酣的良辰美景,已是苍然失色,尽管回到了岸边,但我那沉重难过的心儿,仍然留在那放龟的地方,一直没有回来……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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